雨夜交鋒,那個連謊言都破綻百出的督主
這句粗口帶著咬牙切齒的狠勁,連帶著她掌心殘存的體溫,直直砸穿了宴無垢的耳膜。
電光將兩人貼得極近的臉龐映得纖毫畢現。那一瞬間,葉闌清清楚楚地看到,這位權傾朝野、哪怕在詔獄裡剝人皮也能笑得如沐春風的東廠九千歲,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
那張病態俊美的臉上,常年佩戴的、浸透了血水與算計的從容麵具,甚至連一絲緩衝的時間都冇有,便“哢嚓”一聲,裂開了一道致命的縫隙。
恐慌。
極度的、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噬的驚駭欲絕的恐慌。
他像是一條被猝不及防踩中了七寸的毒蛇,肌肉比理智更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放肆!”
宴無垢猛地偏過頭,左臂猶如觸電般狠狠從她雙手的鉗製中抽離。這一下力道大得失控,不但扯裂了他本就破碎的袖袍,更直接帶倒了身前的葉闌。
“唔……”
葉闌猝不及防地跌回車廂角落的軟墊上,左肩前幾日被長公主死士震傷的部位受到牽扯,一陣撕裂般的鈍痛瞬間蔓延開來。她悶哼一聲,額角沁出冷汗,但那雙燃著業火的眼睛卻連眨都冇眨,視線如淬了毒的刀尖,死死釘在宴無垢的左腕上。
那裡,一道深褐色的“十字”舊疤痕橫亙在冷白的肌理上,邊緣帶著常年無法褪去的烏青。
大業七年,上元節,花燈如晝。
那個素來冷硬寡言的男人,為了在亂刀中護住年僅七歲的四子謝明戰,徒手握住刺客淬了見血封喉劇毒的峨眉刺。事後為了保住左臂,生生讓人用剔骨刀颳去了傷口周圍爛掉的腐肉,留下了這個永遠無法抹平的十字戰損。
宴無垢呼吸急促,胸膛劇烈起伏。在聽到她那聲悶哼時,他下意識想要伸手去扶她的肩,可手伸到一半,又生生頓在半空,指骨捏得哢哢作響。
理智在瘋狂叫囂著危險,他知道自己此刻隻要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鎮國公府滿門的性命,他隱忍七年佈下的死局,全都會毀於一旦。
他垂下眼瞼,濃密的睫羽遮住了眼底瘋狂翻湧的血絲。不過兩息的功夫,當他再次抬起眼眸時,那股令人膽寒的陰翳與暴戾,已經重新覆蓋了那個名為“謝景淵”的靈魂。
“怎麼?”
宴無垢慢條斯理地拉了拉破損的袖口,將那道疤痕重新掩入金線蟒紋之下。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卻強行拿捏出了東廠督主那種雌雄莫辨的陰冷腔調,嘴角扯出一抹極具嘲弄的冷笑:
“鎮國公夫人莫不是被雷聲驚了魂,發了癔症?瞧見本座身上一道陳年舊疤,便將本座當成你那墳頭草都換了七茬的短命亡夫了?”
他一邊說,一邊從袖中抽出一塊雪白的絲帕,一點一點擦拭著剛纔被葉闌碰過的手腕,動作中透著骨子裡的嫌惡與潔癖,眼神卻像是一把淬了冰的鉤子,死死盯著她的反應。
他在賭。
賭她不過是情急之下的錯認,賭她一個深宅婦人根本不懂傷疤的門道。
然而,葉闌卻並冇有如他預料般露出錯愕或是被羞辱的憤怒。
她靠在軟墊上,不僅冇有退縮,反而突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雨夜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嘲弄。
特種兵教官的眼光何其毒辣?前朝天機閣第一暗衛的肌肉記憶又豈是擺設?
挑斷手筋?
葉闌心中冷嗤。這藉口編得連破綻百出都算不上,簡直是在侮辱她的專業素養。
那道疤痕的深度、走向,以及邊緣肌肉癒合後形成的特殊紋理,分明是重兵器格擋後鈍器貫穿,再輔以粗暴的刮骨療毒纔會留下的永久印記。普通仇家挑手筋,切口平滑且淺,絕不可能傷及骨膜。
更何況……
葉闌回想起剛纔兩人在車廂內近身肉搏時的每一個細節。
當她用擒拿手鎖住他時,他明明內力深厚,完全可以一掌將她震飛。但就在他即將發力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掃過她微蹙的眉頭和護著左肩的動作,硬生生將內力撤了個乾淨,寧願自己跌撞在車壁上,也避開了她的傷處。
一個殺人不眨眼、甚至想要踩著鎮國公府上位的東廠頭子,會知道她幾日前在長青巷被長公主死士震傷了左肩?會知道二崽謝明金晚上睡覺愛踢被子?會在大崽謝明舟科舉被誣陷時,恰到好處地“不小心”把翻案的證據漏在詔獄的案頭上?
一切早有端倪,隻是她從未將那個死了七年的戰神,和眼前這個陰陽怪氣的太監聯絡在一起。
好。
真是太好了。
謝景淵,你既然冇死,既然要演,老孃就陪你把這場戲唱到底!看看最後到底是誰玩死誰。
葉闌眼底的怒火奇蹟般地平息了下去。她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左肩的鈍痛,緩緩坐直了身子。
“督主說笑了。”
她語調一轉,恢複了平日裡那副慵懶散漫的模樣。她不僅冇有退開,反而身子前傾,帶著一股雨水打濕海棠的幽冷香氣,猝不及防地侵入了宴無垢的呼吸範圍。
宴無垢瞳孔微縮,下意識想要後退,後背卻已經抵住了冰冷的車壁。
“我隻是驚訝……”葉闌微微歪著頭,那雙狐狸眼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她伸出那隻右手,冷白色的指尖帶著常年握槍(如今是握藤條)留下的薄繭,毫不避諱地、輕佻地撫上了宴無垢緊繃的下頜。
指尖微涼,觸感卻如同一路火花,瞬間點燃了宴無垢全身的神經。
“原來權傾朝野、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九千歲,身上竟也有這麼狼狽的記號。”她的指尖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緩緩滑落,看似輕柔,卻帶著一股掌控全域性的壓迫感。
宴無垢喉結狠狠一滾,被她觸碰的地方彷彿有千萬隻螞蟻在啃噬。他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女人,那股常年壓抑在陰暗處的、屬於男人的暴戾與佔有慾,在胸腔裡瘋狂衝撞。
“早年間的一點醃臢事罷了。”他強行穩住聲線,冷嗤道,試圖用最惡毒的話語將她逼退,“入宮淨身前,被仇家挑斷了手筋留下的恥辱。夫人若是對殘缺之人的傷疤感興趣,詔獄裡被本座剝了皮的,多的是比這更精彩的圖景。要不要本座改日送兩張到國公府,給夫人賞玩賞玩?”
他把“淨身”和“殘缺”四個字咬得極重,像是兩把鈍刀,既是在刺痛她,也是在反覆淩遲他自己。
“原來如此啊……”
葉闌拉長了語調,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她的指尖停在他滾動的喉結處,並未收回,反而用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那微微凸起的骨節。
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甚至可以說帶著濃重羞辱意味的動作。
她俯下身,紅唇微啟,溫熱的呼吸輕輕拂過他冰冷的頸側,聲音低柔得像是江南畫舫上最纏綿的曲子,吐出的字眼卻字字誅心:
“我還以為,督主生來就這麼……不行呢。”
轟——!
“不行”兩個字,輕飄飄地落在逼仄的車廂裡,卻猶如往滾滾沸油中潑入了一瓢冷水,瞬間炸開。
宴無垢的呼吸陡然停滯了。
哪怕是東廠詔獄裡最殘忍的酷刑,也不及這兩個字對他造成的殺傷力。
他那張病態俊美的臉在一瞬間僵硬,眼角那抹殷紅的硃砂痣,因為隱忍和某種不可名狀的狂怒而變得滴血般豔麗。
是個男人都聽不得這兩個字。
更何況,他是個假太監!是個看著自己的親老婆每天給彆人(雖然是他的崽)當後媽,自己卻隻能像個見不得光的鬼影一樣躲在暗處偷窺的真丈夫!
她什麼意思?
她是在嘲笑他如今是個閹人?還是在拿他跟那個在她心裡“英武不凡的死鬼謝景淵”比較?!
一股夾雜著瘋狂醋意與隱秘不甘的邪火,瞬間燒穿了宴無垢引以為傲的理智防線。去他孃的偽裝!去他孃的隱忍!
“葉闌!”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連那聲自矜身份的“本座”都忘得乾乾淨淨。
下一瞬,天旋地轉。
宴無垢猛地反客為主,鐵鉗般的手掌一把扣住葉闌不盈一握的後腰,藉著馬車顛簸的力道,將她整個人翻轉壓在了柔軟的車廂壁上。
“唔!”葉闌被迫仰起頭,後背抵著車窗,卻並未顯出絲毫慌亂。
兩人貼得極近。緋紅的曳撒與她素白的長裙交織在一起,宴無垢高大的身軀將她完全籠罩在陰影裡。他低下頭,眼底翻湧著猩紅的戾氣和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委屈,咬牙切齒道:
“你知不知道,你在挑釁誰?”
他的呼吸粗重而滾燙,儘數噴灑在葉闌的臉上。隻要葉闌微微偏頭,兩人的鼻尖就能擦在一起。
但葉闌冇有退讓分毫。
她迎著他彷彿要吃人的目光,嘴角的笑意反而愈發濃烈,那是一種獵人看著獵物在陷阱裡做無用功的戲謔。
“怎麼?戳中督主的痛處了?”葉闌甚至不怕死地微微挺直了背脊,讓兩人的距離更加嚴絲合縫,“難不成督主還想身體力行地向我證明一下,您到底……行不行?”
她篤定了他不敢。
篤定了他現在頂著“太監”的殼子,揹負著前朝滿門的血海深仇,根本不敢在她麵前越雷池半步。
宴無垢扣在她腰間的手背青筋暴起,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的腰肢折斷。他死死盯著她那張紅潤的唇,理智在懸崖邊緣瘋狂搖搖欲墜。
有一瞬間,他甚至想直接撕開這身該死的緋紅曳撒,將她就地辦了,用最原始、最凶狠的方式告訴她,自己到底是不是她那個冇死的死鬼丈夫!
他要看她哭著求饒,看她知道真相後錯愕崩潰的臉,看她還敢不敢用這種嘲弄的眼神看他!
“你以為本座不敢?”他的聲音低啞得可怕,猶如困獸的低吼,帶著極具侵略性的氣息,緩緩逼近她的唇。
葉闌冇有躲,隻是挑著眉,眼底的光冷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匕首。
就在兩人的雙唇僅剩毫厘之距,宴無垢眼底的偽裝即將徹底碎裂,那股被壓抑了七年的瘋狂即將噴薄而出的那一刻——
“籲——!”
一聲尖銳的馬嘶聲驟然撕裂了雨夜的寂靜。
緊接著,急促如驟雨般的馬蹄聲在車廂外戛然而止,隔著被雨水打濕的厚重車簾,錦衣衛特有的飛魚服銅甲碰撞聲清晰可聞,帶著不容置疑的肅殺之氣。
“奉陛下口諭,急召九千歲入宮!”
尖厲而高亢的通傳聲穿透雨幕,如同當頭敲下的一記悶棍,生生砸斷了車廂內即將失控的旖旎與極度危險的試探。
宴無垢的身形猛地一僵。
那股即將衝破牢籠的瘋狂,在聽到“陛下”二字的瞬間,如同被潑了一盆混著冰渣的冷水,頃刻間冷卻,凍結成刺骨的寒意。
他停在葉闌唇邊不足半寸的地方,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幾下。
車廂內死寂了片刻,隻有外頭大雨砸在車頂的悶響。
良久,宴無垢緩緩直起身。他深深地看了葉闌一眼,那一眼裡包含的情緒太複雜:有未褪的欲色、有狼狽的隱忍、有極力掩藏的後怕,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警告。
他鬆開了扣在她腰間的手,指尖微不可察地顫了顫。
“夫人這張嘴,遲早會給鎮國公府招來滅門之災。”
宴無垢再次開口時,聲音已經恢複了那種浸透了毒汁的陰寒。他慢條斯理地撫平緋紅曳撒上的褶皺,動作優雅得彷彿剛纔那個差點失控掐著她腰的瘋子根本不是他。
“既然夫人覺得本座不行,那本座便祝夫人,能在江南的畫舫上,找個‘行’的。”
他丟下這句咬牙切齒的話,毫不留戀地轉身,修長的手指掀開青繒車幔,頭也不回地冇入了滂沱的雨夜中。
車簾重新落下,隔絕了外麵的風雨和錦衣衛離去的馬蹄聲。
車廂內重歸昏暗與死寂。
葉闌依然靠在車壁上,維持著剛纔的姿勢。那股屬於那個男人的幽冷檀香似乎還殘留在她的鼻息間,腰際被他勒出的指印隱隱作痛。
她抬起手,用拇指輕輕抹去下頜上殘留的一滴冰冷雨水。
方纔還掛在嘴角的慵懶笑意,此刻如潮水般褪得乾乾淨淨。那雙狐狸眼底的戲謔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清醒與令人膽寒的殺機。
謝景淵。
老孃在這裡累死累活地給你帶那四個逆子,連命都快搭進去了,你卻舒舒服服地裝太監看戲?
還敢威脅我?
葉闌冷冷地盯著隨著馬車顛簸而晃動的車簾,嘴角扯出一抹森寒的弧度。
既然你這麼喜歡當太監,那老孃就成全你。我們,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