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殿下……”
謝靈犀睜開眼。
入目是如意一張圓臉，嘴角還沾著一點糕餅屑，也不知是偷吃了哪裡的點心。
見她醒來，如意轉身往衣架那邊走，嘴裡嘰嘰喳喳沒個停，
“殿下您可算是醒了。您也不想想今兒什麼日子，等會兒賓客都到了您還在床上會周公，那樂子可就大啦！”
謝靈犀有片刻的恍惚。
喉嚨裡沒有血腥氣，腹中也沒有鈍刀絞動的疼。
“殿下？”
如意抱著疊好的衣裳回過身，見自家殿下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歪著腦袋，湊了過來。
謝靈犀望著眼前這張鮮活稚嫩的臉，眼眶有些發酸。
上一世，鎮南王兵攻公主府，如意為了保護她，被亂刀砍死在她眼前。
那些血濺在她臉上，溫熱、黏膩，怎麼也擦不幹凈。
謝靈犀垂下眼，掩住眸底翻湧的情緒：“無事。方纔做了個夢，一時沒醒過神來。”
“夢？”如意果然被帶偏了注意，“什麼夢？是不是夢見仙子了？還是夢見好吃的了？”
“夢見……有人非要給我灌藥，苦得很。”
“哎呀那可不行！”如意皺起鼻子，一臉嫌棄：“苦藥最討厭了！奴婢小時候生病，娘灌我一碗葯，我幾天沒理她！”
說著，把手裡的衣裳抖開。
大紅的底色，金線綉著纏枝海棠，在晨光裡明晃晃的晃眼。
“殿下快起來吧，奴婢伺候您更衣。”
窗外隱約傳來人聲，下人們在廊下穿梭佈置，雙喜在遠處高聲吩咐著什麼，腳步聲來來去去，熱鬧得很。
謝靈犀想起前世在公主府最後的日子。
那時候，廊下空蕩蕩的，風一吹，隻聽得見門窗吱呀作響。三百多口人，最後隻剩她孤零零一個。
想到這裡，她隨口問道：“今日府中辦的是什麼宴會？”
如意正在整理裙擺，聞言擡起頭，一臉詫異：“殿下，是芳華宴啊。”
謝靈犀心中微澀。
原來她回到五年前了。
這一年的自己，才十七歲。
十七歲的謝靈犀，驕縱、任性、想要什麼就一定要得到。為了一個男人，可以毀人清白，斷人前程，不擇手段。
而二十二歲的謝靈犀，死過一回，才知道那些手段有多臟。
這場芳華宴是她專門為陸徹設下的局。
宴請的都是京城裡年紀相當、頗有才名的青年俊彥和世家貴女。
明麵上是公主設宴、廣結英才，暗地裡，早在那間備好的廂房裡，佈下了天羅地網。
隻等陸徹踏進去，就會被眾人撞破與當朝公主衣衫不整共處一室。
“殿下？”如意見謝靈犀臉色不對，小心翼翼湊過來，“您怎麼了？可是哪裡不妥？”
謝靈犀回過神來，
“立刻去安排，原先預備的那間廂房，立刻撤掉佈置……算了，派人守好，絕不準任何人，尤其是陸徹，踏入半步。若有差池，唯你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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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嘴巴張了張，半天沒說出話來。
那間廂房可是殿下特意交代佈置的，那時殿下眉眼帶笑，滿是對探花郎誌在必得的光。
如今怎地……
“還不快去？”謝靈犀語氣轉厲。
如意連忙應了聲“是”，轉身跑開了，跑到門口還踉蹌了一下，險些被門檻絆倒。
謝靈犀看著如意跌跌撞撞跑遠的背影，搖了搖頭。
還是這麼毛手毛腳的。
時值初夏。
永樂公主府的芳華宴，距離那象徵著天下士子最高榮光的瓊林盛宴不過月餘，京城之中仍瀰漫著一股未散的喜慶。
本朝風氣開化，並未設嚴格的男女大防。
是以宴會尚未開席，園子裡便已熱鬧起來。才子佳人們三五成群，相互攀交，言笑晏晏。
庭院一角，幾位衣著華麗的世家小姐正將一名年輕女子圍在中間。
為首的是殷國公之女，殷素。她生得一副明艷麵容，此刻目光裡帶著毫不遮掩的輕蔑：
“不知……太子妃今日是得了誰的拜帖來的？可別是沒通傳就自個兒闖進來，那就鬧笑話了。”
另一位穿桃色紗衣的少女接話道：
“殷姐姐可小聲些吧！待會兒若是讓殿下瞧見了，惹了殿下不快，咱們可擔待不起。”
“說起來，聽聞前些日子陛下又給太子殿下賞了好幾位美人，太子妃怎的不在東宮盯著那些新妹妹學規矩，倒有閑心跑公主府來湊熱鬧？”
幾人說著，目光在太子妃身上來回打量，最終不約而同地落在她發間那支金簪上。
簪子做工倒是精細，花紋繁複，一看就是好東西，隻是樣式舊了些。
殷素誇張地嘆了口氣：“太子妃這簪花，樣式倒別緻，隻是如今早不興了，怎麼還當寶貝似的戴著？”
“不知道的，還以為東宮連支新簪子都置辦不起了呢。嘖嘖，堂堂太子妃，寒酸成這樣，說出去也不怕人笑話。”
太子妃手指默默攥緊了袖口，麵露窘迫。
周圍不少賓客早已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卻無一人上前。
涼亭裡，幾位公子圍坐在石桌旁。其中一位著青衫的男子眉頭越皺越緊，終於按捺不住，放下茶盞便要起身。
身旁同伴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
“你去湊什麼熱鬧，永樂公主素來瞧不上這位皇嫂，此刻誰為她出頭，便是公然與公主為敵。這其中的利害，你可要想清楚。”
青衫男子麵上閃過一絲掙紮。想了想，還是咬咬牙，擡步上前，
“太子妃乃東宮正妃，身份尊貴。幾位小姐在此肆意折辱，未免太過。”
殷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慢慢扯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喲，人家太子妃還沒說話，你倒先急上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之間有什麼……”
青衫男子臉漲得通紅，“不可胡說！在下與太子妃素不相識！”
殷素挑了挑眉，“是嗎？那怎麼別人都不出頭，偏偏你出頭？”
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
桃色紗衣的少女趁勢搖了搖頭，“太子妃姐姐，既然已經嫁了人，就該安分守己。大庭廣眾之下跟外男拉扯不清，怕是不太好吧？”
“說什麼呢，這麼熱鬧？”
少女一襲大紅宮裝，金線繡的海棠在日光下灼灼生輝。明明是極清麗的眉眼，擱在這片紅色裡，莫名生出一股說不出的淩厲。
謝靈犀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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