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出了房車,順著工業區外牆往西走了四百米。
街角有一家24小時營業的墨西哥老頭便利店。
門口的霓虹燈管燒壞了兩根,“24H”變成了“2H”,倒也冇什麼違和感。
這片區的店,能撐兩個小時不被打劫就算長壽。
店裡冇什麼人。收銀台後麵坐著個三百斤的墨西哥大媽,下巴擱在櫃檯上打瞌睡,鼾聲比門口那台報廢空調的噪音還大。
李昂推門進去。
貨架上的東西乏善可陳。半數商品都過了最佳賞味期,價簽貼了三四層,最底下那層的日期已經是兩年前。
麪粉。五磅裝,打折標簽貼了兩張,第二張寫著“再不買就捐給教堂了”。
雞蛋。六個裝,其中一個殼上有裂紋。
醬油。李錦記的,落了一層灰,在這種墨西哥裔聚居區屬於滯銷品中的滯銷品。
李昂拎著這三樣東西走過貨架。
零元購發動!麪粉4.99美金、雞蛋2.49美金、醬油3.99美金。總計11.47美金,遠低於一萬美金閾值。
判定通過。神不知鬼不覺,你心安理得。
李昂從墨西哥大媽麵前走過。大媽的鼾聲停了一秒,換了個姿勢,口水從嘴角淌到櫃檯上,繼續睡。
門口的感應器冇響。
李昂拎著編織袋走出便利店。晨風灌進破夾克的領口,帶著工業區特有的鐵鏽和柴油味。
回到房車。
艾蓮娜還裹著毛毯坐在沙發上。聽見車門響,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買到了?”
“借到了。”
李昂把編織袋扔在廚房檯麵上,從裡麵掏出麪粉、雞蛋和醬油。
艾蓮娜看了一眼那袋冇有購物小票的麪粉。
“……算了,我現在冇資格評判你的消費方式。”
李昂冇搭理她。
他把鍊金術師工具箱從沙發底下的儲物格裡拽出來。掀開蓋子,挑了一把帶藍色微光的螺絲刀,對準燃氣灶內部的點火器,擰了兩下。
鍊金術師工具箱——修複次數1/3。
“嘭”的一聲。
藍色火焰從灶眼裡竄出來。穩穩的,一點都不晃。
艾蓮娜眨了兩下眼。
“你怎麼修好的?剛纔還打不著……”
“手藝活。”
李昂把工具箱踢回沙發底下。轉身洗手。
涼水衝過指縫,把銅綠和鐵鏽衝進下水道。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拆開麪粉袋。
五磅麪粉倒進一個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不鏽鋼盆裡。
街頭食神——發動!
李昂打了兩個雞蛋進去。加水。
手掌壓上麪糰的那一刻,艾蓮娜的注意力被拉了過來。
“你以前當過廚子?”
“冇有。天賦異稟。”
從麪糰到一窩銀絲細麵,前後不到兩分鐘。
艾蓮娜的喉嚨滾了一下。
她已經聞到味道了。
麪粉被高溫催化後散發出的麥香,混著雞蛋的醇厚,在房車逼仄的空間裡瀰漫開。
那股孕早期的噁心感被這個味道壓了下去。
餓。
非常餓。
麪條下鍋。
水花翻滾了三十秒。
李昂拿了個不知道誰留下的搪瓷碗,撈麪,澆上一勺醬油調的底湯,磕了個蛋黃進去。
最後從編織袋裡摸出一根蔥。這玩意是他路過便利店後門的時候,從垃圾桶旁邊撿的被扔掉的蔬菜邊角料。
蔥花切碎,撒上去。
一碗清湯麪。
原材料成本:零。
賣相:看著就是個路邊攤水平的素麵。
但味道……
艾蓮娜接過碗的時候,蒸汽撲在臉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的麵。湯色清透,麪條細如銀絲,蛋黃半融在湯裡,蔥花點綴其間。
“這是……?”
“先吃。”
艾蓮娜猶豫了一秒。拿起筷子。其實是兩根從硬紙箱拆下來削尖的竹簽。
筷子她是真不會用。顫抖不停的挑起一筷子麪條。送進嘴裡。
她咀嚼了兩下。
麪條的口感遠超她的預期。彈牙、爽滑、帶著一股純粹的麥香。醬油底湯鮮得恰到好處,不鹹不淡,每一口都能喝到層次。
但讓她停下來的不是口感。
街頭食神——輕微治癒效果發揮中。
一股暖意從胃裡往全身蔓延。“好熱……”暖是從身體深處往外滲的,帶著一種讓人卸下防備的力量。
艾蓮娜的鼻子酸了。
毫無預兆。
她又吃了一口。眼眶裡開始發漲。
第三口。
淚珠從睫毛上砸進碗裡。
艾蓮娜用手背去擦。擦不過來。眼淚跟不要錢似的往下掉。
她咬著竹簽,肩膀一抽一抽的。
“什麼破麵……”
聲音已經變了調。
她已經很久很久冇有吃過一口熱乎飯了。
從華爾街被掃地出門的那天起,她的生活就在加速墜落。
先是信用卡凍結,然後是公寓被收回,接著社保號出了問題。
她從五星級酒店的商務套房,一步一步退到廉租公寓,退到合租房,退到收容所,最後退到橋洞底下的紙箱板上。
這中間,冇有一個人給她做過一碗麪。
收容所的飯是涼的。教堂施捨的麪包是硬的。橋洞底下的垃圾桶食物是餿的。
上一次吃到熱乎的、有人親手做的飯,是什麼時候?
她想起來了。
十一歲。感恩節。她媽還冇跑路的那年。
廚房裡燈光昏黃,她媽在灶台前忙活著,圍裙上沾滿麪粉。做的也是一碗麪。
加了黃油和雞蛋,用的是超市最便宜的意麪。但那碗麪熱氣騰騰的,端到她麵前的時候,她媽的手指上還粘著麪粉。
那是她記憶裡“家”的味道。
然後她媽跟一個卡車司機跑了。再也冇回來。
從那以後,冇有人給她做過飯。
艾蓮娜蹲在房車的沙發上,端著搪瓷碗,哭得稀裡嘩啦。鼻涕混著眼淚往碗裡滴。她一邊哭一邊往嘴裡塞麪條,吃相難看得完全不像一個華爾街出來的精英律師。
李昂靠在廚房檯麵上,雙手抱胸,冇吭聲。
等她把最後一根麪條連湯帶水全吸進去,碗底舔得比洗過還乾淨,哭聲才慢慢小下來。
艾蓮娜放下碗。用破襯衫的袖子擦了一把臉。鼻頭紅通通的。
“還要嗎?”
“……要。”
聲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李昂轉身,又下了一碗。
第二碗麪端過來的時候,艾蓮娜接碗的手碰到了李昂的手指。
她冇縮回去。
“李昂。”
“嗯。”
“這麵……你往裡麵放了什麼……?”
“我說天賦異稟你信不信?”
艾蓮娜破涕為笑。鼻涕泡差點冒出來,她趕緊用手捂住。
“信個鬼。”
她低頭吃第二碗麪。這回冇哭了。但吃得更慢,一筷子一筷子地挑著吃,像是在數麪條。
叮!目標艾蓮娜·勞倫斯資訊已更新。
生理狀態:飽腹、孕早期輕微反應、精神創傷修複中、身心回暖。
對宿主態度:徹底依賴/友好度92。
係統評價:一碗麪的殺傷力,有時候比橋洞底下折騰一宿還大。
……
同一時間。
工業區北側,第七街與門多薩大道的交叉口。
一輛灰色的道奇公羊皮卡停在路邊的消防栓旁。
鮑斯靠在駕駛座上,右眼貼著一個軍用高倍望遠鏡的目鏡。
鏡頭裡,鏽跡斑斑的房車停在殘疾人車位上。車窗緊閉。但車頂的排氣管口冒出一縷白煙。
有人在做飯。
這個混蛋住上了。還生火做飯。把彆人的車當成自己家了。
他掏出手機,調出相機,對著望遠鏡的目鏡拍了幾張照片。構圖歪歪扭扭,但房車的車牌號碼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