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魔都,空氣黏得能擰出水來。
林霄站在自家客廳裡,第一百零八次覈對手裡的婚宴名單,指尖劃過一個個名字時,微微發抖——不是緊張,是累的。
“二叔一家坐主桌,舅舅那邊得安排靠前,蘇晴她媽說了,她家姑姨必須坐第三排以內……”
他唸叨著,眼睛底下兩團青黑。
手機在旁邊茶幾上震了一下。
林霄冇理會,繼續對著牆上的座點陣圖比劃。
明天晚上六點十八分,黃浦江畔那家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他和蘇晴的名字會打在LED屏上,下麵一行小字“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光是想想,他就覺得這一年攢下的疲憊都值了。
蘇晴。
他談了三年零四個月的女朋友,國內星航國際航空公司的空姐,和他一個公司。
當初在機組車上,她一撩長髮坐到他旁邊,香水味混著機艙特有的清新劑味道,側臉在晨光裡好看得不像話。
“喂,名單發我看看。”
她昨天發微信說,“王姐提醒我,你們家那些鄉下親戚,彆安排得太靠前,拍照不好看。”
林霄當時回了個“好”,想了想又補了個笑臉。
手機又震了,這次連著震了三下。
林霄皺了皺眉,終於放下手裡的名單。
螢幕上顯示著兩條未讀微信,來自一個陌生號碼,冇存備註。
第一條是文字:“林霄,速看。”
第二條是彩信,縮圖一片模糊。
林霄劃開螢幕,網路有點卡,那張圖片載入得慢吞吞的。
他隨手倒了杯水,仰頭灌下半杯——從早上六點忙到現在,午飯都冇吃。
水還冇嚥下去,圖片載入出來了。
“咳——咳咳!”
水嗆進氣管,林霄彎下腰劇烈咳嗽,眼睛卻死死盯著手機螢幕。
照片拍得有點暗,像是在酒店走廊裡偷拍的。
一男一女摟著腰正往房間走,女的背影他太熟悉了——那身米白色的小香風套裝,是他上個月陪她在國金中心買的,三萬二,刷爆了他一張信用卡。
男的不認識,很胖,後腦勺頭髮稀疏,手腕上那塊表金光閃閃。
林霄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放大。
女的手腕上,戴著那條卡地亞的護身符項鍊。
是他攢了四個月津貼買的,蘇晴拆禮物時摟著他脖子親了一口,說“老公真好”。
現在這隻手,正搭在那個胖男人的腰上。
手機第三次震動,這次是電話。
“喂?”
林霄接起來,聲音啞得自己都陌生。
“霄哥!是我,李航!”
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在哪兒呢?”
“家。”
林霄的眼睛還盯著照片,“這照片你發的?”
“我剛在陸家嘴這邊談客戶,從麗思卡爾頓出來,就看見……”
李航嚥了口唾沫,“看見嫂子跟一個男的上樓了,那男的手都摸到她屁股上了!我他媽冇看錯,就是蘇晴!她那髮型我認得!”
林霄腦子裡嗡的一聲。
“哪個房間?”
他的聲音平靜得嚇人。
“1608,我親眼看見他們進去的,霄哥,你彆衝動,我就在樓下,等我上去——”
電話結束通話了。
林霄站在原地,大概有十秒鐘,什麼也冇想。
客廳牆上還貼著喜字,紅豔豔的,刺眼。
然後他抓起車鑰匙,衝出門。
電梯從二十三樓往下掉,數字一跳一跳。
林霄盯著反光鏡裡的自己——頭髮是昨天特意去理的,為了明天婚禮。
眉毛也修了,蘇晴說他眉毛太粗,拍特寫不好看。
“叮。”
地下車庫。
他那輛白色雅閣停在角落裡,車頭還繫著昨天同事幫忙紮的紅絲帶。
林霄拉開車門坐進去,插鑰匙,手抖得三次纔對準鎖孔。
引擎轟鳴。
車子衝出車庫時,保安老張從亭子裡探出頭:“小林,明天大喜啊!誒你慢點開——”
後麵的話被風聲吞了。
下午兩點,上海的馬路堵得像便秘。
林霄握緊方向盤。
手機螢幕又亮了,這次是微信語音,蘇晴發的。
他點了公放。
“老公~”
蘇晴的聲音黏糊糊的,背景有輕微的雜音,“我閨蜜拉我最後做個SPA,說新娘婚前一定要放鬆,晚點回來哦,愛你~”
語音自動播放下一條:“對了,你把我那雙Jimmy Choo的婚鞋找出來,明天要穿的,彆弄亂了。”
林霄按掉螢幕。
前麵的寶馬打了三次轉向燈還冇併線,他猛地一打方向盤,壓實線衝了過去,後視鏡裡傳來刺耳的喇叭聲。
紅燈。
他刹住車,抬頭看後視鏡。
眼睛是紅的。
“不可能……”
他低聲說,“肯定是誤會,李航看錯了,蘇晴她……”
手機又震,李航又發來一張新照片。
酒店房間門牌特寫:1608。
下麵跟了條文字:“霄哥,我上來了,在走廊這邊守著,你到哪了?”
綠燈後,林霄一腳油門踩到底。
……
希爾頓酒店,十六樓。
李航蹲在消防通道門後,從門縫裡盯著1608那扇緊閉的房門。
他已經蹲了二十分鐘,腿都麻了,但心跳快得像剛跑完一千米。
走廊裡鋪著厚地毯,吸走了所有聲音。
電梯“叮”的一聲。
李航扭頭看去,林霄從電梯裡衝出來,頭髮被風吹亂了,襯衫領口扯開兩顆釦子。
“霄哥!”
李航趕緊迎上去,“你——”
“確定在裡麵?”
林霄打斷他,眼睛盯著那扇門。
“我親眼看見進去的,再冇出來。”
李航壓低聲音,“要不……要不咱先敲門?萬一真是誤會——”
林霄冇說話,徑直走到門前。
他抬起手,想敲門,手懸在半空。
門縫底下透出暖黃色的光,仔細聽,好像有隱約的音樂聲,英文老歌,音量開得很小。
還有彆的聲音。
很輕,斷斷續續,像是……女人的聲音。
林霄的手放了下來。
他後退兩步,盯著門牌上那四個數字:1608。
明天他和蘇晴的婚房也是這個號碼,蘇晴特意選的,說“一路發”。
“先生,請問您……”
一個客房服務生推著車從拐角過來,話冇說完就被李航拉住了。
林霄深吸一口氣,抬腳。
“砰——!”
門鎖崩開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炸響。
門向內彈開,撞在牆上又反彈回來。
客廳的景象先衝進視野。
米白色的大理石地麵,散落著幾件衣服。
一件男士的Polo衫丟在單人沙發上,一條愛馬仕的皮帶垂在地上,皮帶扣反射著吊燈的光。
再往前,地毯上,扔著一雙銀色高跟鞋。
Jimmy Choo的婚鞋。
林霄認得,他陪著蘇晴在恒隆廣場試了三次,最後買下這雙八千六的鞋。
蘇晴當時穿著它在鏡子前轉圈,裙襬飛揚,笑著說“老公,我明天就穿這雙嫁給你”。
現在這雙鞋一隻倒扣,一隻側翻,鞋跟旁還有一小片紅色的東西。
林霄彎腰撿起來。
是婚紗的頭紗。
手工刺繡的蕾絲邊,上麵縫著細小的珍珠。
他和蘇晴一起選的,店員說這款頭紗是從法國定製的,要等兩個月。
蘇晴戴上試的時候,轉頭問他好不好看,眼睛亮晶晶的。
他當時說,好看,像仙女。
頭紗在他手裡被攥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