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悲憤欲絕的「負心漢」,如同一道驚雷,炸響在血腥氣尚未散儘的亂石崗上。
空氣凝固了。
胡威和他帶領的狐族護衛隊,砍向匪徒的刀鋒停在了半空。
那些瑟瑟發抖的黑風盜匪徒,忘記了求饒,紛紛瞪大了眼睛,在自家大當家和那個白衣神仙之間來回掃視。
就連劫後餘生的薑家族人,也都忘了道謝,一個個張著嘴,滿臉的不可置信。
戰場的肅殺氣氛,瞬間被一股濃鬱到化不開的八卦氣息所取代。
薑怡寧穩穩噹噹地坐在白澤寬闊的背上,懷裡抱著看得津津有味的薑雷,嘴角噙著一抹促狹的笑意。
「喲,劍尊大人,艷福不淺啊。」
她笑吟吟地望著姬淩霄:「這也是您的『學術探討』物件?您這探討範圍還挺廣,連山大王都不放過。」
白澤樂得差點冇繃住妖皇的威嚴,他強忍著笑意,用尾巴尖悄悄戳了戳薑怡寧,金色的眸子裡滿是幸災樂禍。
看吧,就知道這冰塊臉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姬淩霄周身的溫度驟然下降,懸於腳下的長劍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淩厲的劍氣四溢,颳得人臉頰生疼。
「我不認識她。」
可紅娘子此刻卻像是被注入了無窮的勇氣,她無視了那幾乎要將她淩遲的殺氣。
一把扔掉手裡的鞭子,用那畫著濃妝的袖子抹了把並不存在的眼淚,蘭花指遙指著姬淩霄,開始了聲淚俱下的控訴。
「你別以為你裝不認識我,我就不敢說了!」
紅娘子雙目通紅,那架勢活像是被拋棄的糟糠之妻。
「想當年,我還是一個天真爛漫的凡人少女,在山中採藥不幸被妖獸所傷,是你!」
「是你如天神般降臨,一劍斬了那妖獸,救下了我!」
「我當時便對你一見傾心,我說我願以身相許,終身侍奉你左右!可你是怎麼說的?!」
在場眾人齊齊豎起耳朵。
怎麼說?
劍尊大人怎麼說?
等半晌紅娘子還在哭慼慼的:「姬郎——」
「咳咳——」
「噗嗤……」
……
一堆人都肩膀抖動。
姬淩霄的臉黑如鍋底:「本尊救人無數,你——」
潛台詞到底是誰?
姬淩霄被所有人注視,隻能拚命回憶。
他終於想起來了。
姬淩霄冷冷地看著紅娘子:「我想起來了。」
紅娘子麵上一喜,正要爬起來訴衷腸。
就聽姬淩霄麵無表情地吐出一句:「當年你說要報恩,我說你太醜,影響我拔劍的速度,讓你滾。」
「噗——」
白澤一個冇忍住,笑出了聲。
他那龐大的狐狸身軀劇烈地抖動起來,差點把背上的薑怡寧給掀下去。
「哈哈哈哈……影響……拔劍速度?」
白澤笑得九條尾巴在身後瘋狂亂舞,像是一團炸開的煙花。
「姬淩霄,本皇今天才知道,你竟然還有這種理由!」
姬淩霄冷冷地掃了他一眼,手中長劍嗡鳴,已經在考慮是不是先把這隻幸災樂禍的狐狸給宰了。
薑怡寧瞧著底下那腰身粗壯,濃妝艷抹的紅娘子,也是忍俊不禁。
這理由確實夠別致,夠傷人,也……夠姬淩霄。
紅娘子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那是她這輩子受過最大的羞辱,冇想到這男人當著幾百號人的麵,又給這一刀補上了。
「那是你害羞!」
紅娘子惱羞成怒,強行挽尊。
「你若是不喜歡我,當年為何要救我?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這是話本子裡都寫的!」
「那隻是順手。」姬淩霄糾正道。
紅娘子氣得胸膛起伏,又提起另一茬。
「就在幾個月前,你身中天妖情毒,命懸一線,是我!」
「是我不顧自身清白,拚死為你解了毒!可我不過是去給你采些果子充飢,回來你便不見了蹤影!」
紅娘子說著,還煞有介事地撫上自己平坦的小腹,臉上露出一個淒楚又帶著一絲聖潔的表情。
就在這時。
一直趴在薑怡寧懷裡看戲的薑雷,忽然掙紮著站了起來。
小傢夥板著一張肉嘟嘟的小臉,眼神極其嚴肅地看著姬淩霄。
「原來你是這種人。」
姬淩霄一愣,身上的殺氣瞬間散了大半。
「我不是。」
「騙人。」
薑雷指著下麵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紅娘子。
「那個姨姨哭得那麼傷心,肯定是你欺負了她。」
小傢夥雖然聰明,但畢竟才三歲心智,哪裡分辨得出真假。
在他簡單的世界觀裡,弄哭女人的男人,就是壞蛋。
薑雷把手裡一直緊緊握著的小木劍往地上一扔。
「我不學劍了。」
小傢夥氣鼓鼓地轉過身,抱住薑怡寧的脖子。
「我不跟渣男學劍,我要跟孃親學畫符,或者跟白叔叔學變戲法。」
這句話,比任何刀劍都來得鋒利。
姬淩霄的身形猛地一晃。
他看著那張與自己如出一轍的小臉,看著那雙清澈眼眸裡的疏離,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狠狠砸中,又悶又痛,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想解釋,可對著一個三歲的孩子,對著那段被無限誇大扭曲的過往,他又能解釋什麼?
難道說,他隻是隨手救了個人,連對方長什麼樣都冇看清就走了?
那隻會顯得更加無情。
「薑雷!」
姬淩霄咬著後槽牙:「為父冇有……」
「我不聽我不聽!」
薑雷把腦袋埋進薑怡寧懷裡,兩隻小手捂住耳朵。
「孃親說過,解釋就是掩飾,掩飾就是確有其事!」
薑怡寧:「……」
好大兒,這種時候倒也不必把為孃的語錄背得這麼順溜。
看著姬淩霄那張快要裂開的臉,薑怡寧努力壓下嘴角的笑意。
該。
讓你平時裝高冷,遭報應了吧。
下方的紅娘子一看這架勢,眼珠子骨碌一轉。
這小孩是姬淩霄的兒子?怎麼可能?!
像這樣修為的大佬,不可能輕易有孩子。
或許是養子!
紅娘子心一橫,決定下猛藥。
「嗚嗚嗚……姬郎,您就算不認我,難道連咱們的孩子也不認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