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興說出了讓賈躍庭和孫宏賓滿意的話,也幾乎毫不猶豫的對樂視發起正麵的質疑。
他不清楚一直對自己心存顧忌的賈躍庭為什麼選擇這個時候出現在麵前,但既然如此,那當然是滿足他。
截至收到偽造的調研報告這一刻,過山峰冇有做空樂視。
但是,下一刻,有了。
俞興的聲音不算高,然而,既有當事方的BOSS賈躍庭在現場,又有知名地產BOSS孫宏賓在側,此時此刻毫無疑問是以空頭身份發出的疑問,簡直就像宴會廳裡的一聲炸雷。
賈躍庭心裡一片惶然又空白,冇能立即給出反應。
孫宏賓卻急了。
他搶上前兩步,儘量低聲說道:“俞總,有誤會,這裡麵有誤會,你是新能源的領軍人,我這一趟來也是朱領導認為我們要多跟你學習。”
俞興眼神飄過,心中算是蕩起小小的漣漪。
碳矽集團發展到現在離不開朱澤輝在臨港的支援與幫助,他也確實表達了某些方麵的要求,自己同樣打算讓過山峰低調一段時間,同意這個階段所需要的講政治。
可是……
又是不請自來,又是聯袂攜手,又是偽造的調研報告,又是近期大談生態。
這位如此到了自己麵前,也實在讓人手癢。
將行塞外不從命,匣中寶劍忽有聲。
罷了,罷了,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俞興回覆孫宏賓:“我不清楚你說的誤會是什麼,既然你們來問,那我就如實的談一談我對樂視的疑問,至於造車,我……”
惶急中的賈躍庭這一刻忽然格外清醒,高聲打斷道:“俞總,我知道你對我們樂視造車有意見!”
他不想讓俞興提到樂視公司的問題,既然無可避免的麵臨質疑,那就把問題放在非上市業務的造車上麵,然後再回去進行切割補救,萬萬不能讓上市公司這個血包爆掉!
俞興被打斷,也就隻是注視著麵前的賈躍庭,任由他現場儘情施展。
“樂視要做增程車,要做更便宜的碳矽產品,你是不是認為這會對碳矽集團造成威脅?”賈躍庭聲音裡顯出不少情真意切的悲憤,他不是悲憤話裡的內容,是萬萬冇想到情勢竟然能這樣急轉而下。
宴會廳裡的賓客們都迅速的被吸引過來,團團圍住碳矽路演晚宴裡的插曲。
之前嗆聲過俞興的崔展鵬擠在最前麵,目不轉睛的看著這一幕,相較於大空頭抵港媒體會上的線上做空,這當麵做空似乎更加罕見刺激了……
賈躍庭見俞興冇有開口辯解的意思,繼續抬出具有影響力的背書:“俞總,汽車市場那麼大,碳矽集團一家是吃不完的,又何必這樣呢?如果樂視造車確實有大問題,那阿裡還會和我們談嗎?馬雲馬總會和我談嗎?”
“實不相瞞,企鵝的任宇希任總已經確定要投我們的樂視汽車了!”
“樂視以前造車確實存在資金上的一些壓力,但現在有阿裡和企鵝,這些壓力還會是壓力嗎?”
賈躍庭把來自兩大巨頭的支援力度放大,儘可能的動搖大空頭的意誌與想法。
他杵在原地,瞪著眼睛,本以為說出口的內容能為自己帶來心理支撐,但眼見俞興似乎想開口了又立即心慌,忙不迭的拉上更多的籌碼。
賈躍庭看向孫宏賓,這次是徹底的假話:“還有融創的孫總,他也會投資我們的造車事業,資金已經不是我們樂視的短板!”
孫宏賓先是保持沉默,又在賈躍庭的視線下點了點頭,隨著融創與樂視的合作,兩邊在此刻是同一戰線,先過去這一關再說。
他當場承認:“是的,樂視拿到阿裡和企鵝的合作支援,我也願意再投資這一塊,俞總,樂視造車或許會麵臨挑戰,但碳矽集團發展到這一步也不是不斷解決挑戰才能取得成功嗎?”
俞興見這兩人都不搶著說話了,麵對樂視造車的變化,麵對現場賓客們的圍觀,淡淡的說道:“阿裡、企鵝怎麼做,和我有什麼關係?你投不投他造車,又有什麼關係?”
“我現在疑問的是樂視上市公司在……”
賈躍庭聽到自己最恐懼的部分,立即又出聲打斷道:“俞興!你在害怕!你口口聲聲說沒關係,不擔心阿裡、企鵝和融創,但你就是在害怕新能源市場被我們樂視搶走!”
俞興再開口,還是被打斷。
他見賈躍庭就是這種招數,乾脆不去看他,而是往旁邊挪了幾步,然後再麵對宴會廳裡的其他人。
大空頭一動,人群都跟著往旁邊挪。
俞興說出了完整的話:“我疑問的是樂視上市公司的問題。”
賈躍庭阻攔不及的聽到這句,所有的害怕和擔憂似乎一下子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後路問題。
孫宏賓卻是目光一凝,他掃了一眼已經挪過來的賈躍庭,心裡忽然冒出大大的疑問。
俞興這時候對著孫宏賓招招手:“孫總,你那份調研報告給我。”
孫宏賓猶豫兩秒,還是把2.0調研報告遞給了俞興。
“樂視造車不是我的疑問,我的疑問是樂視的銷量、毛利率和營收。”俞興翻開這份偽造報告,“這份假借過山峰名義的調研錯漏百出,但也提到幾點同樣是我疑問的部分,樂視說去年賣了300萬台電視,披露毛利率達到15%,但不管是業內供應商資料還是單台電視成本的拆解,都和財務資料存在很大的差異。”
他看向賈躍庭:“賈總,這要怎麼解釋?”
孫宏賓沉聲道:“俞總,你要為你此時此刻說的話負責。”
“麵板供應商就那麼幾家,這個資料你可以現在就去找人求證。”俞興說道,“按照我看到的資料,缺口達到120萬台,虛增比例超過60%,這還能是誤差範圍嗎?”
孫宏賓見俞興如此篤定,心中驚疑再次大增,忍不住用詢問的眼神看向賈躍庭。
俞興冇有急於丟擲下一個資料疑問,就是要等著賈躍庭一條一條的解釋。
賈躍庭麵對大空頭的目光,麵對合作夥伴的疑問,麵對在場賓客們的圍觀,再想俞興報出來的資料,如果不是精心的調研,怎麼會現在就能這樣問出來?!
上市公司,財報造假,創業板一哥,非上市業務,造車故事,債務黑洞,股票猝死……
短短一會,種種念頭不一而足的在腦海中閃過。
賈躍庭試圖在言語上迴應大空頭的問題,但心裡就是不受控製的想著過去一段時間一直在恐懼的下場。
他的喘氣聲漸粗,忽然大喊一聲:“你還說你冇有做空樂視!!”
俞興冇有聽到解釋,隻聽到這樣的話便微微搖頭。
賈躍庭見到這樣的動作,情緒更受刺激,恐懼化為衝動,猛然撲向了大空頭。
俞興冇動,兩邊一直在警惕的保鏢們直接控製住情緒失控的樂視掌門人。
現場冇有混亂,兩人隨行的團隊都在宴會廳外麵,人群裡隻有賈躍庭的掙紮。
孫宏賓的臉已經黑了下來,瞧見賈躍庭這樣的反應,最大的問題擺在麵前,俞總的質疑彷彿是真的……而如果是真的,這樣一個核心業務的虛增比例如此之高,財報到底摻雜了多少水分啊?
樂視2015年的財報營收裡,終端業務占比接近一半,被視為拉動營收增長的核心,其中最主要的就是超級電視銷量的“爆發增長”。
孫宏賓這段時間確實看到了樂視內部的財務資料,也出現某些和財報數字不一樣的表現,但基本都在“無傷大雅”的接受範圍之內,現在這……
他思緒萬千,一時間竟然呆住了。
俞興的問答環節明顯進行不下去了,他看著仍在掙紮的賈躍庭,示意保鏢們把他手動勸離,又對孫宏賓說道:“孫總,一碼是一碼,你們來問,那我就答,過山峰確實冇做空,樂視也不值得我做空,但要說樂視冇有問題,那我也是不信的,就這麼簡單。”
孫宏賓有些茫然,他當然是相信過山峰冇有做空樂視的判斷纔會過來,樂視這樣的上市公司在全球大空頭麵前就冇有利益,而那份調研報告也存在很多明顯問題。
這一趟一方麵還是想著調和兩邊,另一方麵也是受賈躍庭所托,主動來為樂視消除大空頭做空的輿論影響與風險。
現在這……要死了嗎?
是要直接死了嗎?
孫宏賓不知滋味的看著俞興,忽然問了句和賈躍庭一樣的話:“俞總,你不是說過山峰冇有做空樂視嗎?那你怎麼會調研它的情況?”
“過山峰冇有調研,但另外機構向我提供了調研資料。”俞興指的是真實研究的李鬆,“我看到之後認為邏輯是對的,驗證的資料也是符合的。”
孫宏賓嚥了口唾沫:“那……那你怎麼冇公佈出來?”
俞興歎了口氣:“是你們冇到我麵前。”
孫宏賓:“……”
俞興已經瞧不見賈躍庭的影子,此時微微感慨道:“該講政治的時候冇講政治,這是我的缺點。”
孫宏賓徹底懵了。
他現在忽然不明白了,如果樂視真的存在那麼大問題,為什麼賈躍庭非要來當麵找俞興消除過山峰做空的可能性?
孫宏賓想不明白,又想死個明白,乾脆直接問了大空頭:“老賈……賈躍庭為什麼要來找你???”
俞興啼笑皆非:“我也想知道,他為什麼過來?你不是一起過來的?你們為什麼過來?你怎麼還問我?”
孫宏賓完全混亂了。
他聽出來一些意思,好像如果不是這樣當麵碰見,俞總似乎會講那些一些政治的,也無意這樣多惹波折,可是,可是……耐不住非要跑到他麵前逼問啊。
是啊,明明自己存在重大問題,竟然到大空頭麵前讓他否認,“詢問”也成“逼問”了。
孫宏賓喃喃道:“這不是送人頭嗎?他,他怎麼想的?”
俞興見孫宏賓這個反應,覺得他要麼是演技超絕,要麼是確實不知道部分情況,念頭轉了轉,問道:“你那個調研報告到底哪來的?”
孫宏賓重複了之前的說辭,就是樂視高管收到的。
俞興思考一陣,仍舊捋不清情況,但不管怎麼樣,拔劍殺一殺就對了。
殺了,一了百了,殺不死,對麵本事變大了,那就再說。
俞興舉起手裡一直冇放下的酒杯,衝著在場看的津津有味的賓客們團團敬了一圈,然後抿了兩口酒。
擠在前麵的崔展鵬不自覺跟著動作,喝了一杯酒,又在散開的時候忍不住對朋友說道:“這這這個大空頭,一開始覺得挺可惡,看久了竟然生出來彆樣的滋味。”
朋友笑道:“這什麼意思?他現在不操縱市場了?不內幕交易了?”
崔展鵬搖頭晃腦,說不出所以然,仍然存在操縱市場和內幕交易的嫌疑,但親眼瞧見造假者的失態,似乎可惡之色褪去,轉而是……凶惡。
樂視大抵是完了。
這成了宴會賓客們的最新談資,而情況在明天就能迅速得到驗證。
孫宏賓懷揣著同樣的想法,匆忙無奈又震驚的辭彆俞興,想向賈躍庭問個明白,然後,他到了宴會廳門外卻冇找見人,再問秘書卻說是帶人直接走了。
走了?回房間了?回內地了?
孫宏賓打電話不通,去房間敲門不見迴應,又打電話給樂視卻也聯絡不上人。
他急得團團轉,甚至懷疑人是被大空頭給控製起來了。
一直到兩個小時之後,孫宏賓才收到賈躍庭的簡訊:“我先回去處理事,明天見。”
孫宏賓再把電話打過去,仍然是冇能接通,隻能編寫一大串的簡訊內容,提出數條疑問,希望得到解答,然後,統統冇有迴應。
他無奈之下隻能考慮連夜返回內地,想著明天在京城和賈躍庭見麵。
隻是,這送人頭送到了空頭之王麵前,明天見麵又能怎麼處理……
孫宏賓極其惆悵憂慮,再想著看輿論訊息的蔓延,這才發現關於樂視的訊息已經在網上漫天飛舞。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
孫宏賓捂著臉,逼著空頭之王當麵做空,這特麼到現在都不知道賈躍庭到底怎麼想的,他可能腦子上打麻藥,一直不疼不疼,自己現在是心裡直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