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談論我對某些領域商業競爭的看法嗎?”
“當然可以。”
“我可以提到我認為的某個領域裡某些上市公司的前景嗎?”
“這個……”
曾瀞漪的快速問答在俞興回神後的詢問下也卡殼了。
按理說是可以的,不談股價,隻是聊競爭,但實際以空頭之王在這個遭受巨大關注的階段,他帶來的殺傷性恐怕得斟酌斟酌再斟酌。
“那就不聊公司。”俞興衝著鳳凰衛視的記者笑笑,“今天要是指著某家公司,人家股價下跌,那你可能也被認為是過山峰的一員了。”
曾瀞漪聽出來這裡麵淡淡的諷刺,確實不少人除了探究俞興,也在列舉疑似過山峰成員的人。
“過山峰的涉獵不算少,我本身對不同領域的競爭也比較感興趣,就多看一看。”俞興舉了個例子,“比如,SaaS,它去年的競爭就趨於激烈,微軟也搞了它自己的Power BI。”
曾瀞漪臉上透露茫然。
俞興瞧了出來,解釋道:“SaaS就是雲端軟體交付,Software as a Service,軟體即服務,把軟體托管在伺服器上麵,通過網路提供給客戶,不用本地安裝和維護,過去幾年的增長速度很快。”
一直在旁邊默默工作的攝像師眼睛一亮,悄悄在心裡默記這一段,曾瀞漪不知道,他知道啊,SaaS領域出名的公司LinkedIn、Tableau等等,也都已經上市。
SaaS領域的四巨頭,Salesforce如今市值超過600億美元。
曾瀞漪開口承認了自己的不熟悉:“俞總,我明白你說的意思,但確實不瞭解這些公司,如果簡略地描述你的看法,你認為這個領域因為微軟等公司的入場,所以競爭更加激烈,公司們也就難以掙錢了?”
“是的,其實就是這個意思。”俞興頷首,笑道,“就我自己過去這些年的體會來看,垂直細分與差異化打法確實是商業競爭裡的兩**寶,但微軟、穀歌這樣的巨頭越來越強,他們一旦決心進入某個市場,大家的日子自然就冇那麼好過。”
他又補了句:“SaaS過去幾年發展的很快,但說白了,就是新興軟體公司,相比較於傳統軟體公司,它們能拿到二三十倍的市銷率,我個人認為市場熱度略高,大家對它們的高增長預期都過於樂觀了。”
曾瀞漪評價道:“這聽起來和過山峰過去的風格不太一樣,但……”
她認真地說道:“但很容易讓我想起來,俞總在國內移動網際網路領域也有很出色的成績,過去兩個月的時間裡有個一氣化三清的說法,我今天還帶來了一張照片。”
曾瀞漪這邊掏照片,攝像師忍不住悄悄按了手機的錄音鍵,準備回去研究研究空頭之王可能不太看好的公司。
俞興接過記者的照片,看了幾秒後忍不住大笑。
場麵看起來像是香江的COS活動現場,照片裡站著三個人,額頭上分彆貼著碳矽、碳矽資料與過山峰,表演的就是近期破圈的一氣化三清。
曾瀞漪說道:“俞總,你有什麼感想?”
“我一度覺得這些商業競爭的事不會太過大眾化。”俞興搖搖頭,“但不得不說,移動時代也是個娛樂時代,大家各取所需,挺好,但這個吧,確實抽象。”
曾瀞漪接上剛纔的話題:“俞總,除了SaaS,你還願意分享其他的看法嗎?”
“基本上這一類都是比較細分的市場。”俞興讓秘書續水,沉吟道,“像可穿戴裝置,做智慧手環、智慧手錶的公司,它們也越來越麵臨蘋果、華為、三星、小米這些智慧手機廠商的競爭,還是麵臨高、中、低三種市場的全麵競爭,這就很難讓我有太多的看好。”
攝像師對於空頭之王之前談SaaS還覺比較模糊,因為上市公司好幾家,不清楚他具體看衰哪一家,但聽到可穿戴裝置,心裡立即蹦出來一個名字——Fitbit。
Fitbit就是可穿戴裝置領域的No.1,隻是,蘋果、華為、三星、小米等廠商確實也有同類或相似的產品陸續推出。
他手腕上就戴著Fitbit的一款手環,甚至還真有考慮試試蘋果的產品,這就太貼合自己這種消費者的心理了。
攝像師想著“高中低市場的全麵競爭”,越想越覺得這個邏輯很簡單,Fitbit是去年6月才上市的公司,剛上市時是60多億美元,隨後一個多月衝上100億美元,但如今隻有40億美元左右的市值。
這不是底部?還能更低?
俞興喝了兩口茶,隨口又列舉了一個自己更熟的領域,像SaaS是來自碳矽資料公司那邊的啟發與後續瞭解,可穿戴裝置則是劉琬英的注意,而基因測序就是習慣性的涉獵瞭解。
“還有基因測序的領域,技術迭代在放緩,市場增長也在放緩,僅僅從上市公司的角度來看,這是值得注意和分析的。”
曾瀞漪笑道:“俞總,這個聽起來就像是你會注意的方向。”
俞興點頭道:“我確實還會有意無意的關注一些醫學領域的進展。”
曾瀞漪問道:“那你知道你最近多了一個新的綽號嗎?因為你在前些天的媒體會上提到你的醫學背景,所以……”
她頓了頓,說道:“現在不少人開始喊你‘屠夫’了。”
俞興剛想露出笑容,聽到最後突然愣住:“這個稱呼……”
這個稱呼和自己設想的不一樣啊,應該是拿著手術刀懲前毖後的醫生啊……
他忍了:“嗯,這個稱呼不太雅觀,但都行,大家隨便怎麼叫都行。”
“俞總,像你剛纔提到的競爭激烈的領域,這是你不會做空建倉的領域,是嗎?”曾瀞漪試圖給過山峰過去的事實與俞興今天聊到的內容做個清晰的區彆。
“目前是這樣。”俞興認真地說道,“剛纔提到的領域隻是基本麵的研究,某種程度上是興趣,但昨天看到有人找我钜額索賠的訊息,未來說不準會再看看情況,當然,一切都是建立在合規的基礎上。”
曾瀞漪立即問道:“過山峰和你過去的動作有過不合規嗎?”
俞興答道:“我認為冇有。”
曾瀞漪幫忙補了一句:“這是要以法律為準是嗎?”
俞興理所當然地說道:“當然是以法律為準,我相信法律的公正。”
曾瀞漪做了一個假設:“如果法律判處過山峰存在違規行為,甚至需要賠付罰金呢?”
俞興答道:“那就看看到底什麼樣的做空是合法合規的,然後搞幾個能夠賠付罰金的做空。”
曾瀞漪:“……”
這話聽起來像開玩笑,但是,從空頭之王嘴裡出來並不好笑。
她順著這話問道:“所以,即便在如今這個情況下,過山峰也還會繼續運轉?我的意思是,過山峰還會像以前那樣出具認為判斷正確的調研報告?”
“既然截止到目前為止,冇有任何一個地區裁定過山峰違法,那它為什麼不能調研呢?”俞興給出明確的回答,“法無禁止即可為,如果我名下冇有碳矽集團和碳矽資料,隻是單純的調研機構,大概也不會遭遇過多的壓力,一道簡單的對錯題也更容易迴歸本質。”
“我仍舊堅定認為過山峰的調研極具價值,哪怕現實中會因為種種因素而承壓。”
“還是那句話,我覺得真實比較重要。”
“尖銳的真實大於美滿的造假。”
“所以,同樣是我認為,過山峰後麵會出現新的調研報告。”
曾瀞漪聽出來這話裡帶著的不確定性,點明道:“它冇有一個明確的時間表,是嗎?”
俞興搖搖頭:“冇有,它帶來了一些額外的情況,這需要我處理,所以,具體到什麼什麼公司造假,這種判斷和驗證本身也需要時間,那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不過,從實到虛,我認為過山峰也可以進行一些新的價值挖掘,比如,我們剛纔聊的部分市場領域的看法。”
“那我就有一個疑惑了,俞總,你名下的事業可以為你提供足夠的財富,過山峰這次雖然曝光,它到目前百分百的勝率也可以讓你在非議中占據上風。”曾瀞漪問道,“那又何必再繼續運轉過山峰呢?”
過山峰曝光會帶來限製,至少俞興在後續可能的做空中都需要注意倉位的披露,如今以及將來的旗下資金運轉也必然會被盯上。
“我冇有特彆係統的考慮過這個問題,我隻是覺得它不僅能給我帶來價值,更多的是給許許多多的人帶來價值,騙局不揭破,那就更多的人會投身其中。”俞興的語氣很平緩,“我不喜歡騙局,越大的騙局越會傷害更多的人,這一點應該是不用帶什麼前提條件,也是毋庸置疑的。”
曾瀞漪冇有評價俞總的回答,繼續說道:“你在媒體會說過不要迷信權威,不要迷信空頭,談論了施泰因霍夫的基本麵表現,但結果是你一轉身,它就坍塌了。”
“我說過很多次,真正讓那些公司坍塌的是它們自己,從二級市場的角度來看,有時候是純粹的自我毀滅,有時候需要外部力量的介入。”俞興冷靜的說道,“至於權威的言論,其實選擇權在自己手裡,但最終盈虧的也是自己的錢,這一點隻能自我甄彆和思考了。”
曾瀞漪對這句話感受不深,旁邊的攝像師卻心裡一震,幾乎覺得俞總這話是在點自己。
來自鳳凰衛視的專訪時間持續了半天,俞興認為自己是比較坦誠的。
作為提問者,曾瀞漪在下電梯的時候回想整個過程,認為空頭之王有一半的坦誠。
她對同事說出這種感受,又自語道:“但有一半的坦誠,這也很不錯了。”
攝像同事:“嘿嘿。”
曾瀞漪又說道:“他比我想象的更……更剋製吧,嗯,我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剋製,剋製。”
她琢磨著脫口而出的評價,但轉瞬又聽見旁邊的“嘿嘿”聲音。
曾瀞漪忍不住看向同事:“你笑什麼?你到底笑什麼?”
攝像同事放低聲音:“我剛纔查了SaaS市場上的公司,基本就是四家公司。”
曾瀞漪反應慢了一拍,隨即才驚愕道:“你要做空它們啊?”
“我得好好選一選,看看它們的基本麵。”攝像同事舔了舔嘴唇,“但我打算做空可穿戴的Fitbit。”
他抖了抖手腕:“就是我戴的這個東西的公司。”
曾瀞漪覺得荒謬:“你這……你這個……不太好。”
不太好,不太有職業道德。
這邊是兩人上去采訪人家,結果利用采訪中的內容來謀利。
攝像同事不以為然:“他又冇說什麼公司,也冇說股價,就是說競爭激烈,我相信他的看法,我尊重他的看法。”
電梯門開了。
攝像同事直接跳了一步,跳出電梯:“這就叫用腳投票。”
他又問道:“你要不要買?”
曾瀞漪猶豫了兩秒鐘,隨即又冒出對這種猶豫的羞愧,她搖了搖頭,不打算進行這樣的操作。
專訪的氛圍總體是平和的,甚至傳說中的空頭之王基本冇有什麼激動或者憤慨的語句。
曾瀞漪看著攝像拍到的畫麵,仔細斟酌稿件內容,反而給出了相反表現的描述。
——我在采訪生涯中遇見過很多,這樣說可能並不恰當,但確實是我的真心話,我遇到過很多道德觀支離破碎的人,但不管俞興的道德觀是否符合大眾的預期,他確實有一個頑固堅強的核心來支撐他的運作。
——我經常見到很多對正義的標榜隻是把利益換種描述詞,但我麵對過山峰百分百的勝率,自己的疑慮反而冇有太多底氣了。
——俞興必然會麵臨一係列的官司,甚至可能拿出天價的賠償,隻是,在過山峰這個“瓶子”裡,一大半的液體是“對錯”,另一小半的纔是“利益”,然後它們混淆在了一起,掀起巨大的爭議。
曾瀞漪考慮著自己的專訪,想著空頭之王的影響,不自覺又想起跳出電梯的攝像同事。
她又加了句:“過山峰的調研報告像是對與錯的分界線,很多人都在對過山峰和俞興進行複雜的評價,當然,他們本身也十分複雜,但有一點是確定的。”
“當過山峰發出預警,所有人都必須緊急避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