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正歷四百五十五年秋,秋露凝霜,風卷殘葉,整個帝都都浸在一片蕭瑟的涼意之中。寅時剛過,天尚未破曉,濃墨般的夜色仍籠罩著街巷樓宇,一陣雜亂而急促的馬蹄聲,陡然自北門破空而來,踏碎了帝都的沉寂,驚醒了沉睡中的萬千百姓。
鐵蹄重重碾過禦街的青石板,發出「嘚嘚嘚」的轟鳴,似驚雷滾過,由遠及近,愈發急促,連沿街的土木閣樓都隨之微微震顫,窗欞紙被震得沙沙作響,似在低聲嗚咽。起初,居民們還在睡夢中懵懂輾轉,以為是尋常商旅趕路,可那馬蹄聲裡的急切與沉重,絕非尋常趕路之人所有,片刻後,家家戶戶的窗扇陸續被推開,一張張惺忪而驚疑的臉探了出來,目光齊刷刷追向那疾馳而去的身影。
隻見五騎玄甲騎士,身著厚重的玄色鎧甲,鎧甲上沾滿了塵土與暗褐色的血漬,顯然是歷經長途奔襲,連戰馬都氣息粗重,馬鼻噴吐著白氣,在微涼的空氣中凝成白霧。騎士們身姿挺拔,神色凝重,腰間佩劍寒光閃爍,雙目緊盯著前方皇城的方向,策馬揚鞭,絲毫不敢停歇,如五道黑色箭矢,掠過空曠的長街,轉瞬便消失在街角。
「是邊關的加急軍報!」人群中,一位年過七旬、鬚髮皆白的老者顫聲說道,他曾是戍邊老兵,一眼便認出了騎士身上的邊關服飾與加急驛騎的裝束。此言一出,沿街的百姓頓時炸開了鍋,議論聲此起彼伏,原本惺忪的眼神瞬間被恐慌取代。見識廣的百姓都清楚,邊關加急軍報,非禍即災,要麼是胡寇來犯,要麼是邊軍慘敗,無人敢往好處去想。
有人默默攥緊了手中的衣角,擔憂著遠在北疆戍邊的兒子;有人扶著窗沿,眉頭緊鎖,低聲祈禱家人平安;還有些婦人,想起家中戍邊的丈夫,忍不住紅了眼眶,悄悄抹起了眼淚。原本寧靜的清晨,因這一陣馬蹄聲,蒙上了一層濃重的陰影,恐慌如潮水般,悄悄漫過街巷,浸透了每一顆人心。
與此同時,皇宮深處,兩儀殿的燈火也驟然亮起。剛登基不足三載、年僅二十四歲的瑞隆帝唐睿,正沉浸在睡夢中,被殿外急促的腳步聲與太監的輕聲呼喚驚醒。他素來勤勉,即便深夜安寢,也始終心繫朝政,聽聞有邊關加急軍報,來不及穿戴整齊,隻披了件紫貂皮裡的玄色常服,赤足趿著軟緞絲履,便急匆匆從內殿走出,神色間滿是急切與焦灼。
侍立在殿外的內侍省太監王謹,早已捧著密封的銅匣,跪在冰涼的金磚地上,渾身繃得筆直,大氣不敢出。他跟隨瑞隆帝多年,從未見過皇帝如此急切的模樣,心中已然猜到,這份軍報定然承載著驚天噩耗,手心早已冒出冷汗,額頭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緊緊低著頭,目光死死盯著地麵,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軍報呢?快呈上來!」瑞隆帝的聲音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卻難掩其中的急切,他大步走到王謹麵前,伸手便去接那銅匣。銅匣入手冰涼沉重,似握著一塊燒紅的烙鐵,瑞隆帝迫不及待地揮退身旁欲上前幫忙啟封的宮女,用指甲用力摳開火漆封緘,顫抖著雙手,取出了裡麵的桑皮紙軍報。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超便捷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軍報薄薄一張,可當瑞隆帝的目光掃過紙上的字句時,整個人瞬間僵立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他的眼神驟然黯淡下去,原本明亮而充滿銳氣的眸子,瞬間被震驚、絕望與痛苦填滿,嘴角微微顫抖,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紙上的字跡潦草而急促,墨跡尚未完全乾透,顯然是倉促寫就,每一個字都似帶著血腥味,直擊人心:胡族慕容部首領慕容桀,集鐵騎十五萬,自黑水南下,破我霜州北境三隘,邊軍節節敗退;鎮北將軍兼霜州節度使賈成棟,貪功冒進,不聽部下勸阻,貿然率軍追擊,誤入胡寇埋伏的野狼穀,麾下三萬靖北軍主力全軍覆沒,屍橫遍野;賈成棟僅率數百殘卒,拚死突圍,撤回霜州城,然城防久弛,糧械匱乏,無險可守,無力抵擋胡寇猛攻。
最醒目的,是軍報末尾的八個大字,墨跡淋漓,力透紙背:胡寇南下,霜州淪陷。
瑞隆帝隻覺得眼前一黑,胸口一陣劇痛,渾身力氣彷彿被瞬間抽乾,那雙年富力強、能挽強弓的手,竟然再也拿捏不住這薄薄一張軍報。紙張從他指間滑落,打著旋兒,緩緩飄落在冰涼的金磚地上,那八個醒目的大字,赫然映入眼簾,似一把鋒利的尖刀,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臟。
一旁的王謹,用眼角的餘光瞟到了軍報上的文字,心臟猛地一縮,渾身一顫,幾乎要癱倒在地。他死死咬著牙關,強撐著身體,依舊低著頭,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生怕驚擾到陷入絕望的皇帝,也生怕自己因窺見這驚天噩耗而惹來殺身之禍。殿內靜得可怕,唯有瑞隆帝沉重而急促的呼吸聲,以及銅漏滴水的單調聲響,格外刺耳。
那一夜,天象異變。子時剛過,原本圓滿皎潔的明月,邊緣悄然爬上一絲暗影,暗影如貪婪的巨口,緩緩蠶食著明月的光華,一點一點,不肯停歇。月光漸漸黯淡下去,從皎潔變為昏黃,再從昏黃變為暗紅,整個天幕都被染上了一層詭異的血色。
自子時至卯時,整整四個時辰,月輪被暗影徹底吞沒,天空中隻剩下一輪朦朧、汙濁的暗紅色圓盤,低垂在天際,宛如一隻巨大的充血獨眼,冷漠地俯瞰著這片震顫的人間,透著不祥的死寂。這便是罕見的血月異象,天下百姓,無論南北,無論貴賤,皆目睹了這可怖的一幕,人人心驚膽戰,議論紛紛,都認為這是天罰將至、亂世來臨的徵兆。
次日清晨,霜州淪陷的訊息,如瘟疫般席捲了整個帝都,迅速蔓延至朝野上下。文武百官紛紛湧入皇宮,兩儀殿內,議論聲、爭執聲此起彼伏,亂作一團。主戰派官員慷慨激昂,懇請瑞隆帝下旨,調集全國兵力,北上伐胡,收復霜州,解救百萬淪陷百姓;主和派官員則憂心忡忡,認為大正王朝國力空虛,邊軍精銳盡損,無力與十五萬胡騎抗衡,主張遣使求和,割讓土地,以換暫時安寧。
詳細的戰報陸續送入宮中,拚湊出一幅令人窒息的慘狀。眾人這才得知,慕容桀率領胡騎,破城之後,縱兵大掠,燒殺擄掠,無惡不作。霜州城內,未及逃亡的百萬炎族百姓,淪為了胡族的奴隸,男子被驅趕著開荒、築城,稍有反抗,便會被當場斬殺;女子被肆意擄掠,受盡欺淩,哭聲日夜不絕;老人與孩童,無力勞作,多被活活餓死、打死,街道上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昔日繁華的霜州城,淪為了人間煉獄。
而棄城而逃的賈成棟,帶著數百殘卒,一路向南奔逃,沿途不敢停留,數日後終於抵達嶽州打虎關下。打虎關地勢險峻,依山而建,易守難攻,賈成棟憑藉關隘的險峻地形,又得到嶽州守軍的支援,手下殘卒雖少,卻個個拚死奮戰,終於抵擋住了慕容桀的南下攻勢,逼得胡騎退回北境,暫時守住了嶽州防線,阻止了胡寇進一步南下的步伐。
可即便如此,霜州已失,百萬百姓淪為奴隸,三萬邊軍主力覆沒,這份滔天大罪,終究無法抹去。賈成棟雖有守住打虎關之功,卻難抵棄城逃遁、貪功冒進之過,朝野上下,彈劾他的奏摺堆積如山,要求將其斬首示眾、以慰邊軍亡魂與霜州百姓的呼聲,此起彼伏。
霜州的失陷,如同一記沉重的悶棍,狠狠砸在了大正朝廷的頭頂,也砸在了瑞隆帝的心上。彼時的大正王朝,早已不復往日榮光,內部吏治腐敗,苛捐雜稅繁重,百姓民不聊生,地方藩鎮割據,國力日漸衰微;外部胡族虎視眈眈,頻頻叩邊,邊境戰事不斷,本就舉步維艱的王朝統治,經此一役,更是雪上加霜,搖搖欲墜。
瑞隆帝登基之初,本有心銳意進取,重振大正雄風,他勤於朝政,整頓吏治,安撫百姓,一心想要實現「中興祖業,澄清寰宇」的誓言。可如今,邊關慘敗,疆土淪喪,百萬百姓身陷苦難,朝堂之上,主戰主和爭執不休,官員們各懷心思,無人真正心繫天下蒼生。他看著堆積如山的奏摺,聽著朝臣們的爭吵,隻覺得滿心無力與絕望。
那份銳意進取的初心,那份重振王朝的壯誌,在霜州淪陷的噩耗與天下大亂的恐慌中,被徹底擊碎。瑞隆帝漸漸心灰意冷,他開始迴避朝會,將朝政盡數託付給幾位重臣,自己則躲在內苑之中,不再過問國事。
不久後,內苑悄然建起了丹房,縷縷丹藥的青煙,漸漸取代了禦書房的墨香。瑞隆帝沉迷於尋仙修道,廣召天下方士入宮,終日煉製丹藥,聽信方士們講述長生久視、天上仙境的虛妄之言,妄圖以此逃避現實的痛苦與王朝的危機。他日漸消沉,麵色憔悴,昔日的銳氣與豪情,徹底消失不見,唯有眼底的麻木與空洞,訴說著他的絕望與沉淪。
王謹看著日漸沉淪的皇帝,心中滿是擔憂,卻又無能為力。他隻能默默侍奉在皇帝左右,看著丹房的青煙日夜不息,聽著皇帝口中喃喃的修仙之言,心中暗暗嘆息。大正王朝這艘行駛了四百餘年的巨輪,在霜州淪陷的重創之下,在帝王的沉淪之中,正向著未知的深淵,緩緩漂流,無人能擋,亦無人能救。北疆的哀嚎尚未消散,帝都的恐慌依舊瀰漫,一個動盪不安的亂世,已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