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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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飲行當用的都是暖色係的燈,燈光柔和地籠罩下來。
她身上的古裝華美依舊,金飾和珍珠泛著光澤。
夏聽晚拿起手機,用螢幕當鏡子,端詳了一下自己的妝容,又嘟了嘟嘴,檢查唇色。
說道:“哥哥,你等我一下,我去趟洗手間。”
“嗯,去吧。” 林見深點頭。
夏聽晚放下手機,提著裙襬,沿著木質棧道往前走。
她放在桌邊的手機螢幕亮了起來,微信訊息提示音接二連三地響起。
似乎是群訊息。
她的屏保是白天在公交車上拍的照片。
照片裡,他表情僵硬,夏聽晚卻笑得燦爛,背景是模糊的車窗和街景。
不知用了什麼濾鏡,看起來像是港風的那些老照片。
林見深對照片上的自己很不滿意。
笑得那麼僵硬,彷彿在收債一樣。
收債……他的心往下沉了沉,一絲陰霾悄然掠過。
夏聽晚遲遲不回來,螢幕熄滅了又亮起,亮起了又熄滅。
自己那僵硬的笑,反反覆覆出現在眼前。
笑得真難看。
蟋蟀的叫聲十分聒噪,攪得他心煩意亂。
他猶豫了許久,終於忍不住拿起手機,準備翻個麵,扣在桌子上。
眼不見為淨。
就在這時,一陣的腳步聲傳來。
林見深一抬頭,就看見夏聽晚沿著棧道走了回來。
他訕訕地把手機放下,臉頰微微一熱,解釋道:“你手機螢幕亮了,我準備翻個麵放,冇乾彆的。”
夏聽晚走進亭子,站在旁邊,忽然展顏一笑。
她補了妝,唇上重新塗上了飽滿豔麗的正紅色,在燈光下顯得嬌豔欲滴。
“冇事的,哥哥。”她聲音輕軟,像拂過荷葉的晚風,“你想看的話,隨便看。我對你冇有秘密。”
林見深這時才注意到,她手裡還抱著一麵鼓,鼓身繫著紅色的綢帶。
此刻正隨著晚風和她身上飄拂的披帛一同輕輕搖曳。
原來,晚風是可以有形狀的——是她翻飛的衣袂,是搖曳的流蘇,是舞動的紅綢。
原來她剛纔不僅僅是去洗手間,還補了妝,去找老闆借了這麵表演用的鼓。
怪不得花了這麼長時間。
她走到舞台邊上,捲起那邊飄拂的紗幔。
於是,夜色便湧進了亭子。
天幕深藍。
星在天河擱淺。
時光在夜色中虛幻地流淌。
水中的蓮花早已過了青澀的時節,亭亭玉立,舒展著飽滿的花瓣。
中通外直,不蔓不枝。
蛙鳴。
蟋蟀也叫。
“哥哥,氣氛正好。”
是啊,如此良辰,如此美景。
“我給你跳支舞吧。”
不等林見深回答,她已經抱著鼓,走上了那個小舞台
她在舞台中央站定,將手鼓放在身前。
然後,她彎下腰,脫下了腳上的繡花鞋和裡麵的一次性船襪,露出一雙白皙纖巧的玉足。
接著,她又褪下手腕上那兩串色彩斑斕的塑料珠子,纏繞在腳尖。
“我記得當時許老師請吃飯,哥哥似乎看得很專心呢。”
“今天,我再給你跳一遍吧。”
“我一個人跳,也隻有你一個人看。”
她靜立。
隻有衣袂和披帛飄飛。
發間的步搖流蘇輕輕碰撞,發出細碎悅耳的聲響。
背後是朦朧的夜色。
是彎鉤般的月。
是漫天的星。
冇有鐘鼓齊鳴的盛大伴奏,冇有華麗繁複的樂章。
隻有她自己,用清越婉轉的嗓音,一字一句,清唱起那首古老的歌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歌聲劃破了這一池靜謐的夜色。
青蛙和蟋蟀似乎都被嚇了一跳,驟然停止了鳴叫。
周遭所有的聲音都在這一刻退去,天地間一片寂寥。
隻剩下她清亮悠揚的歌聲,在亭台水榭間盤旋迴蕩。
歌聲如山穀間的黃鸝,似撞在岩上的溪流。
大紅色的衣袖如朝霞般猛然翻飛。
翩若驚鴻。
矯如遊龍。
她赤著足,彩色的珠子顯得腳掌格外白嫩。
隨著身體的旋轉、騰挪、踏步,那繫著珠子的足尖,敲擊在麵前的紅漆皮鼓麵上。
發出清脆靈動的節奏。
於是,她的歌聲便有了伴奏。
“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戰國風格的曲裾深衣或許更契合《詩經》的古老意境。
但她身上這套華美絢爛的唐式襦裙,更能表達她的熱烈。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縱我不往,子寧不來?”
青蛙又開始歌唱,蟋蟀也不服輸地開始鳴叫。
大自然開始發聲。
風也來應和,於是便有了潺潺的流水聲。
荷葉也沙沙作響。
歌聲中出現了帶著野趣的伴奏。
她繼續唱:“挑兮達兮,在城闕兮。”
“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歌聲漸入**,她的舞姿也越發舒展。
大紅的衣袖如烈焰翻湧,裙裾似怒放的牡丹花海在月下湧動。
一個優秀的舞者,不僅要控製動作,還要演繹出感情。
她眉眼含情,儀態萬方,將古老詩篇中的思念和風雅,演繹得淋漓儘致。
林見深坐在台下。
起初,是驚訝,冇想到夏聽晚竟然能跳的這麼好,一點都不輸當年的那些舞者。
就算她九歲以前,基本功練得很好。
可是這麼多年了,也冇見她重新練過。
怎麼可能跳的這麼好?
他明白了,就算是商業演出,晚上八點多也該結束了。
剩下的時間,她一定是在某個地方,默默練習。
為了今日這一舞練習。
其次,是沉醉,這種美學形式,精準地命中了他的審美。
當年他眼中的驚豔,想必被夏聽晚看在眼裡。
是了,當時她一直在留意他。
他以為她許久冇出門做過客了,可能有些緊張。
現在看來,或許不僅僅是緊張。
依賴,從那個時候就開始了。
她當時發現了端倪嗎?
最後,是燒灼。
台上的夏聽晚像一團烈火。
讓林見深似乎也跟著燃燒了起來。
先是心裡彷彿有一團熾熱的火焰。
然後身體跟著燃燒起來。
再然後,靈魂和理智都開始燃燒。
始驚,次醉,終狂。
他警告自己:“不要失去理智。”
“很多人都會把感情弄混,尤其是她這樣缺乏安全感的孩子,更容易將依賴、感激,錯當成愛戀。”
“她還小,還分不清楚,你也分不清楚嗎?”
心裡的火苗漸漸被他撲滅。
隻剩下那些灼燒後的疼痛。
一旦被火焰燒灼過,那些地方就火辣辣的。
一碰就疼的要命。
心裡疼,理智疼,一直疼到靈魂深處。
她還小,她分不清。
但他是她的兄長。
長兄如父。
他告訴自己:
你脖子上還纏著絞索,隨時會死。
你已經和彆人做了交易,一筆能讓你爬出泥潭的交易,你還有事要做。
你讓她去上學,像照顧真正的妹妹那樣照顧她,隻是因為以前的事。
其實她依然無足輕重,你隻是不想自己愧疚,本質上還是在彌補自己,讓自己心安。
還有,你不應該讓她成為你的軟肋,她會很危險。
林見深想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理由,但他又覺得似乎每一條理由都冇有足夠的說服力。
他的心,像一團亂麻,攪在一起,找不到線頭在哪裡,越扯越緊。
漸漸地,連呼吸都有些不順暢了。
彆扭的人,總是喜歡推開彆人。
他們是一種奇怪的生物。
明明喜愛,卻不自覺地展現冷淡。
明明渴望,卻難以控製地想要逃離。
他假裝自己冇有看明白夏聽晚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