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雪球
眼看那刀槍不入,魔神一般的兀突骨腦袋搬家,各個聯軍潰散,黑苗寨門前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如同山呼海嘯,經久不息。
所有黑苗族人,無論此前屬於哪個派係,此刻都將退敵狂喜與無比的敬畏,投向了那道獨立於戰場中央、衣袂飄飄的身影。
薛不負。
寨門緩緩開啟,以幾位長老為首,羅猊、羅闍等南蠻子嗣以及眾多頭領、族人蜂擁而出,臉上難以言表的複雜,將薛不負簇擁著迎回了寨內。
一路上,黑苗族人無數道目光灼熱地追隨著薛不負。
然而,當眾人再次齊聚那間氣氛已然截然不同的議事廳時,先前那熱烈歡慶的氣氛卻迅速冷卻,被一種極其微妙的尷尬和沉默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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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退敵者,可為南蠻大王。
這話是眾人親口所言,猶在耳邊。
可現在,退敵的是薛不負,一個漢人,一個外人。
難道真要奉一個漢人為黑苗族部眾的首領?
於情於理,於苗疆千百年來的傳統,這都是難以接受的事情。
可若是出爾反爾,且不說薛不負那鬼神莫測的武功令人膽寒,單單是失信於族人,把這大會搞得如同兒戲一般,這新任族長將來又如何服眾?
議事廳內落針可聞,眾人麵麵相覷,眼神閃爍,無人敢率先開口。
羅貌、羅闍等人更是臉色鐵青,低垂著頭,心中五味雜陳,既慶幸族群得保,又嫉妒、不甘那本該屬於他們的榮耀與權柄,竟被一個外人以如此碾壓的方式奪走。
金藥師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渾濁的老眼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眼神掃過在場每一個臉色變幻不定的人,一副悠哉悠哉看熱鬨的樣。
就在這詭異僵持的氣氛幾乎要凝固之時,薛不負淡淡開口了,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明日,我等便會離開。」
他語氣平靜,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此行是為救治蓉兒。苗疆之事已了,南蠻大王之位,無暇顧及。」
此言一出,廳內大多數人都不由自主地暗暗鬆了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但隨即,新的問題又產生了。
薛不負不要這王位,那該由誰來坐?
一位鬚髮皆白、資歷最老的長老眼中精光一閃,立刻抓住了關鍵,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投向由臉色依舊蒼白的江小蠻,朗聲道:「薛公子高義,救我黑苗族於覆滅之際,又不慕權位,老夫佩服!實乃我黑苗族最敬重的朋友,此後若有需要我黑苗族,黑苗族上上下下無一不從,縱然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辭。然,族不可一日無主。既然薛公子誌不在此,而退敵之功,亦有其友江小蠻此前探查白苗族陰謀、引薛公子前來之因由在內。江小蠻雖非大王親生,但得其真傳,素有智勇,於族中年輕一輩威望素著,更與薛公子乃至交。老夫提議,便由江小蠻,繼任南蠻大王之位,統率我族!諸位以為如何?」
這提議可謂極好。
既全了退敵者王的承諾,將部分功勞歸於江小蠻,又避免了漢人當權的尷尬。
「附議!」
「大長老所言極是!」
「小蠻兄弟足當此任!」
一時間,附和之聲四起。
羅猊、羅闍等人雖心有不甘,但形勢比人強,薛不負那淡漠卻如劍的目光掃過,讓他們所有的小心思都瞬間冰消瓦解,隻得咬牙低頭,預設了這個結果。
江小蠻本人則是一臉錯愕,他張了張嘴,看向薛不負,又看向台下神色各異的眾人,最終化為一聲無奈的苦笑。
他本無意於此,隻想悠閒一生,四處浪蕩,冇想到反而身負重任,成了這什麼南蠻大王。
但眼下局麵,為了族群的穩定和未來,他似乎已無推辭的餘地。
「小蠻————謹遵諸位長老、頭領之意。」
他深吸一口氣,艱難地躬身應下。這一刻,他肩頭彷彿壓上了千鈞重擔。
塵埃落定,眾人心思各異地散去,開始籌備新王的繼位儀式以及處理戰後事宜。
是夜,月朗星稀。
在江小蠻養傷的木樓內,他執意屏退了左右,隻留下薛不負和拓拔蓉兒。
他命人準備了簡單的酒水,神色鄭重地對薛不負道:「大哥,若非你,小弟早已死在白苗禁地,黑苗族亦難逃大劫。小弟————小弟有個不情之請,還是那句話,想與大哥結為異姓兄弟,從此福禍與共,生死不棄!不知大哥————可願折節下交?」
薛不負看著江小蠻那難得嚴肅、甚至帶著幾分懇切的眼神,沉默了片刻。
他但此番苗疆之行,與這看似油滑實則重情的江小蠻並肩作戰,確也生出幾分情誼,想到明日便要分別,這點「麻煩」似乎也算不得什麼了。
「再麻煩的事情也比不過喝酒。」
他端起麵前的酒杯,言簡意賅。
江小蠻大喜過望,連忙也端起酒杯,兩人就在這簡陋的木樓中,對著窗外的明月,簡單三拜,飲下「盟酒」,就此結為兄弟。
結拜之後,江小蠻又想起一事,懇求一旁金藥師道:「師父,您醫術通神,可否為蓉兒姑娘診治一番?看看她這傷勢————」
金藥師斜睨了拓拔蓉兒一眼,走上前,枯瘦的手指搭上她的腕脈,閉目凝神片刻,眉頭漸漸皺起。
半晌,他鬆開手,搖了搖頭,語氣罕見地帶上了一絲凝重:「百穴皆廢,充斥著各色截然不同的異樣真氣,生機近乎斷絕,此乃萬劍歸宗**逆天而行所受之道傷,非尋常醫藥能救,能活到現在已經是個奇蹟了,想必她定然會其他的功夫來鎮壓這些異樣真氣,但也僅僅如此了,時日一多,這些真氣再度暴亂,恐怕就危在旦夕。想要根治,重塑經脈穴道————」
他頓了頓,看向薛不負,「也正如你們所言,隻能去東海找桃花宮的桃花仙子,當年白苗族大祭司青兒送走的那個叫靈靈的孩子,現在就在桃花仙子手下,隻有她才能治療這個病,但也僅僅隻是可能而已,老夫————無能為力。」
這個答案意料之中。
「桃花仙子————」江小蠻咀嚼著這個名字:「據我所知,這桃花仙子在幾十年前就很有名了,到現在恐怕是個老太婆了吧,竟然還敢叫仙子,莫非真是天生麗質,一生不老嗎?」
金藥師朝他腦袋敲了一下:「那又如何?她從前叫桃花仙子,難道現在老了就要改成桃花老子嗎?你這小子以後就是南蠻大王,別再關注這些無聊的事情。」
江小蠻被敲的一痛,隻能苦苦一笑,閉上了嘴。
翌日清晨,薛不負與拓拔蓉兒便辭別了江小蠻與黑苗族眾人。
江小蠻率領族人親自送至寨門,望著二人遠去的身影,久久不語。
旁人見了,還以為他罕見的改了性子,當了南蠻大王之後就不像以前那麼浪蕩了。
而薛不負與拓拔蓉兒離開苗疆,先是北上回到川蜀之地。
薛不負之前為方便行事,將寶馬「玉寶兒」寄養在一家相熟的驛站。
取回玉寶兒後,兩人一騎,便不再耽擱,一路向東,朝著傳聞中的東海方向而去。
一路風塵,跋山涉水。
穿州過府,曉行夜宿。
時節悄然流轉,待他們進入荊州地界時,天空已開始飄下細碎的雪粒,繼而化為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將遠近的山巒、田野、水流染成白色。
寒風凜冽,嗬氣成霜,天地間一片銀白,卻也別有一番壯闊之美。
薛不負將拓拔蓉兒往自己懷裡攏得更緊了些,用寬大的披風為她遮擋風寒。
拓拔蓉兒起初還因這嚴寒有些瑟縮,但很快便被這大雪吸引了心神。
「薛大哥,你看!好大的雪啊!」
她伸出柔嫩的小手,接住幾片晶瑩的雪花,看著它們在掌心迅速融化,眼中閃爍著喜悅。
「我記得很久很久以前,在崑崙的時候就是這樣的場景,那個時候我娘會把我抱在懷裡講故事」
薛不負低頭,看到她凍得微紅的鼻尖和長長的睫毛上沾著的細小雪晶,那雙大眼睛在雪光的映襯下清澈明亮,卻又看得出她想起了從前的往事。
所謂睹物思人,不過如此。
他「嗯」了一聲,摸了摸她的頭。
行至一處背風的山坳,雪勢稍緩,地上積雪已能冇過腳踝。
薛不負勒住玉寶兒,決定稍作休息。
玉寶兒噴著白色的霧氣,不耐煩地刨著蹄下的積雪。
拓拔蓉兒卻歡呼一聲,從馬背上滑下,像個出了籠的小鳥,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裡奔跑起來,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
忽然,她腳步一頓,彎腰在雪地裡團起一個雪球,轉身朝著薛不負擲去,臉上帶著狡黠而燦爛的笑容:「薛大哥,看招!」
那雪球軟綿綿的,毫無力道,薛不負甚至無需躲閃,雪球便在他胸前散開,留下一點濕痕。
「這算什麼招?」
他淡淡一笑。
「當然是你絕不能躲開的招,天下隻有我纔會這一招!隻有我才能用這一招擊中神劍無敵薛不負」
拓拔蓉兒眼珠一轉,又去地上團起雪球。
薛不負卻下馬俯身,也團了一個雪球,冇有用力擲出,隻是輕輕一拋,那雪球劃過一個精準的弧線,「啪」地一下,恰好落在拓拔蓉兒戴著的兜帽上,炸開一團雪霧,迷濛了蓉兒的視線。
「呀!」
拓拔蓉兒驚叫一聲,隨即笑得更加開心,彎下腰,開始積極地製造雪球,口中還嚷嚷著,「不公平!薛大哥你的手比我大,耍賴!你隻能用一隻手!」
一時間,這寂靜的山坳裡,迴蕩起少女銀鈴般的笑聲和雪球飛舞的簌簌聲。
玩鬨了一陣,拓拔蓉兒有些氣喘籲籲,鼻尖紅彤彤的,跑到薛不負身邊,扯著他的衣袖:「薛大哥,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我們堆個雪人吧!」
薛不負點了點頭,運掌如風,內力輕吐,並不剛猛,卻巧妙地捲起周遭的積雪,很快便堆砌起一個胖墩墩的雪人身子。
拓拔蓉兒則忙著找來枯枝做手臂,又摘下自己披風上的兩顆黑色鈕釦,小心翼翼地給雪人嵌上當作眼睛。
「還差個鼻子————」
她左右看看,冇找到合適的東西。
薛不及待她說完,並指如劍,在一旁的枯樹上輕輕一削,一截粗細合適的、略帶彎曲的樹枝便落入他手中。
他將樹枝遞給拓拔蓉兒。
拓拔蓉兒開心地接過去,給雪人安上了一個「長鼻子」。
她退後兩步,看著這個憨態可掬的雪人,拍手笑道:「真好看!薛大哥,它像你還是我?」
「我們兩個可都冇有那麼胖,不說有多麼的相似,也隻能說是完全不搭邊。」
薛不負看著那圓滾滾的雪人,又看看拓拔蓉兒狡黠的笑容,伸手輕輕彈了一下她的額頭。
「哎呀!我又不會雕刻,當然做的不像。」
「算了,累了,我們去烤火吧。」
拓拔蓉兒捂住額頭,縮入他的懷裡,卻笑得更加燦爛,眼中滿是依賴與親昵。
短暫的休憩後。
兩人重新上馬,繼續趕路。
拓拔蓉兒看著沿途不斷後退的雪景,隻覺得心中一片安寧,彷彿隻要有身後這個人在,即便明天就要死,又如何呢?
至少能死在他的懷裡,不是嗎?
玉寶兒踏雪如飛,不過數日功夫,便抵達了荊州境內一座名為臨江的城鎮。
此鎮依託水路,本應是南來北往、人煙稠密、商賈雲集的繁華之地。
然而,兩人策馬踏入鎮中,卻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詭異,與沿途所見的任何城鎮都截然不同0
靜!
死一般的寂靜!
雪花依舊無聲飄落,覆蓋著屋簷、街道,更增添了這份死寂。
長街之上,店鋪門戶大開,貨品琳琅滿目,卻不見半個掌櫃夥計的身影。
酒旗茶幌在風雪中無力地飄蕩,街上車馬痕跡猶在,卻聽不到絲毫人聲、叫賣聲、甚至雞鳴犬吠之聲!
彷彿在一瞬間,整個城鎮的所有活物,連同牲畜昆蟲,都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抹去,或者————藏了起來。
唯有雪花落地的簌簌聲,反而襯托得這空城般的景象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不安的空寂。
玉寶兒似乎也感受到了這股詭異,不安地噴著響鼻,馬蹄踏在積雪的街道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薛大哥,這裡好奇怪,像是一座空城。」
拓拔蓉兒左顧右盼,東張西望。
薛不負眉頭微蹙,目光銳利如鷹集,緩緩掃過街道兩旁寂靜得如同墓穴般的屋舍,手輕輕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畢竟事出反常必有妖。
何況如此反常。
兩人騎著馬,緩緩向鎮中心行去。
越往裡走,那股詭異的寂靜感就越發沉重,彷彿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前方等待著他們。
忽然,在前方一個極為寬闊、似是鎮中廣場的地方,景象驟變!
隻見原本彷彿給人一種空城感覺的城市那空空蕩蕩,寂靜無人,在這一刻全然消失的無影無蹤唯獨剩下的,是人。
是烏泱泱的一片人!
密密麻麻,怕是不下三五千之眾,此刻全都靜靜地跪伏在冰冷的雪地之中一動不動,彷彿木雕泥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