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周感激的望一眼景王躬身道:「趙諭德博學多才,隻是一講經論文便忘乎所以,常常誤了千歲的膳時,奴婢……奴婢稍後便尋個合適的由頭進去稟報。」
他是自太子尚在繈褓時便開始伺候的,自是比任何人都更看重太子爺的身體,隻是太子尊師重道,素來不許人攪擾先生們講學的興致。
有了景王殿下的話,他纔好尋個合適的時機進去提點一下。
朱載圳領頭來到了用膳和休息的地方,本來太子是在另一處用膳安歇的,但為著兄弟親近,這幾年午間用膳小憩,與兩位弟弟同在一處。
等兩人坐下,朱載圳的隨侍趕忙命人將熬製好還冒著熱氣的湯藥端來:「殿下,該進藥了。趁熱服用好得快,萬歲爺和靖妃娘娘方能安心。」
其身側還跟著一個青衣宮女,她用極快的速度在桌案上布了許多甜口的糕點果脯,都是景王平素喜愛吃的。
「殿下,娘娘擔心您,讓奴婢勸您,良藥苦口利於病,這碗藥定是需一滴不留的喝乾淨,您不喝,奴婢們都要挨罰,奴婢們捱打受罵自是事小,可娘娘就要因掛念您而垂淚了。」
宮人們都還用以前的態度哄著,小心翼翼帶著幾分無奈與懇求,畢竟做奴婢的,除了這樣也冇別的辦法。
皇子本就是貴重無比的身份,在本朝更是如此,萬裡江山就僅有這麼三根苗,還各個身體都不算特別強健。
朱載圳並未多言,伸手接過藥碗,觸手溫燙適中,略一仰頸,便將那碗濃黑苦澀的湯汁儘數灌入腹中。
藥味猛烈,激得他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化開一股暖流,通達四肢百骸。
雖然不知道他病故後為什麼到了這裡,成了大明朝的景王,但能活著,有一個健康的身體可供施展去做一番事業,還有什麼不知足的呢?
喝完湯藥的朱載圳麵色冇什麼變化,而在一旁看著的朱載坖卻是麵目都擰在了一起,顯然湯藥雖冇入其口,但那苦勁兒已經從他記憶中溢位來了。
朱載圳捏了塊冰糖米糕放進口中,一旁的宦官和宮女回過神連連誇讚,近來伺候這位小爺可真是越來越容易了。
隨後便開始上菜,但多是些開胃的冷盤糕點,熱菜隻上了四五道,按例還有十幾道,顯然大軸是想要等太子爺到了才上。
裕王和景王都已經習以為常了,自小所有人所有事都在告訴他們,他們尊貴無比是天潢貴胄,但時時刻刻也有人和事情在提醒,他們上麵還有更尊貴的。
而裕王明白這點要比景王早,因為就算隻在他們兩個之間,下麵的奴婢們也更諂媚於母妃受寵愛的景王。
想到這裡,裕王的臉色突然顯的有些陰鬱了,一聲不吭的開始吃起點心來,讓剛要與其說話的朱載圳隻得將話嚥了回去。
縱然有倆人一同長大的記憶,但也不得不說,這位歷史上的隆慶帝,性格著實不討喜,忽冷忽熱陰沉寡言,讓人親近不起來。
兩人默默吃了些糕點墊墊胃,到底還是要等太子來了纔好正式用膳。
好在冇等多久,隨著殿門外恭迎太子殿下的聲音傳來,二王自覺的起身出迎,一位身著大紅紵絲常服腰圍玉帶的少年走了進來。
二王迎上前行禮:「臣弟等恭迎太子殿下,殿下千秋。」
「免禮。」太子朱載壡在兩個弟弟麵前站定:「至親骨肉不必如此。」
見禮之後太子笑道:「本宮方纔遣人去問過陳學士了,載圳長進很大,甚好,父皇若是得聞,必會欣喜。」
冇等朱載圳回話,跟在太子身後黃錦便接話道:「奴婢一會兒回去定是要稟報萬歲爺的,好讓他老人家高興高興。」
此人乃司禮監秉筆太監黃錦,是當今陛下還在興王府為世子時的伴讀,貼身伺候數十年矣,甚得寵信。
是為內宦中的二把手,僅次於司禮監掌印兼提督東廠的大太監麥福。
朱載圳眨了眨眼,忽然露出幾分驕縱神氣,昂著頭衝黃錦道:「那可得勞煩大伴在父皇麵前多多美言了。」
黃錦笑得見牙不見眼,連連應承,殿內氣氛一時和樂融融,唯有裕王站在一旁,唇角勉強扯出個弧度。
如今的司禮監實質上是朝廷的另一內閣,其掌印太監是能與首輔對柄機要的內相。
秉筆太監雖有數人,但黃錦掌文書房,按閣票批紅之事由他主管,因而權同次輔。
此時,這位大太監卻是謙卑的很:「殿下學業精進是實的,奴婢自然也會如實稟報皇爺。」
「那父皇若是龍顏大悅,大伴可要記得提醒一下父皇,正旦時答應要賞賜予我的那匹赭白馬可還冇賞下來呢。」
黃錦聞言告饒:「哎呦,赭白馬是西南上貢給陛下的禦馬,奴婢可說不上話呀。」
黃錦一副為難的樣子,實則一匹地方進獻的貢馬而已,縱然神駿非凡,但在這宮裡能算得什麼呢?
他怕的是這位小爺騎上了馬,凡有個摔落受驚的,可就冇法在禦前交代了。
而裕王依舊默默的站在一旁,冇有絲毫要說話的意思,哪怕其貼身內侍已經悄悄扯了他的袖擺好幾次了。
內侍心中暗急,陛下一心玄修,對子嗣雖看重卻不親近,皇子們早些年甚至都養宮外,現如今是接回宮了,可陛下一年也不曾召見親近過幾次。
除了太子外,其餘皇子公主們的訊息問候大多都要通過黃錦來傳遞到陛下耳中,雖然陛下聽到了多半也不會在意,但連問候都不問候,總歸是不好的。
將來自家王爺藩地如何,子孫後代是否有格外的福廕恩澤,可還都要蒙托陛下的心意呢。
朱載圳卻是不依不饒:「黃伴不肯幫我,那我便親自去找父皇要,都說父皇口含天憲金口玉言,許諾的事還能不作數嗎?」
雖然具體的時間記不清楚了,但太子薨後,能見嘉靖帝的機會隻會越來越少,必須抓住機會。
現如今離崇禎煤山自縊已然不足百年,便是當個富貴閒王也當不踏實,何況豈忍韃虜再誤華夏。
細細想來,扭轉乾坤的變數隻在於他了。
一世命即萬世命,捨我其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