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橙是被醫生輕聲喊醒的,點滴已經打完。
她昨晚冇怎麼睡,今天又一直在上課奔波,在沙發一躺就睡了兩個小時,身上除了她的外套還多了條毛毯,估計是醫生看她睡著幫忙蓋的,跟她宿舍那條大差不差,其中一個角落繡著蝴蝶。
醫生問她感覺怎麼樣,有冇有好一點,叮囑要按時喝藥。
炳叔送她回學校。
路上她道了好幾個謝謝。
車子抵達太古堂樓下,炳叔說:“不必謝我,我為宗生辦事。
”
這話說得很明白,她真正要感謝的人是宗勖白。
可和橙今天晚上都冇見著宗先生的麵。
回到宿舍,盧琪的八卦之心又熊熊燃燒起來,和橙孜孜不倦地重新說了一遍,盧琪覺得不夠又挖不到什麼新的,隻能遺憾入睡。
睡了一晚,和橙身體逐漸恢複精神氣。
從教室出來又看見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以及車旁站著的炳叔。
依舊是送飯。
這次多了一盅中藥。
“這中藥文火慢煨了4小時,可能會有些苦,儘量不要冷服,溫服最佳。
”
“您晚上想吃什麼?我讓廚師做。
”
和橙嚇得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怎麼還伺候起她來了。
“炳叔,我不需要送飯,也不需要喝中藥,您不用給我送。
”
炳叔還是用之前的話術回答她。
和橙拎著沉重的餐和中藥回到宿舍,猶豫片刻,找到通訊記錄,撥了那串香港歸屬地,尾號六個三的號碼。
撥不通。
備註是【資助人宗先生】的號碼也打不通。
她便發了條簡訊。
【宗先生,謝謝您的好意,學校食堂有飯,您不用安排炳叔送飯給我,我不會再吃那個過期雞翅了,會照顧好自己的。
】
她開啟食盒,竟然是家鄉的特色美食釀三寶。
晚上,炳叔照例來送餐。
和橙有意提起宗先生冇不接電話也冇回訊息。
炳叔說宗生去了美國出差,要四天後回來,這會還在飛機上,可能冇空回覆。
入夜,和橙準備去洗澡接到來自美國的電話。
直覺告訴她是宗先生,立馬接聽。
“宗先生,您到美國了嗎?”
聽筒很靜,連細微的風聲都冇有,隔著電波能把人靜得頭皮發麻。
和橙又試探性喊了聲:“宗先生?”
那邊拖長音,潦草的嗯了聲:“宗先生太生疏,換個稱呼。
”
語氣聽上去不太開心。
生疏?
她們也冇很熟吧?
不叫宗先生那要叫什麼?她不可能直呼他的名字,那樣是大不敬。
宗先生供她讀書,就像她的再生父母,加上現在對她如此關心照顧,把她當女兒養,難道他是暗示她要叫父親?
他這個年紀已經想要女兒了嗎。
他要是想,她為了感恩報答也可以動動嘴皮子哄他開心。
那她會不會占了便宜?白白撿了這麼個有錢顏值高的父親。
爸爸在她一歲時就因山體滑坡救人去世了,她有記憶以來從未喊過爸爸,如今也叫不出口,而且爸爸隻有一個。
和橙腦子一轉,靈機一動,香港小孩都叫父親daddy,爹地,跟爸爸讀音相差大又不會有彆扭感。
就當讀書念英文一樣。
“我知道宗先生對我好,您就像我的家人一樣照顧我,您要是不嫌棄,我……”
和橙嚥了咽喉嚨,抓緊手機,細弱的嗓帶點試探:“d……daddy?”
不細聽壓根聽不清。
原來英文還是有些難以啟齒的,她耳朵瞬時紅了,心跳撲通撲通像高中跑了800米,等著被審判的提心吊膽。
“?”
以為自己聽錯,宗勖白眺望遠方。
早上八點的紐約,晨光給玻璃幕牆鍍上冷冽金邊。
華爾街早已甦醒,西裝革履的身影提著公文包,腳步快而碎,各色齒輪,正以各自節奏咬合轉動。
腳下是川流不息的車輛,在這冰冷匆忙的鋼筋水泥裡,聽到有個女孩嬌軟的嗓撒嬌似的喊‘daddy’。
他揉了揉眉心,懶懶散散地往牆邊靠,疲憊一瞬被撫平,滾了下喉。
解開一粒襯衫口,燥熱仍然無法忽略,揚起脖頸,喉結再次滾動,忽然很想抽根菸,緩緩這燥悶。
笑了幾聲,有煙霧嫋嫋的繚繞,嗓音低磁:“和橙,你知不知你在說什麼?”
和橙麵紅耳赤,神經一緊,幾乎立馬坐正,差點對著電話磕頭:“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冒犯您的。
因為您對我真的很好,我父親要是在世,一定也是這樣的……不是故意占您便宜,您就當我剛纔說夢話。
”
她一心撲在數理化上,冇多餘時間看情情愛愛的小說,在她眼裡daddy,爹地是特彆正氣溫暖的名詞。
不知道女生喊無血緣關係的男人daddy是暗含**意味。
父親?
他白色襯衫揉出褶,淩亂卻禁慾,唇角勾起,有絲吊兒郎當的痞,逐字逐句的咄咄質問通過電波清晰傳遞。
“和橙,誰給你的錯覺,我要當你父親?”
“對你好就是像父親?”
“你那個異地男友對你不夠好?怎麼不把他當父親?”
和橙啞口,一時間竟然不知如何反駁這話。
他眼眸倏爾帶了絲敗壞,聲線蔫壞地繼續吐出三個字:“不公平。
”
和橙呐呐說:“那不一樣,您,您比他大。
”
他調侃似的冷嗤了聲:“比他大又如何?比他大就要當你父親?我有那麼老?”
怎麼扯到年齡話題。
何況他哪裡老,有錢的底氣和浸養讓他看上去比港大的男大還顯年輕英俊。
他要是老,那些二十歲的男生都要活活氣出青春痘。
“不是,您不老。
”和橙皺眉解釋:“我以後不會再有這種妄想……”
“不是妄想。
”他慢條斯理,一字一句:“和橙,你可以想……”
像個冷靜的好老師,徐徐引誘:“換個方向。
”
門從外麵被開啟,盧琪洗完澡哼著情歌進來,一邊擦頭髮一邊問:“噯,還不去洗澡嗎?”
瞧她滿臉通紅的,露出一個我懂的笑容,聲音小了一點:“跟男朋友打電話啊?”
“不是。
”和橙立馬否認:“是資助人宗先生。
”
盧琪一聽是資助人,眼睛更亮晶晶,一臉好奇。
和橙趁機轉移話題,繼續自己此次目的:“宗先生,我的病已經好了,我會照顧好自己,不會再亂吃東西,非常感謝您的關心和破費,請問醫藥費是多少?我轉給您。
”
那邊又冇了聲音,靜得像孤島,令和橙心裡發慌,疑惑出聲:“宗先生,您還在嗎?”
聽見呼喚,他懶懶地嗯了聲,氣息不大:“今天的菜合胃口麼?”
今天的中餐晚餐都是家鄉美食,很合她口味。
“合的,非常謝謝您的關心,學校有食堂,我可以去食堂吃,您彆再讓炳叔送飯和中藥給我了。
”
宗勖白又低聲笑了,隻挑自己想回答的回答,直白了當地說:“你的道謝好冇誠意。
”
“等我回來陪我吃飯。
”
這通電話的最後,宗勖白讓和橙通過他的微信。
她纔看見通訊錄那裡有個小紅點。
點了同意。
宗勖白的微信昵稱是一個簡單的英文名lucas,頭像是群藍色蝴蝶翩翩飛舞。
看得出他本人很喜歡蝴蝶。
加上人後,和橙出於禮貌,先發了個笑臉jpg。
lucas:【微信不常用,有事打我電話】
心想事橙:【好的~】
和橙將手機熄屏,懊悔不已自己剛纔的魯莽,她真是腦子抽了纔會認為宗勖白想當她父親,那聲daddy讓她忍不住磕桌麵。
再盧琪的再三詢問下,她支支吾吾地說出來。
盧琪笑得捧腹:“老天,你不是說他看上去很年輕嗎?你還叫人家daddy,那不是把人家叫老了。
你怎麼想的?叫大哥更好吧?宗大哥,宗哥哥~多甜啊。
”
和橙一愣,盧琪進來打斷宗先生說話之前,那句‘換個方向’的意思似乎找到了切入口。
叫daddy顯老,叫大哥既不生疏也不顯老。
宗先生是這個意思吧。
這些天他對她的好又說得通了。
他把她當妹妹養。
“盧琪,你說宗先生有冇有妹妹?他或許是把我當妹妹。
”
盧琪瞧她一眼,將毛巾掛回衣架,笑了笑:“那你想當他妹妹嗎?”
“不是想不想的問題。
”和橙低睫失笑,眼裡有些許無奈,聲音夾著哽噎:“可能是我太庸俗了,覺得他對我那麼好,圖我什麼呢?也許他什麼也不圖,隻是因為資助了我7年,比對彆人有更多的憐憫。
”
“他一句話吩咐下去就會有人對我好。
我卻很不安,不斷為他的好找理由。
”她微微歎息,手指反覆揉著衣角:“這種不安會持續很久很久,寢食難安。
”
“哪怕他本身就是一個很好的人,我也無法心安理得接受,為了讓自己更快接受他的好,為了不讓自己往壞方麵想,替他決定他需要妹妹,需要女兒,我是不是挺搞笑的?”
她抬頭,望著盧琪,眼睛睜得很大,彷佛是為了看清盧琪的麵容。
對上這雙真誠的眼眸盧琪心底一觸。
彆人的好會映照出適應者的無力和脆弱,繼而轉化成負擔,對“純粹性”產生懷疑審視,有些事情不願意多想不願意深想,隻往好的,力所能及的,把控得住的方麵想是因為身處下位,能給的太少,給得起的太少。
最怕的是普通之物入不了他的眼,入得了他眼的她不願給。
盧琪冇再像之前一樣總是拿她和宗先生開玩笑,安慰道:“宗先生冇見到你之前就資助你7年,這份善意如今表現在送餐和送中藥,對於有錢人來說這種小恩小惠順手就做了,你剛來大城市又從小生活拮據,這份好難免讓你不適應。
”
“但是你想想,他前麵7年都不計回報,現在還會在意這點餐食和中藥錢嗎?”
“彆有太大負擔,什麼哥哥妹妹爸爸女兒的,單純想對自己資助多年的貧困生好點有問題嗎?”
“你思想狹隘了啊,和橙同學!”
和橙肩膀微微塌下,也許真的是她思緒狹隘。
接下來,炳叔冇有再給和橙送飯,但每日中藥還是照舊。
“這中藥滋補,身體得慢慢養,冇個一年半載冇什麼用,宗生說了,一定要交給您,您要是不喝就倒垃圾桶。
”
一年半載?
和橙雙瞳放大,宗先生準備讓她喝一年半載的中藥?
她受寵若驚又覺得苦不堪言,那中藥入口,從口腔到喉嚨到胃部都像碰了魚膽汁,苦苦的。
“身體已經好了還要喝嗎?”
“這跟您上次的食物中毒無關,袁老說您脾胃陽虛,要溫中散寒。
”
這份好意暫時冇法拒絕。
拎著中藥回到太古堂,途徑公共區域被何書霞喊住,尋聲看去,幾個女孩坐在沙發招呼她過去,甚至還挪了挪位置,八卦的神情讓和橙皺了皺眉。
何書霞興沖沖過來把她推過去坐下,桌麵有台手機正播放港台電視新聞。
是何記者那天采訪她的視訊。
她那天身體不舒服,人又瘦,唇瓣毫無氣色,上鏡更顯營養不良,看上去確實很貧困山區。
而手機下麵墊著的正是香港每日的報紙。
也是林記者采訪她的新聞報道。
占據了頭版頭條,繁體黑色標題超級顯眼,還配了一張她抿唇笑的照片,比起電視裡的模樣更清柔。
“原來你跟宗勖白還有這層關係,難怪那輛【港·zhb6】每天都在樓下等你呢。
你瞞得嚴啊,我們都不知道,還以為你是跟那個司機有什麼呢。
”
“那你跟宗勖白關係豈不是很好?你幫他解決了那麼大的麻煩,他很感謝你吧?”
“我覺得你很幸運耶,他集團旗下的慈善基金被爆出性醜聞,你要不是他親自資助的,估計也那個啥……”
“可是,他會不會是做做樣子啊?畢竟他集團陷入那麼大的醜聞,全網都在抨擊,這時候拉你出來轉移話題。
”
幾人七嘴八舌,說著各自的想法。
和橙從她們的好奇和八卦裡聽明白了,宗勖白偉岸的個人形象扭轉了一心慈善的風評。
誇他悶聲乾大事,默默資助一個貧困女孩7年。
“和橙,宗勖白有女朋友嗎?”何書霞眉飛色舞地問:“你跟他那麼熟了,應該知道吧?”
和橙抬頭,四五雙眼睛齊刷刷瞧著她,眼裡是期待是好奇。
“我跟宗先生隻是資助與被資助的關係,他的私生活我一概不知,我會接受采訪是個意外,因為他人很好很好,我想為他出一份綿薄之力。
”
眾人見實在問不出什麼才放她離開。
何書霞撈過手機,開啟p。
【替你問了,不熟~宗勖白還能看上她嗎?每次看見的都是一個老頭子,說她跟那老頭談了我都信~】
她跟梁家皓是前幾天在米線食堂認識的,是她故意湊近他,以和橙的隔壁室友為話題開啟了聊天,她從小美到大,清楚地知道自己魅力在哪,梁家皓果然被她吸引。
毫無征服感,她又不想跟這種爛人玩了。
那邊很快就回覆了,簡單兩個字母:【ok】
何書霞冷哼了聲,想了想,問:【你是鮑魚吃多了就想吃吃野菜,還是得不到就騷動啊?】
【那妹妹你幫忙摘摘野菜咯,每天隔靴搔癢我好難受的~】
何書霞冇繃住表情,差點翻個白眼,彷佛這幾天跟她騷聊的不是他本人。
【當我老鴇呢,我也冇辦法,人靚女冇錢但清高得很。
】
和橙回了宿舍,喝完中藥,再次給宗勖白髮簡訊。
【宗先生,再次謝謝您的好意,我真的不需要中藥,我是雄鷹般的女人。
】
正是會議間隙,宗勖白在休息室內,剛剛結束了一場投資報告,周啟雲跟他確認接下來的會議資料。
宗勖白劃開手機,看到那行字,低聲笑了下。
周啟雲:“?”
笑什麼?他說的很好笑嗎?咳了咳,聽見一聲等陣,宗勖白起身,背對他走向窗邊,背影從容雅緻。
和橙冇想宗勖白能立馬回覆她,正翻開書,手機震動了下。
【袁叔說你體虛像小白兔,怎麼會是雄鷹?】
和橙:【我就是看著單薄,我會每天多加運動,強身健體,而且中藥好苦的,您就彆讓我受罪了。
】
宗勖白能想象得出來,她低聲說出這句話的皺眉小表情,他扯了扯領帶,領帶七扭八歪,喉嚨裡的癢卻久久不散,他冇再忍耐,直接撥了電話過去。
那邊的嗓音有些詫異,“宗先生。
”
他唇邊銜了笑,循循善誘,“剛剛發的資訊,念一遍給我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