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子看著蘇淩臉上那毫不掩飾的震驚與審視,又瞥了一眼自家師兄那副「事不關己,神遊天外」的模樣,心裡暗嘆一聲,知道這「講故事」的苦差事是徹底甩不脫了。
他認命般地撓了撓後腦勺,濕漉漉的頭髮被他撓得更亂,配上他那副愁眉苦臉的表情,顯得格外滑稽又無奈。
「唉,蘇淩啊,這事兒......說來話就長了,而且有點繞,你可得聽仔細咯。」
浮沉子嘆了口氣,乾脆拉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下,也顧不上身上濕透的道袍會把椅子弄濕,擺出一副「我今天就跟你好好嘮嘮」的架勢。
「這裝啞巴的,他本名不叫啞伯,那是個化名,或者說,是他COSPLAY的角色名。」
浮沉子開始講述,語氣不再像之前那樣插科打諢,多了幾分回憶和敘事的沉緩。
「他呢,本名叫陳默,姓陳的陳,沉默的默。人如其名,性子從小就有些悶,但心性堅忍,腦子也活絡。更重要的是,這小子根骨天賦,那是真的好,百裡挑一......不,千裡挑一都說少了。」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依舊閉目養神的策慈,見師兄冇反應,才繼續道:「他入兩仙塢,比我還早好些年。那時候,他還是個半大孩子,因家鄉遭災流落,被路過的外門執事撿回山門的。一開始隻是做個灑掃童子,可這小子勤快,肯吃苦,偷偷看人練功,自己琢磨,竟也讓他摸出點門道,顯露出了不俗的修道天賦。」
浮沉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似是惋惜,又似是感嘆。「後來這事兒被當時巡視外門的掌教師兄......哦,就是我師兄知道了。」
他指了指旁邊的策慈。
「師兄見他是個可造之材,便破例允許他跟隨外門弟子一起聽講、練功。這小子也爭氣,進境一日千裡,不過數年,便將許多比他入門早的外門弟子都甩在了身後。那時候,咱們兩仙塢上下,不少人都看好他,覺得是個能繼承道統的好苗子。就連師兄......」
他又偷瞄了策慈一眼,見對方依舊神色不動,才壓低了些聲音道:「就連師兄,那時也對他頗為看重,親自指點過他幾次,甚至......甚至隱隱有將他正式收入門下,列為親傳弟子的意思。」
「你知道,我兩仙塢擇徒極嚴,掌教親傳,那是何等殊榮和機緣?陳默那時候,可謂前途無量,隻要按部就班,成為我兩仙塢的核心弟子,甚至將來接掌部分道統,都不是冇可能滴。」
蘇淩靜靜聽著,心中波瀾微起。
他冇想到,那個陰鷙狠厲、手上沾滿鮮血的殺手啞伯,竟有這樣一段過去,曾是兩仙塢掌教都看中的修道種子。
「可惜啊!」浮沉子重重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幾分恨鐵不成鋼的神色。
「這人吶,有時候就是命。就在這節骨眼上,陳默他......犯了一個大錯,一個觸犯了門規,也觸怒了師兄的大錯。」
「什麼錯?」蘇淩忍不住問道。
浮沉子表情變得有些古怪,似乎有些難以啟齒,猶豫了一下才道:「具體何事,涉及門內一些舊事,不便細說。總之,是他年少衝動,為了私情,或者說是一時意氣,違背了師門嚴令,擅自插手了一件本不該他插手、也與他修行無關的世俗恩怨,還......還鬨出了人命。」
「雖然事出有因,對方也非善類,但他總是因為私事壞了道統,且未經稟報,擅自行動,已是犯了門中大忌。」
他看了一眼策慈,聲音更低了些。
「師兄那時震怒。我師兄平日裡看著平和,一旦涉及門規道統,那是半點情麵不講。」
「陳默此舉,不僅是犯戒,更是辜負了師兄的期望,差點動搖了他的道心根基。師兄當時甚至動了將他廢去修為、逐出山門的念頭。」
蘇淩聞言,目光微凝。
擅自行動,還鬨出人命,這對於講究清靜無為、不涉紅塵過深的兩仙塢而言,的確是重罪。策慈震怒,也在情理之中。
「後來呢?」蘇淩追問。
「後來......」浮沉子撇撇嘴。
「終究是師兄念在他年少無知,天賦難得,且當時動手也算事出有因,並非濫殺無辜。再加上幾位長老和外門執事為他求情,說他平日勤勉,修行刻苦,隻是一時糊塗。」
「師兄權衡再三,最終還是饒了他,冇有廢他修為,也冇有將他逐出山門。」
「但是......」浮沉子話鋒一轉,語氣帶著幾分唏噓。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師兄剝奪了他成為兩仙塢正式道門弟子的資格,斷了他列入親傳的可能。隻允許他以俗家弟子的身份,留在外門,算是......給他一個改過自新、戴罪立功的機會吧。」
「自此,陳默便從雲端跌落,從一個備受矚目的天才弟子,變成了一個前途黯淡的外門俗家弟子。不過......」
浮沉子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自己也未曾察覺的佩服,「這小子也確實是個狠角色,遭此大變,並未就此沉淪。他收斂了所有鋒芒,變得更加沉默寡言,修行反而越發刻苦。雖然頂著俗家弟子的名頭,資源待遇遠不如正式弟子,但他的修為道法,卻在外門弟子中一騎絕塵,甚至......比許多內門的正式弟子還要強上不少。」
「師兄雖然不再親自指點他,但也默許了他留在外門修行,偶爾也會關注他的進展。可以說,他雖然名義上是俗家弟子,但實際上,仍是兩仙塢的人,身上打著兩仙塢的烙印。」
蘇淩緩緩點頭,至此,啞伯——陳默與兩仙塢的淵源算是清楚了。一
個天賦卓絕卻因犯錯斷了前程的弟子,一個身在俗家卻依舊與師門有著千絲萬縷聯絡的邊緣人。
「那後來,他又是如何成為錢仲謀的人,又如何潛伏到了丁士楨身邊?」
蘇淩將話題引向關鍵。
浮沉子端起旁邊不知何時涼透的茶水,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繼續道:「這就說到後麵的事了。師兄因緣際會,與荊南侯錢仲謀有了些交集。雙方各有算計,也有共同的利益,算是達成了某種程度上的合作與聯手。」
「當然,合作歸合作,私下裡,兩邊都對彼此提防著呢,誰也不會完全信任誰。」
「那時候,荊南那邊需要一些可靠的人手,去做些見不得光的事情,也需要在京都乃至其他地方安插些眼線暗樁。而我兩仙塢,也需要藉助錢仲謀在荊南乃至朝廷的一些勢力,做一些事情,或者說,獲取一些資源。」
浮沉子說得有些含糊,顯然涉及一些不便明言的隱秘。
「就在這個時候,陳默主動找到了師兄,自告奮勇,願意以普通百姓的身份,投身行伍,打入荊南軍中。」
浮沉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師兄......允了。或許,師兄也覺得,陳默留在山門,終究是埋冇了他,也或許,是想給他一個將功折罪、另尋出路的機會。總之,陳默便這麼離開了兩仙塢,以一個普通流民的身份,投了荊南軍。」
「這小子在軍中倒是如魚得水。」浮沉子語氣有些感慨。
「他修為本就不弱,心性堅忍,又肯拚命,加上腦子活絡,很快就在軍中嶄露頭角,立下了不少軍功。幾年下來,竟然從一個普通小卒,一路升到了校尉,甚至引起了錢仲謀本人的注意。」
「錢仲謀那老狐狸,疑心重,但也愛才。他暗中調查過陳默的底細,當然,陳默隱藏得很好,兩仙塢的背景並未暴露。錢仲謀隻當他是個出身乾淨、能力出眾的寒門軍官,便動了心思,想將他收為己用,派往京都,做些更隱秘、也更重要的事情。」
浮沉子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
「於是,在錢仲謀的授意和安排下,陳默『恰巧』在京都附近,救了當時正被政敵派出的殺手圍攻、險些喪命的丁士楨一命。」
「救命之恩,加上陳默——哦,對了,那時他已化名啞伯,並開始在除了丁士楨之外的人麵前裝啞。展現出的高超武藝和沉默寡言、忠誠可靠的『品質』,很快贏得了丁士楨的信任和感激。」
「順理成章地,陳默就成了丁士楨的貼身護衛,後來更是成為了他手中最鋒利、也最隱蔽的一把刀,替他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臟事。」
蘇淩心中恍然,原來那場「巧合」的救命之恩,竟是錢仲謀一手導演的好戲。
丁士楨自以為得了一個忠心耿耿、能力超群的「啞仆」,殊不知,這竟是一條潛伏在身邊、別有目的的毒蛇。
「四年前,京都賑災貪腐一案,」蘇淩沉聲道,「陳默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浮沉子表情也嚴肅了幾分。
「這正是他潛伏在丁士楨身邊的主要任務之一。錢仲謀與孔鶴臣、丁士楨勾結,分潤賑災錢糧,但又信不過孔、丁二人。」「所以,陳默在丁士楨身邊,一是監視丁士楨和孔鶴臣的一舉一動,將相關訊息,尤其是錢糧交割、分贓的細節,秘密傳回荊南,確保錢仲謀能掌控全域性,不被矇蔽;二來,就是防備孔、丁二人在分給荊南的好處上再做手腳,確保該到手的,一分不少。」
「不僅如此......」
浮沉子聲音壓低。
「在貪腐過程中,自然會遇到一些『不識抬舉』、『礙手礙腳』的官員或者知情者。有些,是丁士楨自己下令讓陳默去除掉的;有些,則是陳默察覺後,暗中請示了錢仲謀,得到許可後,再以幫助丁士楨清理障礙的名義動手。」
「那些年,死在陳默手上,或者說,間接因他而死的官員、富商、乃至一些可能泄露秘密的小人物,不在少數。他手上沾染的血腥,可一點也不比丁士楨少。」
蘇淩眼中寒光一閃。果然如此!
一個三重身份的間諜,遊走於丁士楨、錢仲謀之間,手上沾滿了無辜者的鮮血,而這一切的根源,都與四年前那場吞噬了無數災民性命的巨大貪腐案脫不開乾係。
浮沉子看著蘇淩陰沉的臉色,嘆了口氣,道:「蘇淩,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陳默罪孽深重,這點毋庸置疑。但有一點,我必須說清楚。」
他挺直了腰板,語氣變得鄭重起來,目光也不再飄忽,直視著蘇淩:「無論陳默在丁士楨身邊做了什麼,是聽命於丁士楨也好,是執行錢仲謀的命令也罷,他在做每一件重要的事情之前,或者事後,都會通過特殊的渠道,向兩仙塢,向我師兄,進行稟報或者請示。至少,兩仙塢對他所做的一切,是知情的,甚至......有些是默許的。」
「所以......」浮沉子一字一頓道。
「你說他聽命於丁士楨,不假;聽命於錢仲謀,也不假。但歸根結底,他骨子裡,他真正效忠和聽從的,還是兩仙塢,還是我師兄的意誌。」
「他就像一根釘子,被師兄親手釘進了荊南和京都的棋盤裡。他的所作所為,或許有為虎作倀之嫌,但在他自己,或許在兩仙塢看來,都是在完成某種......使命,或者任務。」
蘇淩沉默不語,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擊著,消化著浮沉子這番話中蘊含的巨大資訊量。
陳默(啞伯)的身份,比他想像的還要複雜。
他不僅是雙麵間諜,更是三麵間諜!而最終的控製者,竟是眼前這位超然物外的兩仙塢掌教,策慈!
浮沉子見蘇淩陷入沉思,清了清嗓子,繼續道:「現在,你明白為什麼我會兩次出現在這裡,兩次都想在你要擒住陳默的時候,試圖救他離開了吧?」
他看了一眼依舊閉目養神的策慈,心中暗自腹誹。
好嘛,壞人全讓我做了,解釋也全讓我說了,師兄您老人家倒是清閒,坐在這裡跟個泥塑菩薩似的......
心裡編排著,浮沉子嘴上卻冇停。
「我這次來京都龍台,本就是奉了師兄之命。師兄他......似乎早就料到,你這次回京,重啟舊案,必然會查到丁士楨,也必然會順藤摸瓜,查到陳默頭上。」
「陳默身份特殊,牽扯甚廣,一旦落入朝廷手中,尤其是落入你這位鐵麵無私的黜置使手中,很多事情就不好控製了。所以,師兄才讓我也來到京都,暗中盯著,見機行事,儘量確保陳默......不會落到朝廷手裡,或者說,不會在不受控製的情況下,落到朝廷手裡。」
說到這裡,浮沉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瞪大,臉上露出一副「糟糕,說漏嘴了」的驚慌表情,還偷偷拿眼去瞟旁邊的策慈。
然而,他心中卻在暗自竊笑,甚至有些幸災樂禍。
嘿嘿,反正師兄讓我說,那我就竹筒倒豆子,全說了唄!
省得他老人家坐在那兒裝高人,啥事兒都讓我頂在前麵。
這下好了,該說的不該說的,我都抖摟得差不多了。我倒要看看,接下來師兄您怎麼跟蘇淩這小子交涉!
總不能還讓我這個『傳聲筒』繼續頂缸吧?道爺我也該歇歇,看場好戲了!
浮沉子捂著嘴,做出一副懊惱又心虛的樣子,眼神卻賊兮兮地在蘇淩和策慈之間來回瞟,心裡樂開了花,就等著看自家這位「便宜師兄」如何應對蘇淩接下來的質問。
靜室之內,氣氛因為浮沉子最後這番「說漏嘴」的言論,再次變得微妙而凝重起來。所有的目光,似乎都隱隱投向了那位始終閉目養神、彷彿置身事外的白衣掌教。
蘇淩聽完浮沉子那番看似「說漏嘴」、實則資訊量巨大的講述,臉上並無太多震驚之色,反而隻是眉頭微微挑了挑,甚至唇角還牽起了一絲幾不可察的、略帶玩味的笑意。
彷彿浮沉子所說的那些驚心動魄的潛伏、監視、殺戮,以及兩仙塢在這背後若隱若現的影子,都在他預料之中,或是早已被推測出大概。
他端起麵前那卮早已涼透的茶,卻冇有喝,隻是用指尖輕輕摩挲著溫潤的瓷卮邊緣,目光在浮沉子那張寫滿「我可都說了別找我」表情的臉上略一停留,然後緩緩轉向了始終閉目調息、彷彿神遊天外的策慈。
「如此說來......」
蘇淩的聲音不疾不徐,甚至帶著一種閒聊般的輕鬆,在寂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
「蘇某冇有聽錯,也冇有理解錯的話,浮沉子你方纔話裡的意思,是不是可以理解為——在四年前那場本應用以賑濟京畿道萬千饑民、活人無數的錢糧上,超然物外、清靜無為的兩仙塢,或者說,至少是兩仙塢中的某些人......也伸手,分了一杯羹?」
他語氣平和,甚至帶著點請教探討的意味,但話語中的鋒芒,卻如同浸了寒冰的細針,悄無聲息地刺出。
策慈依舊端坐不動,雙目微闔,長眉低垂,彷彿真的已入定境,隔絕了外間一切聲響。
蘇淩這番帶著明顯質詢意味的話語,落在他耳中,如同泥牛入海,未能激起他臉上半分漣漪。
他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裡,氣息悠長,道袍如雪,彷彿一尊白玉雕成的神像,不沾半點塵埃,也不染一絲俗念。
浮沉子見自家師兄「裝死」,蘇淩又把目光投了過來,連忙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雙手也連連擺動,一副急於撇清關係的模樣,嘴裡嘟嘟囔囔道:「哎喲喂,蘇淩!這話可不能亂說啊!什麼分一杯羹不分一杯羹的,道爺我剛纔可冇這麼說!」「我的意思是......哎呀,反正你就按你自己個兒的理解來理解吧!道爺我可擔不起這責任!再說了,你跟我是四年前『中了大獎』來的大晉的,這事也發生在四年前,但可是在咱倆『中獎』來這裡之前啊!你要搞搞清楚......」
他這話說得含糊其辭,看似否認,實則更坐實了某種可能性,典型的「浮沉子式」推諉。
蘇淩也不追問,隻是「恍然」地點了點頭,臉上那絲玩味的笑意似乎更明顯了些。
他放下茶卮,身體微微前傾,雙手自然交疊放在膝上,目光再次投向策慈,這一次,他的眼神變得更加專注,甚至帶著幾分晚輩向德高望重的前輩請教疑難時的誠懇與恭敬。
「策慈前輩,浮沉子所言,蘇某大概明白了。」
蘇淩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和,語速不緊不慢,帶著一種令人難以捉摸的從容。
「隻是,蘇某心中尚有一處疑惑,百思不得其解,還想向前輩請教。」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然後才繼續道,語氣越發顯得謙遜有禮,彷彿真的隻是在探討一個學術問題。
「誠如浮沉子所言,四年前之事發生時,蘇某與他,尚且不知在何處,想必這件事前輩在兩仙塢星辰閣應該亦有所感知......」
「對此中細節,確是知之不詳,亦無從置喙。浮沉子既言不知詳情,晚輩自然信得過他的為人。」
然後蘇淩話鋒極其自然地一轉,目光清澈地望向策慈。
「然,此事既涉及道兄師門,而前輩您,乃兩仙塢掌教,道門魁首,德高望重,見識廣博,想必對其中關竅,瞭然於胸。」
蘇淩的神情變得極為認真,甚至帶著一種「願聞其詳」的期盼,他朝策慈再次拱手,微微欠身,姿態放得極低,言辭也越發文雅謙和。
「晚輩不才,鬥膽請教前輩——」
他抬起頭,目光清澈如泉,直視著策慈那彷彿亙古不變、平靜無波的麵容,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如同玉磬輕擊,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和分量,在靜室中緩緩盪開。
「當年京畿道名義上,賑災順利,百姓安穩以度災年,實則粉飾太平,各賑災官員欺瞞天子,致使餓殍盈野,易子而食,白骨露於野,千裡無雞鳴。」
「億萬生民翹首以盼之活命糧,救命錢......不知其中幾何,最終輾轉流入了江南仙山,化作了貴派洞天福地之磚瓦,或是......滋養了哪一座殿宇的香火?」
他語氣平和,甚至帶著請教的口吻,用詞也儘量文雅,但「餓殍盈野」、「易子而食」、「白骨露於野」、「活命糧」、「救命錢」這些觸目驚心的詞彙,與「仙山」、「洞天福地」、「殿宇香火」等超然物外的意象並置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無聲卻極其強烈的對比與詰問。
這已不僅僅是追問具體數額,更是一種誅心之問。
他將天災**下百姓的慘狀與道門清修之地的「興盛」並提,暗諷之意,昭然若揭。
偏偏他的姿態、他的語氣,又像極了虛心求教的後生晚輩,讓人抓不住絲毫把柄。
靜室之內,燈火搖曳。
蘇淩問完這句話,便不再言語,隻是保持著微微欠身拱手的姿態,目光清澈而坦然地看著策慈,等待著這位始終超然物外的道門掌教的回答。
浮沉子早已瞪大了眼睛,看看蘇淩,又看看自家師兄,嘴巴微張,似乎想說什麼,卻又硬生生憋了回去,臉上表情古怪至極,心裡卻已經翻江倒海。
「好傢夥!蘇淩這小子......這話問得......可真特麼的是綿裡藏針,殺人不見血啊!
把救命錢和道觀香火放一塊兒說......這是直接把師兄架在道德爐火上烤啊!
高,實在是高!這下看師兄還怎麼裝聾作啞!」
而一直恍若未聞、神遊天外的策慈,在蘇淩這番「請教」出口之後,那始終平穩悠長的氣息,似乎幾不可察地,微微頓了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