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淩等人正笑間,張芷月和溫芳華從馬車中走下來,問他們到底怎麼回事,在青淄鎮走了這許久,都沒有找到落腳的地方。
林不浪將方纔的事情講了一遍,張芷月也抿嘴笑了起來,溫芳華更是笑得花枝亂顫,用手點指他們,嗔笑道:“你們這一群大老爺們,就是氣粗......一個都指望不上,這麼荒僻的鎮子,又是雪夜......你們一個個咋咋呼呼的,能不把他們嚇跑麼?......能問出個所以然來,就是見了鬼了......都閃閃,一會兒看姐姐我是怎麼問的......”
這一番話,懟的幾個大老爺們兒一個個是現場直憋,想辯駁幾句卻又不知從何說起,隻得瞪眼看著溫芳華如何行事......
好在這次沒有等太久,道旁一處破舊的矮茅屋的門吱吱呀呀地響了。
門開之後,一個穿得破舊不堪,補丁摞著補丁的舊襖老嫗顫顫巍巍地從房中走了出來。
溫芳華衝眾人眨眨眼睛,邁步迎了上去。
眾人定睛看著,卻見溫芳華一臉柔和的笑容,朝著那那老嫗飄飄萬福,果真是溫柔如水,賢良淑德。
蘇淩低頭朝林不浪揶揄道:“不浪,我從來沒見過你家娘子這麼溫柔過的......你見過麼?”
林不浪一臉通紅,低聲道:“彆說公子了,不浪也是頭回見......”
眾人又是一陣竊笑。
那老嫗或許是上了年歲,加上天色已然黑了,眼神不是很好,怔怔地看了溫芳華許久,又仔細地揉了揉眼睛,這才一臉驚詫道:“好一個俊俏的姑娘啊,這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不成?雪大風大的,怎麼你一個人,這要是遇到歹人,可怎麼得了......你家男人呢,怎就不管你?......快,快進來說話......”
林不浪聽得真真切切,臉色又是一紅,一臉的尷尬。
溫芳華卻是趕緊擺了擺手,聲音儘量柔和道:“老人家......我是過路之人,頭一次來到咱們青淄鎮,貪圖趕路,錯過了宿頭,不知老人家,這鎮上可有客棧麼?......”
那老嫗聞言,先是睜大了眼睛,一臉難以置通道:“小姑娘,你說你自己趕路來到這裡的?......這一路上得受多少苦啊......阿彌陀佛,定是姑娘你長得俊俏,所以佛祖保佑,才沒有讓你碰到歹人......”
那老嫗歎了口氣道:“什麼青淄鎮啊,那是幾年前的名字,現在你看看,這鎮子早就荒廢了,你是不是半晌都沒看到有人影子了......唉,戰亂生災,該死的都死了,該跑的也都跑了,剩下我們這些不願走的,也隻有留下來等死的命嘍......現在這青淄鎮,早就改名叫青荒鎮了!”
溫芳華和身後的蘇淩等人聞言,不由的也是一陣唏噓。
溫芳華從懷中拿出一錠銀子,柔聲道:“老人家,出門比較慌疏,身上沒有帶多少銀錢,這一錠銀子,您收好了......”
說著,便朝著那老嫗的手中塞去,那老嫗推脫不要,溫芳華執意不肯。
溫芳華又道:“老人家就一人,我也不忍叨擾,隻求老人家指個道兒給我,這鎮中可還有客棧麼?......”
那老嫗聞言,方收了那銀錢,蒼老的聲音之中帶了些許的歡愉道:“姑娘是真心善啊......罷了罷了,若是旁人,老婆子定然是要勸他早些離開這荒鎮的好,不過,見姑娘你孤身一人,這要是黑天趕路,定然會不安全的......順著這大道往前走,看到一個路口,向左拐,便有一家客棧了......那可是這荒鎮唯一的一家客棧嘍......”
溫芳華趕緊行禮表示感謝,心中卻有些疑惑道:“敢問老人家,這裡早就荒廢了,人煙稀少,多有戰亂,我見這鎮子連百姓都很少,也沒有什麼買賣,為何還開著一家客棧呢?......”
那老嫗聞言歎了口氣道:“唉,此事說來話長,早幾年的時候,這青淄鎮的確是個十分興旺的大鎮子,充州和渤海做買賣的絡繹不絕,都會在此處歇腳,可是後來呢,充州歸了丞相,這渤海呢又歸了大將軍......反正是大人物們的事情,我這老婆子也隻是聽了兩耳朵,然而,這一下,充州和渤海就阻隔了,互不相通,這一年多,大大小小的戰禍不斷,這鎮子就更荒廢了......然而興盛那會兒啊,這裡買賣鋪戶還是很多的,漸漸的關張的關張,跑路的跑路,隻剩下一個酒館和一家客棧還在苦苦支撐......那酒館啊就在前街,姑娘您應該路過看到過......”
溫芳華點了點頭道:“確實看到了......不過似乎也已經沒人經營了......”
那老嫗聞言,開啟了話匣子道:“可不是怎的......姑娘是外鄉人,不知道青淄鎮的事情......原先啊這酒館還有客棧,是青淄鎮最大最紅火的生意......東家都是一個人,乃是青淄鎮本地的首戶,吳大善人,這吳大善人家大業大,家財萬貫.......不過呢,這吳大善人卻是一個樂善好施的大好人,開了這酒館和客棧,一則方便過往的客商,另一則呢,用賺來的銀錢,造福鎮上的百姓,很多窮苦家的百姓,都受過他的接濟,米麵柴,都按時的供給,還分文不要......”
蘇淩等人靜靜地聽著。
溫芳華也感歎道:“吳大善人果真是大好人啊......”
“唉......好人如何?這年頭兒,好人偏偏沒有好報啊......說這話嗎,也就在一年多前,這裡已經遭受了好幾次戰亂了,盜匪強人,敗兵強兵,沒少霍霍這鎮子,每次來都是打砸搶燒,無惡不作啊......吳大善人這買賣也隻能慘淡經營,總算是勉強維持......可是這鎮子逐漸敗落,他這兩處生意卻也是不好維持的......”老嫗唉聲歎氣道。
“大概在半年多前,那吳大善人竟然一病不起,藥石無用,最後竟然撒手人寰了......隻留下了一個女兒......那吳大善人臨死前,告訴他女兒,無論再怎麼艱難,這酒館和客棧都要經營維持下去......這是青淄鎮百姓的根,也是他畢生的心血......”
眾人聞言,無不唏噓。
“吳大善人死了之後呢,他這女兒雖然是個女兒身,卻擔起了這兩個生意的重擔,加上吳大善人多多施恩青淄鎮鎮民,所以,鎮裡的百姓和吳家的傭人們也就充當起這兩處生意的夥計,那吳家女兒居中操持,勉強維持著生意......”
老嫗講到這裡,一臉的淒涼和無奈歎息道:“唉......可是,現在這世道,是個什麼世道呢?......青淄鎮的情況,姑娘你也看到了,連鎮中的百姓都死走逃亡了,哪裡還有什麼過路的行人和客商呢......所以,這酒館卻是無論如何也無法營生下去了,那吳家女兒便忍痛遣散了酒館夥計,就將這酒館荒在那裡......言說萬一有什麼逃荒的百姓或者乞丐,還能進去避避風......”
眾人聞言,這才明白為何他們剛纔看到的酒館荒廢了,卻沒有關門落鎖的原因。
“隻是這客棧,那吳家女兒卻還是倔強地開著,手底下還帶著幾個原先吳家的傭人,作為夥計,隻是這生意麼......唉,差得很啊!”
那老嫗說著,又搖頭歎息起來。
溫芳華聽罷,心中也莫名地有些傷感,點了點頭道:“多謝老人家,既然如此,我便去那裡住一晚再走......”
說罷,她又朝著這老嫗施了一禮,轉身便要離開。
那老嫗卻忽地又出言喚住她道:“姑娘啊,你且等一等......老婆子多嘴,多問一句,你當真要住那家客棧麼?......”
溫芳華點了點頭道:“那是自然......彆處也沒有啊......老人家,莫非有什麼不妥麼?......”
老嫗搖搖頭道:“自是沒有什麼不妥的......隻是老婆子好心,提醒姑娘一句,那客棧雖然能住,不過夜裡要多多仔細一些,最近一段,這青淄鎮啊,鬨小偷兒,彆看鎮上沒有多少人,卻是被偷了好幾家了,這客棧......可是個五方雜地,姑娘方纔給了老婆子一錠銀子,想來也是不差銀錢的......一定要仔細地看好你的東西纔是......”
溫芳華聞言,感激的朝老嫗一拜道:“多謝老人家提醒,我多多留意就是!”
那老嫗點了點頭,溫芳華這才與老嫗道彆。
那老嫗方關了房門。
溫芳華轉身回到眾人近前,知道大家也聽到了方纔自己與老嫗的談話,臉上帶著得意的神色,朝著蘇淩和林不浪他們哼了一聲,笑道:“如何?......溫姐姐我一出手,所有的事情都問明白了......你們行麼?!......”
蘇淩和林不浪還未說話,那吳率教卻不服不忿地嚷嚷起來道:“俺當是什麼高招呢,不就是給人錢問話麼?這本事,俺老吳也行!”
溫芳華正悠然自得,聞聽此言,俏臉一冷,雙眸剜向吳率教,嗔道:“大老吳,老黑頭!......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眾人見狀,皆又哈哈大笑起來。
眾人這才又按照那老嫗的指引,繼續向前走去。
............
他們走後不久,那原先老嫗的低矮茅草屋,窗戶驀地亮起了蠟燭的光芒,燭光從窗欞紙滲出,照在外麵,燭光之下,雪落紛紛。
茅草屋中,那老嫗坐在一張破桌子前,不知為何,一直盯著眼前的蠟燭晃動。
然而,此時那老嫗原本渾濁無神的蒼老雙眼,竟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冷意和深沉。
那老嫗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半晌,忽地從懷中掏出方纔溫芳華給她的一錠銀子,在手中緩緩地摩挲起來。
又過了一陣,那老嫗將那銀錠驀地擲向屋中的角落,銀錠落地,發出一陣聲響。
再看她忽地朝自己的臉上一抓,刺啦一聲輕響,她這張蒼老的老嫗麵皮,被她一把扯下。
燭光之中,竟映出了一個頗為魅惑的女娘麵孔。
她忽地嘴角上揚,淡淡地笑了幾聲,方歎了口氣,幽幽地自言自語道:“又多了一個死人啊......那客棧......都是有命住,沒命活著出來的冤死鬼啊......”
言罷,她忽地伸出手指,用指尖朝著那蠟燭芯上稍微一掐,蠟燭頓時熄滅,一切變得無比的黑暗,她的身影再也看不到了......
............
蘇淩一行人順著那長街,走了一陣,果然看到一個岔路口,一個通往鎮東,一個通往鎮西,由於那老嫗言說客棧就在東邊,他們便朝東邊的岔路走去。
剛走了數十步,眾人覺得黑夜之中,有亮光閃動,抬頭看去,果然看見,風雪黑夜之中,一處客棧,正無聲無息地矗立在那裡。
客棧占地不算太大,卻也分為前後兩進院子,前麵院子空空蕩蕩的,院中的積雪已經很深了。
後進院子卻是一處兩層的木質樓閣,應該就是住店的房間。
客棧的四周用籬笆胡亂地圍了,正中前方,一處大木門,木門上正中掛著一塊匾額,上麵四個大字:吳家客棧。
那四個大字已經不太醒目了,隱約能看出原本是金字寫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