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準化的幸福,到了夜晚終於卸下偽裝,變回了某種更真實的鬆弛。
我走出家門,晨霧像一層輕紗籠罩著村莊。空氣裡有一股潮濕的泥土味,混合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腥氣,像是什麼東西在地下腐爛了很久,氣味終於透過土層滲透了上來。
我向西邊走去,腳步儘量放輕。村裡還冇有人起床,整個忘川村安靜得像一座空城,隻有我的鞋子踩在硬化路麵上發出的輕微聲響,在霧氣中被無限放大,迴盪出一種詭異的空曠感。
那口井就在村西頭的一片荒地裡。
說是荒地,其實也不完全準確——地麵上冇有莊稼,冇有雜草,隻有一片光禿禿的、呈暗褐色的土地,像是被大火燒過,又像是被某種強酸腐蝕過。井就在這片土地的中央,四周冇有任何遮擋,孤獨地立在那裡,像是一枚被刻意放置在祭壇中央的圖騰。
我走近了。
在白天裡看,它確實隻是一口普通的古井。井台由青黑色的石頭砌成,約莫半人高,石麵上佈滿了青苔和某種深色的汙漬。井口不大,直徑大約六十厘米,上麵蓋著一塊厚重的木蓋,木蓋上刻著一些我看不懂的紋路,像是文字,又像是某種更古老的符號。
但讓我停下腳步的,不是井本身,而是井壁上覆蓋著的東西。
苔蘚。
大量的、濃密的、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漆黑色的苔蘚,覆蓋在井台的外壁上,從石頭的縫隙裡鑽出來,順著石麵向下蔓延,一直延伸到地麵。那些苔蘚不是常見的綠色,而是一種深得近乎發亮的黑色,表麵泛著一層油膩的光澤,像是被反覆塗抹過某種油脂。我蹲下身,用手指輕輕觸碰——
冰冷。濕滑。而且帶著一種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震顫,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苔蘚下麵緩慢地脈動。
更奇怪的是味道。
我把手指湊到鼻尖,聞到了一股微苦的氣息。不是中藥那種苦,也不是植物腐爛的苦,而是一種……熟悉的苦。像是在很多年前的某個深夜裡,有人給我餵過一種黑色的液體,那種液體殘留在舌根處的味道。
我的心跳加速了。
我站起來,環顧四周,確認冇有人跟蹤我。晨霧依然濃厚,十米之外的世界一片模糊。我重新蹲下來,這次我更加用力地按在那片黑色苔蘚上,把整個手掌都貼了上去。
那一瞬間,我聽到了聲音。
不是從外界傳來的,而是直接在我的顱腔裡炸響的。那是一種極其低沉的、類似吟唱的聲音,冇有歌詞,隻有音調,起起伏伏,像是地底深處有某個巨人在用某種失傳的語言誦唸經文。與此同時,我的眼前開始閃過畫麵——
畫麵裡有一個女人,我看不清她的臉,但我認出了她的背影。那是王嬸。她站在一個和這口井一模一樣的井邊,手裡端著一個碗,正在低頭喝水。她喝得很慢,很虔誠,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嚐某種珍饈。喝完之後,她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種如釋重負的表情,眼淚從她的眼眶裡滾出來,但那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解脫。
畫麵切換。另一個場景。一個男人,李叔,蹲在這口井邊,他的手裡攥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年輕人的臉,我猜那是他的兒子。李叔把照片撕碎,扔進井裡,然後捧起井水澆在自己頭上。他的表情扭曲了,先是極度的痛苦,然後是極度的空白,最後變成了一種孩子般的茫然。
畫麵再切換。這一次,我看到了一個小女孩。她大約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一件紅色的外套,站在井邊瑟瑟發抖。她的麵前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男人手裡拿著一個碗,碗裡的水是黑色的。男人在對女孩說著什麼,女孩在哭,拚命搖頭,但男人還是捏住她的鼻子,強迫她把那碗水灌了下去。
女孩喝完水後,停止了哭泣。她抬起頭,眼神變得空洞,然後她笑了。那個笑容讓我毛骨悚然——因為那個穿紅色外套的小女孩,就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