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花叢下
李牧星挑了一處最茂密的花叢,藏在下方。
大家都穿著華貴,冇人願意被泥土弄臟衣服,整座溫室靜悄悄的,隻有她一人。
整個身子縮成一團,被土腥味和青草味包圍,李牧星感受到了久違的心安。
小時候玩捉迷藏,她就是躲在杜鵑花叢下,濃密翠綠的葉子撫在後頸,腳邊有螞蟻爬過,這種細碎溫柔的接觸,讓她很想長出須,紮根進這片泥土開出一朵小花,和頭頂鬱鬱蔥蔥的綠意一同搖曳。
想到此,李牧星既緊張,又忍不住偷偷期待。
郎文嘉快點找到她吧,他們可以一起蹲在花叢下,一起做兩朵小花。
盼著盼著,她竟然真的聽到了郎文嘉的聲音,不太真切,但已經靠得很近。
李牧星喜出望外,貓在花叢底往聲音的方向爬去,想要嚇嚇他。
聲音越來越清晰,她卻聽到第三者的聲音。
“Leo,我昨天又夢到我們在巴黎的日子,也夢到了盼輝生輝。”
是子一。
笑容僵在臉上,李牧星不知覺把身體縮得更緊。
她藏匿的這片花叢靠著溫室牆壁,而他們就坐在牆外的長椅上,似乎還點了煙,她聞到了菸草味。
郎文嘉的迴應很溫和:
“嗯,我也會懷念在巴黎的日子,我們可以找天一起回去。”
“回去乾嘛?顧生輝已經不要我了,她不在巴黎了,讓我回去像野狗一樣遊蕩在街頭嗎?”
“我會陪你的,子一,巴黎有些街區已經煥然一新,跟我們大學時完全不一樣,或許你會喜歡新的景色。”
“我不喜歡,我就要老巴黎,我就要顧生輝在我身邊,你也是,Leo,你怎麼會和顧盼輝分手?她那麼開朗,和你一樣,你們很容易就能幸福一輩子,你為什麼放棄她,還選了那個女的?那個女的跟我是同類,你知道嗎?”
郎文嘉的聲音冷了幾分:
“我和盼輝已經過去很久了,她現在過得很好,談戀愛也不是在做選擇題,我喜歡牧星,牧星也喜歡我,所以我們就在一起,跟其他人都沒關係。”
“我隻是在給你忠告。”子一冷笑幾聲,“她一看就是那種讓人感到沉重的女人,跟這種人在一起很累的,有一天,你會毫無預兆地厭煩她。”
偷聽的李牧星揪緊裙襬,漂亮的綠紗裙連同砂石,劃得她的掌心很疼。
她呼吸幾近停滯,就怕錯過郎文嘉的聲音。
郎文嘉很快就迴應:
“你不瞭解牧星,你也不瞭解我,子一,不要再說下去了。”
“難道不是嗎?”
子一的聲量提高,還開始顫抖,整個人激動起來:
“她是不是不開心也不說?什麼都要你猜?等著吧,她會把你對她的好當做理所當然,一邊質疑你的真心,一邊要求你要大無畏地繼續愛她。”
“你現在隻是新鮮感,日子過久了,你會被她抽乾力氣,然後你就會後悔,為什麼要選一條這麼難走的路?選像顧盼輝那樣的女孩子不好嗎?開朗大方,樂觀陽光,跟這種人在一起,人生纔會容易幸福。”
後麵的話開始說得語無倫次,一會兒貶低李牧星,一會兒又在說不知所雲的話。
李牧星用手撐住泥土,有種急速脫水的暈眩感。
那些她小心掩蓋、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脆弱與恐懼,從全身上下的毛孔流出來,成了**裸的任人評價鄙夷的一灘膿血。
可她冇有動,眼淚懸在眼眶凝滯住,全身的骨頭就是很倔強地定在那兒。
說她就說她吧,她也不需要不相乾人等的評價。
隻要郎文嘉,隻要郎文嘉說她一句好,其他人,她都不在乎。
可是郎文嘉,一直冇說話。
“怎麼?你還打算哄她一輩子?陪在她身邊,和她的那些不幸和鬱鬱寡歡糾結到死?”
是的,美好的李牧星,糟糕的李牧星,我都會一直在她身邊。
郎文嘉聽煩了,想大聲迴應。
可他一抬頭,看見子一可恨又可憐的模樣,話停在嘴邊。
少年夾著煙的手指在發抖,菸灰抖抖落落,虎口被燙得滿是紅印。
他又猛吸了一口,漂亮的麵容扭曲得快要崩塌,像在生氣又像在哭,仍在絮絮叨叨,完全沉浸在激烈的情緒裡。
子一說的哪是他和李牧星,分明是想起他和顧生輝了。
郎文嘉的視線往下滑,看到他的腳邊都是菸頭,還有一瓶空掉的威士忌,手腕的珍珠鏈鬆鬆垮垮,暴露了底下密密麻麻的傷痕。
剛剛,華燁阿姨偷偷告訴他,子一上個月又割腕,差點就救不回來了。
想到此,滿腔的不滿煩躁漸漸平息。
郎文嘉忍不住思量,這句話說出來,他固然出了一口氣,可敏感的子一會怎樣想?
怎麼隻有糟糕的他,冇人來陪?冇人來愛?然後一個想不開,又躺在浴缸裡往手腕再劃一刀?
何必,再來刺激他?
突然間,郎文嘉又想起了李牧星。
李牧星的確和子一很像,安靜、悲觀、焦慮、邊界感強,也的確藏著很多心事,她很少提父母提過去,大概率並不美好。
她不想說也沒關係,郎文嘉認為就算是麵對戀人,誰都冇有自揭傷口的必要。況且她一路走來,想必已經習慣吞下苦楚,咬緊牙關扛過去。
堅強的、可愛的,他的李牧星。
郎文嘉垂下眼簾,藏起對子一的憐憫,和想到李牧星的心軟。
他不想要有一天,李牧星情緒崩潰時,身邊的不是他,而是一個對她冷言冷語的人。
也不知她現在躲在哪兒?他得快點去找她了。
一牆之隔,李牧星的呼吸變得急促。
子一惡毒的話、郎文嘉的沉默,全化成某種具腐蝕性的汁液,逐漸從胸口淹上來,把她的咽喉灼燒得很疼很疼。
他是在預設子一的話?他覺得她讓他感到負擔了?
沒關係。
李牧星環抱自己,摩裟冰冷的手臂,又慌忙揉揉耳垂,想讓自己的身體和腦袋有所運作,不要困在過度的自憐和自卑裡。
沒關係的,她可以改的,郎文嘉會陪她的。
腦袋嗡嗡作響之際,子一幸災樂禍的話,成了最後一根稻草。
“反正你明年春天也要去北歐旅居了,那時就可以甩掉她了。”
充斥在這座溫室裡的所有情緒、所有聲音,倏地冷卻,李牧星睜大雙眼,不敢置信。
“抽完這根菸,我送你回屋裡,你該吃點東西了。”
而郎文嘉冇有否認。
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李牧星的心在漸漸死寂。
春天?旅居?北歐?
這些字眼像烏鴉一樣在她腦海盤旋、撕咬,最後又融成一灘墨,成型為一個觸目驚心的事實。
他……也要拋下她了。
溫室的定時灑水器到了時刻,淅淅瀝瀝灑落水滴,敲在頭頂綠葉的颯颯聲,讓李牧星迷離恍惚。
葉梢的水滴落在臉上,她瑟縮一下,眨眨眼,發現爸爸媽媽坐在眼前。
爸媽正式和她說了他們離婚的事,接著會由奶奶繼續撫養她,她尖叫說不要,一直大吵大鬨,求爸爸媽媽不要丟下她。
他們定定坐在桌子的那邊,麵無表情。
她那時還冇看清,還很任性,以為自己仍是他們的寶貝,奪門而出,又躲在杜鵑花叢下,期盼爸爸媽媽能像往常一樣,呼喚她的名字,然後找到她。
可是,直到葉隙間的光斑褪去,月亮升起,夜雨落下,她仍在露氣彌深的花叢下。
誰都冇來。
雨太冷了,她隻能抱緊身體,往花叢的更深處躲,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吐出破碎的幼稚的言語,讓自己不要馬上死掉。
沒關係的,沒關係的,她一個人也可以的,她不需要被找到。
是的,是的,她怎麼就忘了?
某種無法言傳去又複返的召喚,在心底深處、在花叢深處響起。
郎文嘉站起身,想去扶起子一,突然聽到身後的溫室傳來窸窣聲,花叢隱隱晃動。
莫名的,心頭微微顫栗。
腳尖一轉,他開啟旁邊的小門,快步走進去。
那片花叢底下,是空的。
錯覺嗎?郎文嘉凝視許久,山風從開啟的小門灌入,吹得滿室的花叢像無邊無際的海潮一樣升起落下。
心頭的不安冇有消散,他還想走近點,卻先聽到外邊子一激烈的嘔吐聲。
郎文嘉隻能作罷,返回室外,把意識不清的子一扶走。
門關上,山風被隔絕,洶湧的浪潮緩緩靜止,唯剩最深處的花叢,像心臟一樣在微微抖顫。
指甲縫被泥土塞滿,髮髻被枝丫勾散,蟲子爬上膝蓋,帶刺的蔓條、濕潤的花瓣撫過她的身體,試圖留住她,想要擁抱她頹敗的內心。
可李牧星不在乎,她隻想待在最柔軟的最寂靜的最深處,她隻想要一個人。
心裡不斷喃喃。
她不需要被找到,她不需要被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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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下還有一章,寫到一半中,不懂是不是在腦海排練太久,真正寫到這裡時,突然冇了力氣繼續寫,所以纔想用連更給自己一點動力,但好像冇什麼效果。明天會早起碼字,很抱歉食言,我之後會補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