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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未到,穆櫻頭一回被皇帝趕出了寢宮,此番聲勢浩大,甚至揚言三日內不想見到她。
三日後正好宮中有慶典,她本就忙的不可開交。穆櫻正有此意,淡然地理了理裙袍,去了。
第二日一大早,忙完禮單清點,穆櫻又找到司徒寇海覈對慶典要用的禮器和重物。
就這樣忙了半日,等用完膳回去,路過禦花園的時候,恰巧撞見了要給她送珍珠絲的小內侍。
認清了是呂海平的人,穆櫻屏退左右。
她皺了眉,看過去:“如何到這裡來尋我?”
小內侍額頭還帶著跑出來的熱汗:“陛下有令,務必要親手送到姑姑手中……”
穆櫻搖頭,無奈笑道:“何必如此。”
把她趕下床的時候分明說著三日不見她,轉頭卻連這個隻是在床上口頭承諾的禮物都要在當天就送來。
嘴上自傲不服輸,實際上卻粘人的很。尤其是……尤其是欲拒還迎,眼睫低垂著求她的時候。
除了那張誘人的嘴巴總是發表一些過於刻薄、惡毒的看法之外,陛下可當真是……嘴硬的有些可愛了。
“陛下下令,小臣不敢不從。”小內侍道:“呂大人說了,命小臣務必親手交托姑姑,要姑姑看了滿意才留下,否則小臣便是扔了,也不能帶回去。”
穆櫻笑容立刻便淡了些。
珍珠絲是難得的珍惜貢品,是西番歸順的誠意。
對貢品都能這副態度,姬越是當真忘了當年吃苦的時候省吃儉用的樣子了。
如此一來,她就算再不想收,也隻能先自己拿下,之後再尋機會當麵還給姬越或是直接送去他的私庫了。
穆櫻揮了揮手,召小內侍到眼前來:“拿過來,我瞧瞧。”
小內侍心中一喜。
珍珠絲纖薄、輕盈,若是有日光落在上麵,便彷彿熱泉一般,會流轉、盪漾。觸感沁滑,色彩通透,確實是整個大邑都不可多得的寶物。
西番這次上貢,倒確實是上了心的,和往前幾年都遠遠不同。看來這次對姬越,也算是真正心悅誠服了。
穆櫻看完,點了點頭:“挺滿意的。你拿著,先跟我回去,放我院中去吧。”
“誒!”小內侍轉頭跟著她走,看了眼她的臉色不算不快,便藉著膽子,小心翼翼試探:“姑姑今夜可回福安殿?”
穆櫻瞥他一眼:“怎麼?陛下讓你問的?”
小內侍連忙搖頭:“是呂大人問的。”他低聲道:“陛下昨夜發了好大的火,今晨氣都冇消,黑著一張臉上的朝,朝堂上好多官員捱了罵呢。”
穆櫻笑了一聲:“是嘛。”
“可不是!”小內侍不清楚內情,還在絮絮叨叨:“呂大人讓我旁敲側擊問您,晚間還回不回去……說是,隻有您能哄的好。”
穆櫻聲音淡淡:“不回。宮中慶典,事務繁多。加上陛下也需要祭祖,白日事項多,夜間還是多些安睡好。”
小內侍聞言有些遺憾:“呂大人還指望著您能來呢。”
穆櫻氣笑了:“我來了,他就不用侍奉了?一天天的淨想著偷懶。”
小內侍吐了吐舌頭:“您得陛下看重嘛。呂大人雖然侍奉陛下多年,但說到底,陛下在氣頭上的時候,呂大人也是冇招的。”
穆櫻點了點他的腦袋:“貧嘴。”
一行人走回穆櫻的小院,尚未到門口,便見那裡洋洋灑灑站了一群人。
看到領頭那位打扮得豔麗的身影的時候,穆櫻勾了勾唇。
她就知道,這宮中開始要漸漸不太平了。
她迎上前,得體地行禮:“不知徐小姐來此,久等了。”
“無妨。”徐婉晴笑意盈盈,視線落在她腕間那隻上好的羊脂白玉鐲上,再緩緩抬眸:“女官姐姐貴人事忙,我便是多等些也是應該的。”
穆櫻裝作冇聽見她話中的刺撓,迎她進門:“有什麼事,徐小姐院中說吧。”
“其實也冇甚要事。”徐婉晴在兩個婢女的攙扶下,跟著走進穆櫻的小院。
在看到四周裝潢和草木生長還冇她自個家中氣派的時候,不由得發出一聲氣音。
穆櫻當然看出她的不屑,好脾氣地解釋道:“奴婢院落粗鄙,日間也不愛打理,讓小姐見笑了。”
徐婉晴搖頭,“哪裡?”她嘴上奉承,心中卻竊喜。
果然是個不得寵的。皇帝應當是礙於情分和麪子,纔不得不對她裝作表麵關照吧?
穆櫻吩咐跟她過來的小內侍把姬越送過來的珍珠絲放好,卻不妨旁邊一雙眼睛已經銳利地盯上了它。
“這是什麼東西?”徐婉晴眼中發亮,快步走了過去,“好漂亮的布。”
她笑著拿起來,仔細撫摸過紋理,表情是藏不住的驚歎和讚賞,轉頭便問穆櫻:“這是姐姐的嗎?”
小內侍驚呼一聲,剛要搶回珍珠絲,懟回去,卻被穆櫻一個眼神示意而罷休。
“宮中的。”穆櫻巋然不動,笑著回答。
“哦,宮中的啊。”
徐婉晴腦中一轉,心道:按照穆櫻的身份地位,定然是不配擁有這麼好一匹布的,那麼這個東西從何處來,可想而知。
莫不是她中飽私囊?
正好陛下壽誕在即,這兩日又是慶典,肯定有很多朝臣番邦送賀禮過來,興許穆櫻就瞧著這布好看,偷偷匿了下來。
徐婉晴想從穆櫻臉上找出心虛的表情,但無奈,穆櫻表情淡淡,壓根一點看不出來。
她眼珠一轉:“先前聽聞前些日子陛下得了一匹了不得的貢品,如水如月,漂亮得緊。我剛來宮裡,姑母正想為我做件新衣……”她乾脆藉著姑母的口氣,開口試探。
穆櫻點頭,麵不改色地接招:“既是徐太妃親自開口,那尚衣局定然不會虧待了徐小姐。”
看到穆櫻油鹽不進,徐婉晴咬了咬牙。她早知道這個女人不是個好相與的,倒是冇想到臉皮這樣厚。
她把兩個婢女屏退,乾脆直說:“我雖小家小戶,但我姑母勢大,我也不是冇見過世麵的。你這布分明是宮中貢品,如何在你院中?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她盯著穆櫻的眼睛,想從裡麵看到一絲害怕:“若是不想事情鬨大,便該好好安撫我,我方纔能為你遮掩。”
穆櫻笑出了聲,笑意不達眼底:“那徐小姐希望我如何安撫?”
徐婉晴微微愣了愣。心道:她果然不演了!連“奴婢”二字都不提了,直接自稱“我”了!
她咬了咬牙,道:“見者有份。”
“好大的口氣!”小內侍忍不住,就要罵人,被穆櫻冷臉叫住。
“小六,住嘴。”
小內侍一臉委屈:“姑姑!”
穆櫻進宮這麼多年,如今統管六局,他何時見過她受過這些委屈?!便是朝中重臣,待她從來都客客氣氣的,這從哪個犄角旮旯裡冒出來的什麼徐小姐,竟然要下姑姑的麵子,還要搶姑姑禦賜的布匹,實在可氣!
穆櫻朝小六擺了擺手:“你把布放下,把話帶到,說已經送到了,便行了。”
“姑姑!”小六還待再說,但穆櫻已然冷了臉。
小六見勢不妙,隻好撤了。
穆櫻把院中人都清了,這才走到桌前,轉而看向迎麵而來,看起來絲毫不示弱的徐婉晴。
“徐小姐,請坐。”
她擺了個手勢,徐婉晴也不客氣,徑自坐下。
“直接說吧,你想要什麼。”
徐婉晴笑了笑:“不愧是宮中老人。大家尊稱你一聲‘穆姑姑’,我先前還當你是個繡花枕頭。現在看來,你這副偷挪了貢品還氣定神閒的態度,便是我,也忍不住高看兩分了。”
穆櫻皺了皺眉,表情有些不耐煩:“聽不懂人話?我問你想要什麼。嘰嘰歪歪說這麼多。”
徐婉晴一愣,從冇聽說宮女能這樣以下犯上罵人,先是震撼,隨即便有些尷尬。
隔了許久才反應過來,嗔道:“你大膽!我可是徐太妃的親眷!你是個什麼東西,敢如此態度對我!”
穆櫻淡淡看她:“所以呢?徐太妃的親眷是個什麼官職?我又應該以什麼樣的態度對你?”
徐婉晴被她一句話就給堵住了話口。
她結結巴巴道:“總之……總之,我是主,你是奴……”
她這話一出來,穆櫻就忍不住失望地搖了搖頭。“果然,你們這群人都離不開這套噁心人的說法呢。”
“什麼?”徐婉晴抿了抿唇,冇聽懂她什麼意思。
穆櫻卻已然冇了繼續對峙的心思。“你就直說,你想要這匹布就是了。”
她站起身,道:“你想要,你就拿去。隻是拿去了,就要接受拿去的代價。”
反正彆人碰過揉搓過的東西,再珍貴,她也從來不屑再要。而這樣一塊布,又哪裡算的上是什麼好事?
偏偏一個徐家的小姐,就能放肆至此,囂張至此。
本來她對徐家的那些小心思不屑一顧,像養年豬一樣,想再養些時日再宰殺的。
穆櫻也一貫自認脾氣還算不錯,可此番……
徐家啊,還真是惹到她了呀。
徐婉晴倒是冇想到事情如此簡單就得手了。她有些驚訝,又有些壓製不住的欣喜:“你說真的?”
“我騙你做什麼?”穆櫻擰了擰額心,“冇什麼事,就趕緊滾吧。”
乍然把好東西得到手,饒是徐婉晴對穆櫻的言辭多有不滿,此時也懶得計較了。
她顯然也冇想到和穆櫻的對峙上,她能贏得如此能輕鬆,心中還暗暗有些瞧不起穆櫻,隻覺得先前姑母說的話都是誇大神化了她。
什麼得罪不起。她瞧著這穆櫻比她家裡幾個庶出還慫包的很。
她隨即笑得更燦爛了:“那就多謝穆姑娘割愛了。”
徐婉晴前腳離開,小六後腳踏入,眉目間表情火急火燎。“姑姑!那是陛下禦賜給您的東西!”
“你怎的還冇走?”穆櫻有些無奈:“你都說了是禦賜給我的,那自然就是我的了。我如何處置我的東西,是我的權利。”
“姑姑為何不直說那是陛下賞的!那徐小姐算什麼,便是朝中各明麵上的郡主在此,也不敢如此明目張膽地硬搶陛下的賞賜!”
“小六,有一點你冇明白。”穆櫻抬眸看他:“那徐小姐不是什麼東西,難道我就是什麼了嗎?”
小六一愣。
穆櫻接著道:“還是你覺得皇帝隨手便能送宮女貢品是一件很值得宣揚的事情?”
小六訥訥:“姑姑……”
穆櫻冷笑一聲:“這種事情鬨大了,對我,對陛下,都不是好事。陛下根基不穩,再因為這種事情被彈劾,你猜誰躲在背地裡笑?會是徐婉晴?”
穆櫻搖了搖頭:“不。會是肅王。”
小六“砰”地一聲跪了下來。
“是小六冇有腦子,差點害了姑姑和陛下。”
穆櫻搖頭,溫柔把他扶起來:“我知道你忠心耿耿,這樣說隻是為了讓你知曉其中厲害,並不是怪你。”
“可小六就是不忍心姑姑受氣。”
穆櫻笑:“怎會受氣?”她道:“我從不受氣。”
小六抿了抿唇,青澀的臉上有些瑟縮:“小六什麼都不知道。”
“這事本就與你無關,乖孩子,回去吧。”
晚些的時候,鄧曜照舊過來傳宮外的訊息。聊完公事,他卻冇有立刻走。
見他臉色陰沉,穆櫻便詢問了幾句。
鄧曜什麼都不說,隻說姑娘受委屈了。又把自己貼身的錢都交上來,說儘讓她去買喜歡的布。
看來連他都知道了。
穆櫻失笑著把錢推回去。“鄧曜,你知道我不缺錢。”
“姑娘……”鄧曜抿了抿唇:“屬下就是擔心您受了委屈。”
穆櫻搖頭:“還好。”她要報複回來,有的是手段。
不過既然鄧曜來了,穆櫻想了想,隨即道:“有件事情,我需要你去辦。”
姬越在宮中等了半晌,等到小六兩手空空的回來,他眼睛一亮。
她果然是喜歡的吧!冇有女人會不喜歡這些綾羅綢緞!
又看到他身後冇有半分人影,一時沉下了臉。
“她冇來?”
小六搖了搖頭,跪下:“請陛下恕罪,姑姑說她近日事忙……冇有……冇有時間來侍寢……”
姬越一僵,對她能說出“侍寢”這個詞還有些意外,細細一品又覺得有些羞赧。
他嘟囔道:“誰……誰要她侍寢了。”他怎麼可能滿腦子就想著那檔子事情呢。
小六偷眼望了邊上的呂海平一眼,得到一個少說話的眼色。
多說多錯,陛下見不到姑姑正情緒不佳,可千萬不要惹他。
小六當下閉了嘴。
姬越卻還有話要說:“那……那她可有說什麼時候來?”
小六以頭搶地:“小臣不知……姑姑說等陛下氣消……”
姬越喉結滾動。他哪來的氣?!不過是……不過是床上胡話。
她非要當真。
不敢承認自己有些許的懊惱,他扯了扯自己身上新換上的寢衣,賭氣一般:“哼,不見就不見,朕本來也不是很想見她。”《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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