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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下勘察了火場,發現火源在偏殿後院燃起。期間沿著後院一整圈,均發現了燒剩的草木灰燼。起火時間大約已經過了子時,據巡夜內侍所說,他來回巡邏並未發現異常,換班後的內侍也說冇人來過。顯然縱火之人對於宮規條例瞭如指掌,選的應該是他們輪班之間的間隙動的手。”
“徐小姐檢查出來中了迷藥,藥效不深,但也昏迷了足足一個時辰,若不是蘇院正親自檢查,這藥的劑量都查不出來。能用如此精準的藥量,此人定然是老手,且顯然是算定了要她死在這場火災中。”
“故而——屬下鬥膽彙報,這次徐太妃西殿失火定然不是意外,而是人為。”暗衛想了想,猶豫了一下,補充道:“而且是對宮中防衛瞭如指掌的人所為。”
姬越手中的奏摺墜落。
他忽然想起那夜穆櫻平靜的臉,想起她要和他劃清界限的冷漠眼神,想起她轉身離開時決絕的背影。
他那時以為她許是醋了。
但後續她的表現又確實不像是醋了……
難不成……
不,不會是她。她不是那樣的人。
可另一個聲音又在心底反駁:如果不是她,誰會想著要燒掉那匹珍珠絲?除了她,誰又會對一個剛剛入宮走親戚的徐婉晴有那麼大的敵意?
而且……而且她那天確實受了委屈。
姬越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徐千易如今虎視眈眈看著,他要是想保她,自己便也要脫層皮……
若真是她乾的……
希望不要是她乾的。
他本就打算為她做主了啊,她為何要為了一己報仇,而破壞他的計劃呢?
他等這個除徐家的機會,等了多久了?她為何突然闖出來攪亂?!
難不成,她當真和徐千易有染?
徐千易,徐千易……那不過是個要到不惑之年的心機文臣,麵貌寡淡,他能吸引她什麼?!
權勢嗎?
可這些,他不是也能給?還是說,她嫌棄了他……她膩味了他……
姬越頭腦混亂,幾乎不能再多想下去。
“傳,大理寺卿。”他睜開眼,聲音冷得像冰。
而此刻,穆櫻正坐在自己的房間裡,安靜地繡著一個荷包。
不知是否和姬越心有靈犀,兩人繡的東西都半差不離。
隻是她繡的是鴛鴦。
與並蒂蓮不同,並蒂蓮在池中紮根,便是從此生根,不可逃離。
但鴛鴦可以飛行,遇到氣候不佳,或是感受到危險,亦或是巢穴被入侵,那就可以瀟灑離開原來的棲息地。
帕子是普通的素色布——宮裡女官們能用的最常見的款式,手繃也是最為簡單的一個。她繡工一般,也冇有什麼時鮮的花樣,隻是能勉強看出來兩隻類似鴨子的痕跡罷了。
鄧曜站在一旁,表情微變。
“嫌我繡的醜,可以不看的。”穆櫻抬眸看了他一眼。
鄧曜垂下眼:“屬下不敢。”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姑娘繡的鴨子,一等一的好。”
穆櫻低笑了一聲,冇告訴他那是鴛鴦。“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鄧曜的耳根悄悄紅了一瞬,很快又恢複如常。
隻是穆櫻抬頭,便能看到他遲疑著神色,欲言又止的樣子。
“好了……你在我這支支吾吾站了半日了,有什麼事,就說吧。”
鄧曜抿了抿唇,忽然撩袍跪下,他的膝蓋“砰”地一聲砸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姑娘,那火……是我放的。”
穆櫻的手指頓了頓。
鄧曜始終冇有抬頭,難得的話多:“屬下先斬後奏,自知罪無可恕。如今大理寺徹查,遲早會查到姑娘身上,請姑娘把我交出去。”
穆櫻的手指被針紮了一下,溢位一點點血絲。
她歎了口氣,把手裡的針線活放下。“我果然還是不適合做這個。”
鄧曜終於抬起頭,目光落在她指尖那滴血上,眼底有什麼一閃而過,很快又斂去。
“姑孃的手,本就不該做這些。”他說著,一時聲音又低了幾分,似乎有些遺憾:“往後……往後天恩山的兄弟,就拜托姑娘了。”他從土匪頭子到被招安,思來想去,這世上也隻信穆櫻一個人了。
“鄧曜,”穆櫻卻站起來厲聲打斷他:“結果未出之前,你我隻知火是天乾物燥,不小心引起的,來源未定。這與你何乾?”
鄧曜一怔。
他抬起頭,對上穆櫻的眼睛。
她那雙眼睛平日裡不論發生什麼都是看不出任何情緒的,可他現在就是知道——姑娘在保他。
鄧曜喉結滾了滾,最終隻是垂下眼,低聲道:“屬下明白了。”
穆櫻歎了口氣:“其實不必如此。”他壓根不必為她做到這樣。
她說的是他完全不必要為了那一匹破布去抵命。實在不值。
鄧曜跪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道:“還有……皇帝把案子交給了大理寺。大理寺是姬燁的人,皇帝若想暫時避事,委政宵小,那便能借這事討好姬燁、討好徐家……姑娘需得早做打算。”
穆櫻也冇有心思繼續刺繡了,她把手繃和繡線都收起來,放到一邊。
“我知道了。”
兩隻鴛鴦繡成了大半,初有雛形。隻是本該是情意綿綿的吉祥物,如今被她繡的勞燕分飛了。
大理寺是姬燁的地盤。做王爺這些年,整個大理寺早就被姬燁滲透的什麼都不剩了。什麼公平公正,進了大理寺都會是一紙空談。
姬越把這案子交給他徹查,想來是他自己已經心中有數。
既是心中有數,還是選擇討好姬燁,討好徐千易。不論隻是權宜之計,還是為了改革順行而暫時姑息養奸,都已經違背了她當時同他一起的初心。
若他真要變成昏君……
穆櫻垂下眸子,心道:那姬越,你也彆怪我無情。
本來她遲遲不離開,一次次為他心軟猶豫,是擔心未來他處理不好這些舊臣是非。如今看來,他早已長成了冷酷帝王該有的樣子。
權衡利弊,本是最好的結果。
可他絕不該對姬燁低頭。對姬燁的仇,她永遠不會忘記,也不允許姬越忘記。再是什麼好戲,他消耗和浪費她過去為他賣命的感情便罷了,卻不能消耗那些年為他犧牲的兵士們的英靈。
姬燁害死了多少人,他不是不知道。
“等徐太妃歇息好了再來傳信。”穆櫻叫來芙音,把手腕上的鐲子摘下來,遞給她,吩咐道:“你去安排,就說我要見她。”
芙音驚訝地看了眼鐲子,隨後乖巧地應了。
然後穆櫻看向鄧曜:“去做準備,和司徒寇海說一下,刑獄那邊也早做計劃。”
鄧曜悶著聲,隻能應了。
臨行之時,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住,開口道:“姑娘。”
“嗯?”
“往後……請彆再為屬下冒險了。”他的聲音很輕,語氣中帶著不易察覺的溫柔和虔誠。
他知道這是穆櫻要插手縱火案了。
穆櫻笑了笑:“此事我自有主張,便是查了我,也可大加利用,你不用管。往後也是,務必放心,你家姑娘冇那麼脆弱,自己會報仇的。”
鄧曜身軀抖了抖:“是。”
大理寺的查證順利得讓姬越心驚。
大理寺卿賀少商親自走訪,在後院宮女中盤問,很快從穆櫻的兩位貼身宮女口中得知,起火那夜,她們親眼看見穆櫻的屋子後窗在子時左右開啟過。
守夜內侍也承認,夜間的排班除了他們自己,也就負責排職的掌印司徒寇海和六局女官穆櫻最清楚。
司徒寇海作為掌印,連徐小姐是哪位都不清楚,無冤無仇的,壓根不至於動手。
大理寺便把目光對準了聽說剛同徐小姐打過交道的穆櫻身上。
更關鍵的是,有人在那被火燒燬的西殿邊撿到了一枚袖釦,青玉質地,溫潤堅結,上頭雕著複雜的金邊雲紋。經辨認,那是宮中女官分階位的製式袖釦,而這樣的高階款式——僅穆櫻一人所有。
證據一件件擺上來,竟然每件都指向同一個人,還是姬越最不希望的人。
他看著桌上那枚青玉袖釦,手心一片冰涼。
他想起自己衝進火海時看到的情景,揣摩曾經發生的事情:當時珍珠絲已經燃燒起來過一回,後來莫名其妙滅了,應當就是徐婉晴發現之後,緊急撲滅的。隨後她因為迷藥再次昏過去,冇能逃脫火場……
如果真的是穆櫻乾的,那她是如何冷眼旁觀,看著徐婉晴求救無能,漸漸昏迷,隻能在虛無中等死……
到後來,她看到了他為救徐婉晴衝進去,看到了他為救徐婉晴受傷……一定覺得他蠢得可以吧。
怪不得,他救出人之後,她什麼都不願意說,甚至連對他的關心都淡了幾分。
她一定很恨他動手打破了她的報複吧!本來徐婉晴早就該按照她的計劃,被燒死了,對吧?
她就壓根冇想過那匹珍珠絲是他送她的,那麼珍貴的東西說燒就燒,說不要就不要!
她就是這樣糟蹋他的,這樣糟蹋他的感情的!
虧他認為她吃了虧,還想要彌補她……原來自始至終,他纔是那個傻子!
一股無名的火竄上姬越的心頭。
他猛地站起身,把賀少商嚇的一愣。
“傳穆櫻!”他的聲音在顫抖,“朕要親自審問她!”
賀少商跪地叩首:“陛下聖明。”
穆櫻來的時候,依舊是一身簡單的素色宮裝,隻是這回頭髮和妝容都精心打扮過,看起來一點要被問罪的自覺都冇有,臉上甚至還是慣常的平靜表情,看不出任何驚恐。
來往的宮人從小道訊息知道了陛下查到了縱火人正是他身邊這位大宮女,心知穆櫻此次約莫是要獲罪了,往日不敢得罪她的亦或是嫉妒她的,一時都敢站出來對她指指點點。
穆櫻早習慣了這些,她目不斜視,走進殿內,照舊行禮:“奴婢參見陛下。”
姬越盯著她,想從她低垂的眼和麪無表情的臉上看出來她有一絲示弱和請求,但他盯著她許久,她完全不為所動。
兩人快一日冇見了。
姬越的視線並不錯開,反而將她仔細打量。
一眼,便落到了她腕上。那隻羊脂玉鐲上空了,不見了。他記得這是徐太妃送的,她也寶貝的很,一直戴著。
如今……她送人了?
送了誰?!
“昨夜子時,你在哪裡?”他忍住嫉妒的表情,咬牙開口。
“整理用物名冊到很晚,累了便歇息了。”穆櫻抬眸,視線卻冇和他撞上,聲音淡淡。
姬越抿了抿唇:“有人看見你的後窗開了。”
穆櫻答:“夜裡悶熱,奴婢開窗透氣。”
姬越又問:“寒冬裡,燒炭尚且不夠,你夜半開窗透氣?”
“奴婢體熱,需要散散風。”
姬越有些坐不住,他冷笑一聲:“阿櫻,你為何不願同我說實話。”
如今殿內就他們二人,從前每至這個時候,姬越是定要撒嬌賣癡同她黏在一起的。
可是如今,他高高在上地坐著,居高臨下地望著她。
而她跪著,尚且不能直視一下。
彷彿回到了簡單的君與奴的。彷彿曾經他們親密接觸的五年消失殆儘。
姬越覺得自己有些喘不過氣。
他努力壓抑心口的悶疼,道:“徐婉晴中了迷藥,當時是因為被迷藥迷倒了,所以纔沒能逃出來。”
穆櫻“哦”了一聲,隨即道:“竟是如此,奴婢倒是不知。”
“你不知,你什麼都不知……”姬越突然發怒,抬臂甩下了桌案上的奏摺,他的手掌撐在桌案上,從袖中拿出一枚青玉袖釦:“那這個呢?這個總是你的吧?”
穆櫻跪的很近,有幾本奏摺好巧不巧就砸到了她身上,甚至有一本還砸到了她的額角。
奏摺的尖角很硬,很快留下一道紅痕。
穆櫻蹙了蹙眉,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地抬眸看過來。
姬越的臉霎時蒼白,一時凝聚的氣惱幾乎要瞬間消散,恐慌反而占據了腦中上風,眼前黑一陣白一陣:“我……”
手已經伸了過去,想摸摸她,卻被她冷著臉避開。
姬越張了張嘴,想道歉,但所有言語都蒼白如灰。他們現在應該是劍拔弩張的……他不應該關心她的。
砸一下……又冇什麼要緊,她以前還受過更重的傷的。
姬越這樣想著,手卻還是不受控製地動了,他固執地湊過去,顫巍巍摸上穆櫻的額角,等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後,又陷入沉默。
穆櫻再次避開他的碰觸,回答他先前的問題:“是我的。”
姬越見她三番兩次不願意被他碰,一時又冷了臉色。發現袖口是她的顯然還冇有她躲開他的衝擊大。
他坐回去,擺起架子道:“它怎麼會落在長春宮的西殿後院裡?”
“奴婢不知。”她還是那幾個字。
姬越的呼吸急促起來,驀然發怒:“你總是這樣!不願低頭!什麼也不肯對朕說!朕總不知道你在想些什麼!連朕都要防備至此,你究竟把朕當什麼了?!”
穆櫻突然笑了一聲。
姬越的所有氣焰霎時被打斷:“你……你笑什麼?”
穆櫻搖了搖頭。“覺得陛下有些可愛。”
姬越一時心一跳。
他咬住頰肉:“休要甜言蜜語。”
心中暗暗告知自己:她這回便是說的再好聽,也未必就幫她。
一時又站起身,走到她麵前,蹲下身與她平視:“穆櫻,你看著朕的眼睛,你老實告訴朕——長春宮西殿那場火,跟你究竟有冇有關係?”
穆櫻終於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隨後又是一笑。
隻是這笑容,冷的發寒。
“若我說無,陛下會信嗎?”
姬越倒灌了一口氣,他輕聲道:“隻要你說沒關係……你說沒關係,朕總是信你的。”
他的眼中有懇求,有討好,有示弱。
他在同她的對峙中再次敗下陣來。
穆櫻打量著他的臉,一時有些失望。五年過去,依舊一點長進都冇有,總對她下不去手,次次都冇有例外,卻偏偏總天真地認為他能掌控她的一切。
穆櫻又笑了。
“很不幸。”她說,“確實有關。”《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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