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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壽宴的準備今年尤為隆重。還有幾個月纔到,宮中便已經忙的火熱了。
無奈皇帝本人感染了風寒,就連上朝都頭重腳輕,時不時就要栽下去。
呂海平在一邊伺候著,憂心忡忡。
太醫院開的藥治標不治本,陛下又不肯仔細給人把脈,隻能囫圇喝著藥,勉強退熱了一會兒便又燒了起來。
好不容易堅持到下朝,姬越又被禮部房語林等人攔住,說要商討祭天事宜。
呂海平看在眼裡,急在心裡。知道禮部這群老傢夥約莫是故意趁著姬越不舒服來找茬的,他心急如焚。
好在司徒寇海很快趕來,舔著笑眼把人哄騙走,這纔算了事。
姬越回到寢宮就暈了過去,呂海平心下大駭,連忙把穆櫻叫了來。
穆櫻看了眼姬越的臉色,冷聲吩咐:“去叫司徒年來。”
呂海平訝然,他壓低了聲音:“那位小神醫……不是說要藏著……”
“無妨,你當陛下不知道他的存在?”穆櫻目光落在姬越已然毫無血色的臉上:“他什麼都知道的。既然先前不提,就是默許他的存在了。如今情況緊急,姑且把他放明麵上來吧。”
“是。”呂海平去了,整個寢宮又安靜了下來。
穆櫻抬手輕輕撫摸姬越的臉。“不明白你總是在逞強什麼。脾氣又那麼大,早晚把自己氣死。”
一隻滾燙的手抬了起來,按住她的手指:“你在咒朕,朕聽到了。”
穆櫻也不怕他:“陛下聽到了就好,還是仔細將養著吧,過會兒司徒年來了,讓他好好看看。否則再這般暈過去,奴婢就要慌得去太廟裡尋太後請罪了。”
“何必勞駕母後?”姬越道:“朕就是個小風寒,馬上就好了……不用看太醫。”他又強調了一遍,似乎對看太醫排斥至極。
穆櫻笑了聲,鬆開他的手,站到一邊:“陛下若是實在不想讓人知道你我之間的事情,往後我們不做了便是。陛下還是英明神武的陛下,奴婢也不過是普通的宮女。”
姬越當下便不好了,本就燒紅的臉此時一片惶然,驚慌地去拉她的手:“你什麼意思?”
“冇什麼意思。”穆櫻道:“您是皇帝,和奴婢這樣的低賤宮女,本就不該攪和在一起。”
“穆櫻!”姬越突然叫一聲,隨後便是劇烈地喘息,身體都在不自覺抽搐。
穆櫻見他臉色不對,忙蹲下身按住他,緊蹙了眉頭:“陛下……這是……”
什麼情況?
司徒年緊急趕到,呂海平把人放在門口,自己敲門問詢。
“就你二人在門口等著。”穆櫻厲聲吩咐,“把周圍所有人都遣退,聽到什麼都不用管。”
呂海平低聲應了。
穆櫻捧住姬越的臉:“陛下……陛下……你怎麼了?”
他不迴應,隻是恨恨地盯著她:“你敢……你敢不要朕,朕誅你九族!”
還有力氣罵人威脅人,看起來問題倒是不大。
穆櫻輕描淡寫地垂下眼,微笑了下:“奴婢哪來的九族?”又道:“若是陛下真願意把賣我進宮那幾個人誅殺了,奴婢感謝還來不及。”
她進宮本就是因為家中貧窮,被人販賣,所謂的家族不過是她痛苦的淵源。可惜後來她耗儘手段,也冇能再找到那幾個人,像是憑空失蹤了一般。
拿這個威脅她,著實有些幼稚。
姬越一時便忘了繼續朝她發火,眼中還劃過了幾分歉疚:“阿櫻,朕會幫你報仇的。”
“奴婢不是這個意思。”
穆櫻的視線掃過他矜貴的臉,放緩了聲音,溫柔道:“隻要陛下聽話,好好看太醫,好好吃藥,把病養好,奴婢便知足了。”怕他不同意,她補充道:“這位小神醫是自己人,不用怕。”
姬越緊繃著臉看她:“你不騙我?”
“奴婢什麼時候騙過您?”
“那你讓人進來……”他一時扭捏,彆過頭不去看她:“彆讓他說不該說的,朕不想知道。”
穆櫻低笑一聲:“好,隻讓他說該說的,咱們……對症下藥……”她把“對症下藥”四個字咬的繾綣,讓姬越心神又是一震。
姬越轉過頭瞪了她一眼,不情不願道:“那你要一直陪著我。”
“這是自然。”穆櫻道:“再是自己人,奴婢當然也不放心讓他和您共處一室。”
得到了她的肯定答覆,姬越方纔微微一笑,手掌扣住了她的手腕,不肯放開。
說到司徒年……
姬越微微掀開眼皮:“曇花一現的前朝佞臣,本該誅九族,死的不能再死了,這你也敢藏著,膽子不小。”
穆櫻勾了勾他的指尖:“陛下也知道,他同司徒寇海的關係吧?他們兄弟二人,如今可都站在您這邊了。”
姬越不語,算作預設。
穆櫻接著道:“司徒一家,滿門抄斬,留下的這二人,也已都受了宮刑。司徒年雖在舊時有勾結佞臣之過,但到底洗心革麵、將功贖過了。況且……”
穆櫻壓低了聲音,笑道:“李將軍在前線為您賣命,您無論如何,也不能苛待人家家屬吧?”
姬越吃驚道:“哪個李將軍?”
“您的龍驤大將軍——李喬。”穆櫻道:“這位可是她心尖尖上的人。”
姬越抿了抿唇,眼波微動。“他是個內監。”
“人家喜歡他的時候,他還不是內監。”穆櫻道:“怎會因身體殘缺,而輕易改變愛意。”
姬越對八卦倒也還算感興趣,勉強提了些興致:“可他曾經不是有心上人?朕先前還聽過他霍亂後宮,和宮妃有染……那時還是舊太子執政的時候。”
穆櫻歎了口氣:“不過是陰差陽錯,造化弄人。他藉著信物認人,卻冇想到認錯了人。之後還險些辜負李將軍,發現錯誤之後,自是疼的死去活來。後來贖罪時便宛如扒皮抽骨,先是親手斬了那宮妃,又以身為餌到疫區為李將軍誘出敵軍……若非如此,李將軍怎可心軟?”
姬越先是愣了愣,隨後嗤笑:“愚鈍。”
他道:“若是朕,朕便不可能認錯你。”
穆櫻跟著笑:“那奴婢要多謝陛下垂愛。”
見姬越心緒平靜了,司徒年便被穆櫻放了進來。
他行禮之後就規規矩矩走過來,給姬越把脈。
穆櫻就坐在一邊看著,不去打擾。
有著先前的故事,姬越對他已然不似先前排斥,甚至微微抬眸打量他。
來人麵目清雋,三十多的年紀卻看起來十分老成,看起來嚴肅又寡言。
姬越挑了挑眉,有些失望:“冇想到當年名噪江南的小神醫,今日淪落到此。”
司徒年不為所動,手都冇顫:“何為淪落?”他道:“能和心愛之人在一處,怎麼都不算淪落。”
姬越微愣,隨後竟是冇有反駁,隔了許久,才道:“你說的是。”
氣氛詭異地沉默了下來。
還是司徒年率先開口:“敢問陛下,李喬何時能回?草民已經許久不曾見她。”
姬越不解:“想她了為何當時不跟著去?”
司徒年手指一動,幾根銀針落在姬越的手腕處。
姬越微微蹙了蹙眉。
司徒年這纔回道:“她不讓我去。”
“她不讓你去你就不去?”姬越嗤笑一聲:“那你可真冇本事。”
司徒年逆著光,抬頭看他。“那如果是陛下,會怎麼做呢?”
姬越當然是不願意承認自己會聽一個女人的話的。
他是一國之君,九五之尊,受女人掌控算怎麼回事?
“冇人可以左右朕的選擇。”他回答道,“朕想做什麼便做了。”
卻不知道為何,不敢去看穆櫻的目光。
穆櫻笑了笑,冇有說話。
司徒年的視線在兩人之間逡巡,隨後便瞭然。他從脈象中早就發現了端倪,如今看著這二人的相處情況,便早已完全明白。
畢竟也算過來人,在紮完治療風寒的幾個穴位之後,司徒年又讓姬越把腳露出來。
姬越不願,冷聲問:“這是要作甚?”
“陛下早些年身體有所虧空,若是不儘早將養起來,”他頓了頓,言辭直白:“是想要穆姑娘另覓新歡?”
姬越臉色霎時一白,厲聲道:“你在胡言亂語什麼?!”
“是不是胡言亂語,陛下心中自知。近些日子是否時常心悸頭昏,控製不住情緒?”
姬越沉默。
心知自己說到點上,司徒年接著道:“陛下這是癔症,需要治療。”他還想接著說,被穆櫻按住。
“小神醫,叫你來隻是為了治療風寒,彆的你無需管。”
司徒年卻抬起眼皮:“醫者仁心,我也是為了陛下身體著想。”
他扯了扯嘴角:“陛下的癔症想來早已積症多時,若不能對症下藥,你們二人將來的床事若是純來素的,那也可有所改善。”他說的太直白,穆櫻和姬越臉上均是一紅。
姬越一時發怒,言語鋒利:“司徒年,你若是想死,朕今日就能成全你。”
“做了為何怕人說?”司徒年渾然不懼:“陛下既然如此怕人知道你雌伏於人下,乾脆納幾個妃子便解決了。”
“滾!你給朕滾!”發著高熱的乾裂唇間擠出幾個字,雖然失了往日的雷霆氣勢,卻反而更加駭人了。
司徒年毫不畏懼他這般色厲內荏的樣子,反而笑了笑:“做了還不肯認。”
他拔回銀針,收拾藥箱,走了幾步,還是回過頭,留下一盒藥膏在邊上,“有些傷還是需要處理的,否則影響的是陛下自己。若是將來穆姑娘另尋新歡,陛下不要自怨自艾纔好……”
“司徒年!”姬越咬著牙,幾乎就要撲過來揍他。
穆櫻有些無奈,她最早擔心的就是這個。
這兩個平日裡都被嬌縱慣了的人聚在一起,難免要出事。
她歎了口氣,抱住姬越,扶在他的肩膀上細細安撫,“好了,陛下便少說幾句,你還在生病呢……”
姬越一時氣到耳鳴,緩了好久纔在穆櫻肩頭喘氣。“他如此編排朕……”
“是是是……都是他的不是……”
見姬越好了許多,穆櫻纔看向司徒年:“少操心你不該操心的。讓你來就是為了陛下的風寒,你少說些不該說的,否則來日陛下壽宴,李將軍回來,我便去告你的狀。”
正所謂一物降一物。司徒年見狀,倒是真的收斂了。“好了,我不說便是。這風寒簡單,兩日便可藥到病除了,方子我過會兒拿給呂海平。”
“快走快走!”穆櫻頭大地揮了揮手。
“給你們留了藥反而要說我壞處……”他嘟囔了一句,轉而看向穆櫻,“你以為你便冇有可吐槽的?李喬在床上待我可比你待陛下體貼多了。”
這下輪到穆櫻也要氣了。她站起來:“你走不走?偏要我請你?”
“嘖。”司徒年擺了擺手:“走了,走了。”
“呂海平!”穆櫻朝外頭喊:“把人帶出去!”
但等人走完了,姬越都埋在她肩頭不起來。他抱怨道:“我都說了,不看太醫!”
“不是太醫。”穆櫻哄道:“放心,他什麼都不會說出去的。他和李喬還有把柄在我手裡呢。”
姬越這才微微“嗯”了一聲。
“總之,你彆聽他的,我好著呢。等風寒好了,我就能……”他牽住她的手纔算安心,紅著耳廓含糊道:“反正……冇他說的那樣嚴重。朕自己的身體,自己心中有數。”
穆櫻看了眼邊上的藥膏,抿了抿唇,不敢大意。
“奴婢知道,陛下自來便堅強。”她回握住他的手,垂下眸子,小心問道:“隻是陛下要告訴我,是不是……真傷到了?”《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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