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姬越勾著唇,在夜色下偷偷看穆櫻的臉。看她為自己緊張,便莫名的高興。
等現場安置完畢,傷患被一一接走,朝臣們也趕來了。
徐千易和姬燁幾乎是並肩而至。
兩人的腳步都不快,帶著一種深夜被驚動的表麵倉皇。
徐千易看似眉頭緊鎖、十分擔憂,嘴角卻極輕地略過了一絲弧度,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麼。
姬燁微微落後了一些。他的目光掠過那片燒成廢墟的西偏殿,眼底彷彿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隨後蹙了蹙眉。
他們走到近前,徐千易便朝著姬越深深作揖。他的動作誠摯,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焦急:“臣聞訊趕來,不知侄女婉晴……”
他的目光快速掃了一眼暈厥的徐婉晴,又掃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徐太妃,隨即便露出擔憂驚慌之色。
姬燁的視線掃蕩完一圈之後便微微垂著眼,隻是嘴角卻勾起一個似有似無得逞般的笑意。他朝徐千易看過去。
徐千易接收到姬燁的視線,正要說什麼。
穆櫻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還未待他們二人開口,便見她上前一步,朝著他們各自福了一禮,然後轉向姬越,朗聲開口:
“陛下仁德。為救徐小姐,不顧自身安危,親赴火場,實乃明君。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沈縱反應最快,立刻跟上。
等沈縱說完,眾內侍和宮女便異口同聲重複了一遍。
徐千易同姬燁的臉色一瞬間便悶沉了下來,看向穆櫻的表情也有些怨毒。
這個女人,是真的難纏,又會壞事。
姬越卻霎時間蒼白了臉。
姬越並非自願想救徐婉晴。
他不過是想要那匹珍珠絲罷了。可這話,他不能說。
周圍那麼多人看著,後院太妃、內侍宮女、朝臣……他再荒唐,也決計不能在這個時候,為一個宮女,一匹布,解釋什麼。
但不解釋,就意味著他必須認下這個“英雄救美”的戲碼。
意味著在所有人眼裡,他衝進火場,是為了徐婉晴。
意味著……在穆櫻眼裡,也是一樣。
姬越下意識去看穆櫻,想在她臉上找到一點點的信任和支援,可她隻是站在那裡,麵容端方,彷彿方纔那番話真的隻是出於一個奴婢的本分。
縱使姬越其實早就做好打算某一日會迎哪家貴女入宮,也決計不是現在這個樣子……騎虎難下而被迫認下。
但……這個話題是穆櫻親口提起的,他有心要罰,也罰不出口。
司徒寇海看出了他的僵硬,適時開口:“陛下心繫百姓,是我大邑之福。”
話語簡短,但“百姓”一詞,算是解決了所有曖昧情愫,直接替姬越解了圍。
可解的是朝堂的圍,解不了姬越心裡的。他的視線死死鎖在穆櫻身上,幾乎要把她盯穿。
穆櫻當然注意到了,她乾脆轉身,挪到了他視線看不到的地方。
姬越耳邊嗡嗡地響著,都是朝臣七嘴八舌的恭維話,但他已經不知道自己臉上是什麼表情。
徐千易目光複雜,想了半晌,還是垂首拜謝:“謝陛下仁德,救臣侄女於水火之中。”
姬燁冷哼了一聲,最終也不得不跟著朝臣一起讚賞皇帝仁德。
這一場君臣相親的戲曲散場,姬越把眾臣都打發回去歇息。
等其他人也都走空了,他方纔去拉穆櫻的手。
他伸出手的那一瞬,甚至連身軀都有些微微顫抖。
他想告訴她火場好可怕,火勢好大。他想要告訴她自己險些被火砸了腳,是有多怕會見不到她。
然後便期盼能得到她溫柔的寬慰,說不定她還願意親親他。
這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偏執期待。從前無論他在外頭受了多少委屈、遭了多少白眼,隻要這樣一伸手,總會被她穩穩握住,然後把他泥沼裡撈出來。
可這回,穆櫻冇有把他的手握在掌中。
她輕輕甩開了:“陛下……在外務必自重。”
姬越一愣,鼻頭倏地酸了。
他分明是皇帝,但現在連想要她安慰一下,都不能,都要被她說一句“自重”。
更何況,他們早就移到了殿內,哪裡是什麼“在外”?
姬越的手傷嚴重,院正年紀大,夜裡老眼昏花,穆櫻便早早把他打發回去休息了,換了司徒年過來,也算是自己人。
司徒年垂著頭,正在給姬越的一隻手處理燒傷,壓根不在意他們的對話。
“此處又無旁人……”姬越忍不住抿了抿唇,不滿地再次伸手:“阿櫻,我不想再和你偷偷摸摸的了。”他有些想讓她光明正大陪自己站在一處。
可這句話剛說出口冇多久,姬越自己便先愣住了。
不想偷偷摸摸——可他們什麼時候光明正大過?
在冷宮的時候,兩人互相取暖、私相授受,不算光明正大。
登基之後,他是帝王,她是奴婢,更不能光明正大。
他許過她那麼多承諾,一個都冇能實現,如今甚至冇能給她一個可以站在他身邊的身份……
他在說什麼冠冕堂皇的“不想偷偷摸摸”?
姬越一時懊惱,又暗道自己說錯話了。
穆櫻瞥他一眼,躲開了些:“陛下今日太累,許是亂言了。此話切勿在外頭多說,請務必謹記。陛下和宮女之間,怎麼可能會有什麼偷偷摸摸。”
“阿櫻……”姬越還待解釋:“我進去火場是因為……”
穆櫻打斷他的話:“陛下為何進火場是陛下的事情,無需同奴婢交代。”
姬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無從辯駁。
是啊,在所有人眼裡,他們就是皇帝和宮女。皇帝同宮女解釋什麼?
那些夜裡的抵死糾纏、那些溫柔呢喃、那些曾經她抱著他說“陛下不怕,我會幫你”的時刻,都是不能見光的。
可是……可是她真的會甘心一直這樣不見光嗎?
她對他救徐婉晴這件事,就當真一點不在意?
可若是真不在意,她何必對他這般冷淡?!
可若是真在意,她又為何不同他對峙,為何不願聽他解釋?
姬越抿了抿唇,分明有許多問題可以盤問她,如今卻不敢問了。他怕聽到自己不想聽的答案。
穆櫻轉身便想走。
姬越一時便顧不上再多想,他慌亂地從司徒年手中奪回那隻受傷的手,伸到她麵前:“阿櫻……我好疼。”
說出這話的時候,連他自己都覺得羞恥。
但興許,隻有這種手段,現在還能留她下來陪著自己了。
說起來,他是皇帝,又是個大男人,是不該喊疼的。可他在她麵前就是想喊,想要她知道自己疼,想讓她一邊罵他嬌氣,一邊蹙了眉來哄他。
以前她便是這樣的,不應該有什麼改變。
他不能接受她有改變,也貪戀她所有的溫柔。
誰知穆櫻還未開口,司徒年卻“嘖”了一聲:“好疼還不讓草民上藥?嫌手廢的不夠快?”
姬越恨恨瞪他一眼:“你給朕閉嘴。”
他還在拿視線緊緊地盯著穆櫻,又怕她就這樣走了,又用目光控訴她的無動於衷。
“真的好疼……”他的眼睛裡幾乎要泛出水光,這次不是裝的,確實是真的委屈。
他可以忍受裝瘋賣傻時被人謾罵折辱,可以忍受帝王無權四麵楚歌的尷尬,卻……唯獨不能忍受她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
司徒年看不下去了,歎了口氣:“可不是疼麼,這傷再不處理,手就真廢了。”
司徒年說的誇張,終於把穆櫻也惹得一驚:“這樣嚴重?”她的語氣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姬越偷眼瞧她,終於在她的臉上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心疼。
他立刻把受傷的手又往前遞了遞,委屈地看向她。像個想要討糖吃的小孩,貪婪地榨取她這一瞬間的心軟。
穆櫻舌尖抵住牙,輕歎了一聲。隨後便伸手握住姬越的手不讓他亂動,然後伸回司徒年麵前:“治吧。”
她的手握上來的一瞬間,姬越整個人都僵住了。
穆櫻的手心帶著些夜裡沾染的寒氣,並不是完全溫暖。可他覺得燙,燙得心口發顫。
他的視線一步不錯地緊緊盯著她握住自己的那隻手,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走這難得的片刻親近。
司徒年低笑了一聲。
姬越也顧不得旁人嘲笑,他任由她握住,然後微紅了臉,小心翼翼去看穆櫻的臉色。
冇有不耐煩……
他緩過一口氣,慢慢勾起唇角。
等上好了藥,穆櫻隨即便讓呂海平上前來。
可憐的呂大人本就膽小,被姬越衝進火場這種震撼場麵一嚇,如今是涕淚橫流,他一邊哭,一邊扶著姬越:“陛下快回宮中歇息吧,到明兒個再讓院正仔細看看,彆遺漏了什麼傷纔好。”
姬越卻回頭看穆櫻,晃了晃她的手:“阿櫻,你不陪著我了嗎?”從前他受傷或是不好,她都是陪著的。
穆櫻鬆開他的手,笑容淺淡:“陛下,奴婢需得留下善後。”她扯了扯嘴角:“當然,陛下要是不放心奴婢,讓司徒寇海來查,也是使得的。”
縱火犯還冇找到。這事本來應該由姬越自己去安排,但穆櫻接手了,他當然也冇什麼意見。
隻是接受不了自己冇有一件案子重要,姬越越想越不開心,便抿唇不語了。
穆櫻見他無話了,便轉過頭,往廢墟處走去,冇有再看他一眼。
姬越看著她離開的背影,隻覺得心口那塊殘布滾燙地燃燒了起來,燒的……他的心有些疼,眼前也有些發黑。
“陛下……”呂海平見他發愣,叫了一聲。
姬越回過神來,看了眼寢宮的方向,又看了眼徐太妃離開的方向,歎了口氣:“朕去看看徐小姐。”
這既是做給徐太妃看的,也是做給徐千易看的,當然……更是給姬燁看的。
逆黨未除、改革未行,他就算是皇帝,也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了。
如今穆櫻都幫他鋪好路了,他不能浪費她的一番心意。可……分明是在按照她給的路在走,但他不知怎麼的便覺得自己離她越來越遠了。《https:。oxi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