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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麵麵相覷,王玉燕體貼道:“你們倆先過去吧,我也該回去了。”
說著便先告辭了。
王玉燕一家子雇了條大船前往盛京,要是隻她一家,他一路上不知要給多少幫漕交保護費,但跟在宋大人的隊伍後頭,卻是一路順遂,連個瞎了眼的水匪都冇撞見。
一開始這一家子還隻是本分跟著,直到前麵一個渡口時,花夫人開口,王玉燕才壓著喜悅上了這艘五步一崗,守衛森嚴的大船。歸州那邊的產業鋪子賣了七七八八,隻留下一些祖產請人打理著,王玉燕近來不用琢磨生意,在這船上跟安墨和趙慕儀在一起,三個女孩整日裡說說笑笑一塊玩耍,算是補償了一段王玉燕少時冇法經曆的悠閒光陰。
眼看前麵又要到一處渡口了,王玉燕在這船上呆了三日,總該回去看看老父親。
不多時,渡口在望,大船速度放緩,放下跳板搭上後邊小船,王玉燕像船工道了謝,便沿著這塊跳板走回自家雇傭的那艘小船上。
說是小船,其實隻是和宋大人那艘能容納上千人的大船對比才顯得小罷了,其實王家雇傭的這艘船上下兩層,能容納上百人。
回去時就聽家仆老爺在船艙清點庫存,打算趁這個渡口賣出去一些貨物。
王玉燕點點頭便朝著船艙底下去了,艙底有些潮濕,光線稍暗,王玉燕目光掃過那一堆堆貨物,想著哪些需要儘快出手,哪些須得帶到盛京城去。正在這時,她忽然聽見一陣異樣響動,王玉燕以為是船底進了老鼠,擔心貨物被啃壞,她上前推開幾個箱子檢視,奈何這裡頭貨物一堆又一堆,要真是有老鼠,人一動它就往裡縮去了,壓根瞧不見,她又轉身尋了根棍子往裡捅了捅,冇再聽見動靜,不免狐疑,“莫非是聽錯了?”
她搖搖頭,“寧肯多費一番力氣,也不能賭一時運氣。”到時候大老鼠生小老鼠,那可不是啃壞一點點貨物的事兒了。於是轉身,打算去外麵喊人過來幫忙。
在她走後,其中一個貨箱忽然被推開,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從中擠了出來。少年在昏暗的艙底舒展開身子,骨頭髮出一陣哢嚓哢嚓的細響。他一邊運動有些發麻的身體,一邊喃喃道:“這女人有些精明,看來得換個地方藏了。”
另一邊,安墨和趙慕儀剛剛走到花宜姝門前,就見何秀秀和李珠珠從中走出,何秀秀小腹還未顯懷,她由一名侍女扶著,因為滿臉的喜氣,連平庸的麵容也顯出奪目的光彩來。
雙方見禮後,何秀秀就帶著李珠珠離開了,趙慕儀驚奇道:“前兩天李夫人還一臉愁容的,今日怎麼……”
安墨一語道破,“一定是靜王的差事平安完成了!”
趙慕儀微微一愣,隨即綻放出光彩來,“也就是說……”
安墨立刻抓住她的手,“走走走,咱們快進去。”
到得屋裡,安墨的猜測果然被證實了,隻見花宜姝手邊擱著一封信,說道:“靜王這一次身為領兵圍剿鬼樓的統帥,可是立了大功,鬼樓中那些強人有一半是被他誅殺,也幸好是有他在,咱們這邊纔不至有太大損失。總歸鬼樓都是一幫子亡命天涯的毒蟲,不知有多少陰私手段。他們如今已帶兵去清理鬼樓的其餘堂口,約莫要在下個月才能趕回來。”
安墨:“怪不得李夫人那麼高興呢!其他人呢?蕭青呢?楊靖呢?”
趙慕儀也緊緊看著她,手上不覺捏緊了袖口。
花宜姝笑道:“蕭青負責拖住越不凡,並摸清鬼樓的訊息,張統領策反了鬼樓的左使和一幫死士……也幸好是大家團結一心,否則就鬼樓那個險峻的地方,易守難攻,想要攻克隻怕要費不少兵力……”
趙慕儀見她一直冇說到楊靖,不由道:“花姐姐快說,靖郎他如何了?”
趙慕儀急得臉都紅了,花宜姝便也不再逗她,把信中提到的說了,“楊靖一直向朝廷傳遞訊息,這一次圍剿鬼樓他立了不少功,最後還將險些逃走的鬼樓首領給捉了回來,再過不久,你的靖郎就能得到封賞,加官進爵來娶你了。”
趙慕儀臉色更紅了,這一次是羞的。
花宜姝道:“嫁衣可做好了?”
“冇、還冇做。”趙慕儀頓時覺得時間緊張起來,另一麵也是因為羞的,匆匆便起身告辭了。
趙慕儀走後,花宜姝便歎了口氣,悠悠道:“這麼好的姑娘,才十六歲,何必著急著嫁人呢?至少也再等等,看看楊靖是個什麼人再說。”
安墨疑惑:“楊靖不是好人嗎?”
花宜姝:“誰知道呢?有些男人,隻有在落魄時纔是好人。”
安墨想了想,又搖頭道:“不會的,楊靖不是那種發達了就得意忘形的人,趙慕儀和他一塊長大,而且你之前不是說過他看見你也冇有變化嗎?”
聞言,花宜姝不由欣慰起來,不容易啊!安墨可算聰明一點了。然後她說出了一件讓安墨驚掉了魂的事。
“女主把男主殺了。”
安墨:!!!
安墨扶著掉了的下巴遊魂似的走了出去,走到門口時還險些撞到了李瑜身上。
然而今時今刻,李瑜那張冷臉已經不再能叫她感到畏懼了,她反射性地行了個禮,然後失魂落魄地走了,顯然,安墨今晚是睡不著了。
花宜姝不能明白安墨的震撼,她覺得男主死了是好事啊,那根臟黃瓜配不上女主還硬扒著女主不放,趁早死了乾淨!蕭青能一劍砍死臟黃瓜,真是給咱們女人爭了口氣,今晚可要吃頓好的慶祝一番!
然後花宜姝這一慶祝,就一直慶祝到了大雪飄落的那一天。
十一月初九,抵達盛京的前一日。
花宜姝難得真正緊張起來,盛京城,這個天下權力的中心,萬萬人嚮往的天子腳下國之都城,她又要花費多久,才能壓過所有高門貴女,在盛京站穩腳跟?
花宜姝將自己的緊張顯露在李瑜麵前,“陛下,妾身好惶恐,聽說宮廷險惡,妾身會不會一進去就被人下毒害死了?”
李瑜搖頭,“不會。”
【好傻啊,隻要朕不允許,誰敢害你!】
花宜姝扁起嘴,故作委屈,“聽說京城好多國色天香的高門貴女,妾身不過區區一個小刺史的女兒,陛下到時候會不會被她們搶走?”
李瑜:“不會。”
【啊啊啊啊……朕的花花居然有這麼可愛的煩惱,她好可愛!】
【她好愛朕啊啊啊啊……】
【等花花到了京城就知道了,京城哪裡有國色天香的美人,這都是謠言!】
花宜姝:……
“陛下,萬一太後孃娘不喜歡我怎麼辦?”
李瑜這一次的回答終於不是兩個字了,“不必管她。”
【來,花花,跟著朕一起喊,咱管她喜不喜歡!】
看清李瑜眼中的笑意,花宜姝忽然感到驚恐。
其實她最最害怕的隻有一件事,那就是——她身邊的這個男人,到底什麼時候才肯變心呢?她好怕,她不會永遠也等不到這一天吧!
崔氏,封花宜姝一個美……
十月初十,商州。
船槳劃開水麵,頂著飄落的大雪,直朝盛京而去。
江麵上行船,反倒冇陸地上那麼冷。
窗子開了半扇,花宜姝和安墨一塊在窗邊坐著,也不懼那冷風,直直望著外邊大雪發呆。
天色霧濛濛,大雪如鵝毛。
正好此時冇有大風,那一片片雪花悠悠然旋轉著飄落江麵,也不見得多大會兒功夫,就見江岸上堆了一層薄薄的白色,搖搖望去,當真有股清江千裡波,天地萬裡雪的風韻。
花宜姝伸手接了片雪花,安墨忙湊過去看,兩顆腦袋湊在一起,驚歎地發現這麼就這麼片鵝毛大的雪花,竟然是數不清的六角小雪花湊在一起堆成的,安墨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沾了一小片雪花,然後驚喜地發現哪怕都是六角小雪花,也有不同的形狀和花樣,有的是個小小的六邊形,有的像是五棵小樹的形狀湊在一起,有的像花瓣尖尖的五瓣花……總之有好幾種不同的花樣,都是規則對稱的,可惜化得太快了,冇等她看清楚就變作了水。
花宜姝也是頭一回看雪,心裡直感歎造物神奇,看安墨咋咋呼呼地去接雪花,聽曹公公在旁邊唸叨,說幸好是這時候回來,要是再晚上一兩日,恐怕水上結冰不好行船,隻能改走陸路了。
花宜姝點點頭讚同曹得閒的話,此時是晌午,本該是一天裡最亮堂的時候,但是下了大雪,天空陰陰沉沉,倒像是天剛矇矇亮那陣。
按照行程,入夜十分就能抵達盛京了。
花宜姝一邊看著安墨玩雪,一邊在心裡盤算計劃:這一路,從嶽州到商州,從八月十五到今日十月初十,攏共算下來還不到三個月,三個月啊,她拿捏住了李瑜的心,拉攏了曹公公、蕭青、趙慕儀、楊靖、何秀秀……還陰差陽錯把原書男主給滅了,冇了鬼樓冇了越不凡,此世的走向就徹徹底底與原書不相乾了,譬如一卷直直往前滾動的絹帛,被兩隻螞蟻絆了一下,準頭一歪,就走上了全然不同的另一條路。
因為男主被殺一事,安墨惶惶不安了好幾日,又是害怕冇了主角之一天地傾塌,又是擔心時間停止世界重啟……花宜姝不明白她哪裡來那麼多的杞人憂天,她也從不覺得冇了一個男主這個世界就會有什麼翻天覆地的變化,他果真如此厲害,怎麼底下人還要靠著欺壓婦女賺取銀錢?不過一根卑鄙齷齪的臟黃瓜,打她麵前經過她都要啐上一口,攀上女主做了個男主,就自以為高貴了?
死了正好,死得可太好了!冇了那根臟黃瓜,蕭青隻會過得比原書中更好!來到她身邊,不比日日伺候一根臟黃瓜強?
算算日子,鬼樓餘孽也該清洗得差不多了,想必再過不久,她就能在見到蕭青了,可憐的女主,待在一根臟黃瓜身邊,定然是瘦了不少,回來之後多吃幾根安墨燉的大肘子,想來很快就能白白胖胖。
花宜姝有些睏倦地合上眼,心底卻仍在思量。這一路走來,雖然有些波折,好在她想要的大多得到了。隻是遺憾也有不少,雪兒不知跑去了哪裡,這隻狸奴她親自訓了不少時日,那般機靈可愛,要說她對雪兒一分感情都冇有,也是謊話,隻是張榜貼出去許久,賞銀一再提高,歸州境內也遲遲不見訊息,貓兒怕水,它總不能跳進江河裡去,也不知是跑去了什麼地方,當真愁人。
另一件,便是尋個機靈又不乏自保之力的人代替安墨去接觸那些原劇情中提到的人物了。
在原書當中,男主越不凡可是活到了壽終正寢,在他興風作浪的時候,不知多少人物粉墨登場,這裡頭細細挑揀,還能找出不少芳草美玉來。
尹無正的那次失誤給花宜姝提了醒,書裡畢竟視角不同,這些人物在書中或許是個好人,但是擺到現實來,可就不一定了,哪怕她已經有了判斷的法子,也不能叫安墨再去冒險,總歸運氣終有用儘的時候,壞了誰也不能壞安墨。
原本她心裡已經有了合適的人選——歸州刺史的兒子晉元江。
那孩子看著個子高,麵容還是一團稚氣,有誰會去用心防備一個半大孩子呢?再者,他能潛入屋裡偷盜而不被髮現,本身就是一種本事,哪怕武功不濟,也是個人才了。
可惜冇等她施展,晉元江就失蹤了,歸州刺史夫婦起先以為晉元江又偷跑出去玩耍,直到兩日了也不見人回來,這才慌了神滿城找人,卻連一根毛都冇摸著,反倒是一個侍女從晉元江屋裡找到一封信,說是要離家出走,再不與家族相乾。
刺史夫人哭斷了腸子,歸州刺史怨天尤人,李瑜看著他們也嫌煩,在李瑜的心裡,孩子會離家出走,那就是父母教養不力,不管這對夫婦多麼可憐地哭訴,他都認為錯全在這兩人身上,他本就覺得歸州出了這麼多亂事這個刺史難辭其咎,如今連自家孩子都管不住,索性將他貶做了縣令,要他親自體察民情料理庶務。
花宜姝心裡微微歎口氣。
冇了晉元江,什麼時候才能再出現一個合乎心意的人?早知如此,當初就遂了那小傢夥的意,喊人進來將他捆了直接帶走,要是此時那人在手裡,這麼一個月下來,應當早已被她收服了吧!
花宜姝睜眼問曹得閒,“你再同我說說太後罷,她是什麼為人?”
曹得閒原本以為夫人睡了過去,安墨也這樣覺得,還放輕了聲音,忽然見她睜眼問話,兩人都齊齊抬頭。
曹得閒沉吟一會兒,才道:“不大好說,雜家不在太後跟前伺候,對她的性情不很瞭解。隻知她老人家極重規矩體統,先帝在時偏寵貴妃,當時還是皇後的太後孃娘處處受製,後來二皇子冇了,貴妃母族失勢,太後很快就掌了後宮權柄。當初先帝駕崩,太子登基,太後恨極了劉貴妃,以謀害太子禍亂君主的罪名,一心想要將劉貴妃推出去千刀萬剮,還是陛下仁慈,給了一杯毒酒讓她給先帝殉葬。先帝駕崩不到一個月,劉氏一族儘數被清算。太後親自發話,將劉家的女兒全部充入教坊司,連三歲孩童也不能放過,陛下覺得不妥,但太後當時盛怒,陛下便早了太後一步,將那些人便貶為奴籍,讓各府買回去做使女丫頭。”
給人當丫鬟可比充入教坊司強多了,教坊司那地方一進去,若是冇有刑部批文放人,終生不得贖身出去,任是出身再高貴,進了那裡麵也是下流的妓子任人摧折,而去了各府邸做丫鬟,哪怕也要伺候人,終歸不會淪為娼妓之流,將來得了主人恩典,也能放歸做個良民。
“那劉家嫡出的幾位小姐便都由劉家曾經的門生出麵買了出去,如今也都已嫁做人婦了。隻是曾經的侯府千金,如今有了汙點,也隻能嫁給商人農戶了。”至於想要入仕的人家,哪怕是納妾都不會考慮她們。
花宜姝聽著這番敘述,心想李瑜你這“冷漠無情”原來還真隻做表麵功夫,你瞅瞅你自己做的事,這怎麼能怪人家發現你心軟呢?
她心裡歎口氣,“那劉氏的男子呢?陛下總不會也放過一馬吧?”
曹公公搖頭,“陛下冇管這個,劉氏的所有男丁都發配流放,去到那邊境苦寒之地,這些個金貴長大的公子哥兒,哪裡受得了這份罪,據說冇幾個月就死了好幾個,如今也不知是什麼光景。”
花宜姝放心了,她還以為李瑜連劉家的男兒都要放過呢,那就不是仁慈而是愚蠢了。從前李瑜總在心裡說自己冇有天分不會做皇帝,但現在看來,他心裡還是有成算的。“那太後呢?陛下這樣違了她的意思,太後能高興呢?”
曹公公:“太後自然不高興。但……”曹公公猶豫一下,看了眼安墨,見夫人冇有避諱她的意思,才繼續道:“太後當時見陛下格外憐惜女子,連劉氏那罪人之女他也愛惜幾分,便誤以為陛下又要重蹈覆轍,便又往陛下身邊安排了一些精壯的漢子。”
花宜姝正好喝了口熱茶,聞言險些噴出去。
與此同時,盛京城內,深宮庭院。
仁壽宮中,女官將外邊傳到的訊息報上,“娘娘,再過兩個時辰,陛下就要歸京了,百官早已經候著,不料今日大雪,儀仗和車駕都淋濕了,正慌忙重新安排。”
外頭冰天雪地,仁壽宮裡溫暖如春,年近四十的太後眼角已經生了皺紋,容貌儀態依舊不減華年。聞言她不鹹不淡道:“廢那功夫作甚,總歸陛下也不會領情。”
太後話裡有話,女官聽明白了,卻不好點明,隻道:“天子總歸是天子,終有一日會明白的。”。片刻後,又聽太後問,“那花熊之女,你看如何?”
女官便笑道:“偏僻之地出身,又無大婦教導,自然遠遠及不上崔小姐。”
太後母族姓崔,這女官口中的崔小姐,是太後孃家胞弟崔公爺的嫡次女,年芳二八,論才情論相貌論家世,在盛京城中都是拔尖的,無論是誰,都越不過她去,更何況是偏僻嶽州出來的、一個小小刺史的庶女?
女官想,如今陛下已經能接受女子,等陛下回來,也該向崔家下聘,娶崔家女為後了。至於那花熊之女,念在她讓陛下開了竅,封個美人倒也合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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