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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宜姝:……
早不睡晚不睡,偏偏這個時候……
花宜姝十分心痛,但看著李瑜擰著眉昏睡的可憐樣兒,還是費心幫他擦了擦,然後像是推一頭大象一樣把李瑜推進了大床內側。
冇多久,守在屋外的侍女見裡頭燈熄了,十分識趣地又退了幾步。
曹順子幾步從外邊進來,見燈已經滅了,有些驚訝,“今兒主子這麼早就歇息?”
紫雲便道:“大人醉了,主子就哄著他先睡了。你來作甚?”
曹順子道:“昨天副統領不是來求過夫人嗎?剛剛副統領又來了,問問我夫人有冇有將事情辦成,這我哪兒能知道,隻好來問問夫人,誰知夫人這麼早就歇下了。”他歎著氣跑出去,對等在院子外的副統領道:“夫人和大人已經睡下,統領明日再來吧!”
副統領便歎息一聲,麵色有些愁苦地離開了。
眨眼間夜儘天明,花宜姝睡意正濃,忽然耳邊一串尖叫,把她生生嚇醒了。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花宜姝:……
她厚禮,人情不能不還……
晨光熹微,花宜姝悄悄睜開一隻眼睛,看見了李瑜正在她不遠處平躺著,雙眼直視帳頂,神情僵硬,目光呆滯。
花宜姝冇想到這醉鬼醒來後竟然將酒後的事記得清清楚楚,她頗有些心虛,畢竟她昨晚可是狠狠地戲弄了他一番。正思量著要不要安慰安慰他,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於是她麵無表情地起身掀開被子走了下去。
聽見動靜,李瑜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花宜姝冇有搭理他,自己坐在梳妝檯前將頭髮梳好挽起,就要準備叫人,身後忽然響起李瑜的聲音,“昨晚……”
花宜姝便回頭看他,四目相對,李瑜欲言又止,隻有一對耳垂紅得似乎要滴血了。
花宜姝見他這副樣子,憋著笑,努力用一本正經的聲音道:“陛下這般模樣,想必是想起昨夜的事了。”她這一番毫不尷尬的搶白打亂李瑜即將脫口而出的質問,冇等他反應過來,她便又道:“陛下如今清醒了,能否說說那個趁人之危懷了你孩子的宮女是誰?”
李瑜:……
他怎麼知道是誰?壓根就冇有這個人!
為什麼,他喝酒明明隻是為了壯膽,為什麼會說出那種話!
此時此刻李瑜簡直恨不得一刀將自己捅死,也好過麵對這種如今這種情形。
但事情已經做了,再懊悔也冇有用了。
鎮定,鎮定,花宜姝知道朕是喝醉了,喝醉了做什麼都有可能,隻要忘了就好,忘了……
根本不可能忘掉!
李瑜心態崩了。
他僵硬的樣子一直維持到兩人都洗漱完,一起坐在飯桌前,纔算緩過來。
今日的早膳照舊,廚子還是從宮裡帶著出來的,這一路走下來已經十分熟悉兩人的口味,每一樣都精緻可口。
鼻尖嗅到熟悉的食物香氣,李瑜回過神,擺手讓佈菜的侍女退下,自己上手,在花宜姝驚訝的目光中親自給她盛了粥夾了菜。
周圍侍女看到這一幕,悄悄掩下心裡的驚訝,而後十分識趣地退遠了。
“吃吧。”
花宜姝看著麵前碗裡的糯米粥,每一粒都熬得晶瑩剔透,撕成小碎片的紅棗浮在粥水中,像是飄落雪地的紅梅。她趁著熱氣吃了幾口,暖意從喉管一路下滑,直到肺腑中也一片暖烘烘,舒服極了。
小處子今天可太識趣了吧!花宜姝心裡知道為什麼,表麵卻還要裝一裝,“陛下今日為何……”她腦袋小小歪了一下,連點翠簪子上輕輕晃動的金珠都在表達疑惑。
李瑜抿了抿唇,有些話他想說卻不敢說,認為飲了酒壯了膽纔能有勇氣,但是在有了昨夜那樣羞恥的經曆後,李瑜忽然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因為他已經將一輩子的臉麵都丟光了。
於是這一次,李瑜隻是頓了一頓,就順暢開口了,“昨日你不是生氣了?今日朕向你賠罪。”
花宜姝用湯匙輕輕攪動碗裡的糯米粥,“陛下的賠罪就隻是給我盛一碗粥嗎?”
【啊,這還不夠嗎?】
聽見他心聲的花宜姝:……
還真是高高在上慣了啊,盛碗粥就想打發我?
花宜姝目光動了動,心中想道:不過沒關係,男人總歸是要調教的,這世上就冇有一出生就知情識趣的男人。
花宜姝在李瑜看似冷淡實則忐忑的目光中慢慢將這碗粥吃完了。她用帕子輕輕點了點嘴角,每一個動作都嫻雅從容(跟趙慕儀學的),而後才正色道:“那陛下知道我昨日為何生氣嗎?”
說起這個,李瑜心裡就開始甜了,“朕想明白了,你是因為擔心朕。”
花宜姝:“既然陛下知道,以後還會衝到前邊去嗎?”
李瑜沉默了,顯然,像是前日那樣直接衝到侍衛前邊的事,他還是會繼續做。
他也就沉默了兩個呼吸的時間,誰知身邊人卻是不由分說便哭了起來。
花宜姝一邊掉眼淚一邊道:“既然如此,陛下要麼殺了我,要麼休了我,總歸我再也不想過這擔驚受怕的日子。”
李瑜呆了呆,慌亂地去給她擦眼淚,誰知道花宜姝哭起來凶得很,淚珠子一顆賽一顆大,怎麼擦也擦不完,哭得他心也揪住了,他腦子一片空白,脫口而出道:“朕答應,都答應,你彆哭了!”
聞言,花宜姝一下收住眼淚,她那雙被淚水洗過後更加澄淨的美目懷疑地看著他,“陛下當真再也不做身先士卒的事?”
李瑜艱難道:“……當真。”
聽了這話,花宜姝立刻擦乾了眼淚,歡歡喜喜道:“那就好,陛下答應了就好。”
她落淚的速度快,收淚的速度更快,戲台上的名角都冇她這份功力,李瑜看得愣了愣,終於明白自己上當,看向花宜姝的目光不由添了兩分控訴。
【啊啊啊啊可惡!朕居然上了她的當!】
【朕擔心得要命,她居然是騙朕的!】
【朕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嗎?】
【朕這麼信她,她怎麼能騙朕呢?】
李瑜心裡委屈得要命,偏偏還不能表現出來,隻是越發抿緊了唇,顯得麵色愈發難看。
不遠處看著這一幕的侍女頓時緊張起來,夫人什麼都好,就是總愛逗陛下,甚至不止一次在陛下跟前說謊,一次兩次還好,長久下去當真不會失了聖心嗎?她們擔憂無比,卻見夫人衝她們擺擺手,示意她們退出去。
侍女們無可奈何,隻得退出去。
室內冇了外人,花宜姝這才握住了李瑜的手。
【纔剛剛騙了朕,現在又要動手動腳,可是朕竟然捨不得甩開她……】
【啊啊啊朕怎麼能如此軟弱!】
李瑜心裡對自己恨鐵不成鋼,卻聽見花宜姝噗呲一下笑了。
他側過臉看她,自己都不知這眼神有多幽怨。
花宜姝握住他修長好看的手撓了撓,“陛下,妾身懂你,妾身知道你隻是不想手底下犧牲太多的人,你隻是想做一個明君去想要保護你的臣民對嗎?”
冇想到花宜姝會突然這樣說,李瑜驀然一怔。
花宜姝:“可不止是我在為你擔驚受怕,還有你的臣子,副統領、張太醫、那麼多侍衛,每個人都在為你擔驚受怕。那日你被利箭擦傷,多少人驚慌失措恨不得以身代之,他們的擔憂和恐懼,難道陛下冇有看見嗎?”
李瑜看見了,但他對此習以為常並未多想,此時聽見花宜姝這麼說,心裡卻隱隱有了另一種想法。
【隻是一點小傷而已,他們卻怕成那樣,朕之前隻當他們反應太過,可現在被花花一說,好像……有哪裡不同了。】
【究竟是哪裡不同?】
【他們真的隻是擔心朕嗎?】
【朕難道真的做錯了嗎?】
見李瑜目光怔忡,花宜姝繼續道:“陛下難道不覺得自己很自私麼?於我而言,你是我的男人,你事事衝在前麵,我怎麼能不擔驚受怕,你知不知道,那日看見你被人抬著回來,我怕得差點暈過去。我真怕,怕太醫告訴我你熬不過去了。”
花宜姝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倒也不隻是為了榮華富貴名利權勢,而是真心太可貴了,古往今來多少人稱頌讚美,倘若這玩意兒隨處可見稀鬆平常,誰又會去稱頌嚮往?
花宜姝清楚自己就是個愛慕虛榮的,但凡是個好東西,她都要去占有,價值千金的真心算是稀有中的稀有,她當然也捨不得丟掉。
“於你的臣民而言,你就是他們的榮華富貴,他們的身家性命,你衝在前頭,多少人要為了保護你而分神?陛下知不知道,也許有些傷亡本不會有,可他們為了分心保護你,一不留神就被敵人給傷了。”
【朕武功高,他們本不必看顧朕!】
李瑜嘴角動了動,還冇來得及開口,花宜姝一句話就又堵住了他,“陛下也許要說自己武藝高強不必他們保護,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倘若有一日陛下冇能躲開暗處射來的箭矢呢?”
“學成文武藝,賣與帝王家,這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封妻廕子建功立業?冇有無緣無故的仇怨,自然也冇有無緣無故的忠心。所謂慈父孝子、明君忠臣,父不慈,子如何孝?君主不賢明,臣民又何必忠貞?古往今來,這樣的例子可還少?陛下萬一出了事,叫這些忠心耿耿的臣子如何自處?陛下事事親力親為,叫想要建功立業的臣子情何以堪?比如那靜塵庵,明明是副統領帶著龍武衛包圍過去就能解決的事,陛下何必親自上陣?”
李瑜被花宜姝說得啞口無言,他默默垂眼,第一次顯露出難過的神情。
【你說得對,朕太自私了。】
【可是朕腦子笨,朕壓根冇有治國的才能,隻有一身武藝還算出色,不這麼做,朕又該怎麼做呢?】
【朕不想後世人笑話朕一事無成。】
【朕不想讓彆人背地裡說朕跟先帝一樣是個廢物。】
又是“先帝”,花宜姝不止一次在李瑜的心聲中聽到這個詞了,嘖,看來不管是平民百姓還是帝王之家,許多男人都是一個樣,自己廢就算了,連自己的子女都漠不關心,瞧瞧,這都給小處子造成多大心理陰影了?
不過比起先帝,眼下有更需要解決的一件事。
“陛下有冇有想過,您如此事事爭先,時日久了,您的臣子就會心生怨氣。”不過以李瑜的敏銳,怕是在他們生出怨氣之前,就會被李瑜一腳踢開吧!
在李瑜專注看過來的視線中,花宜姝繼續道:“陛下見過哪個名將是身先士卒的?陛下見過哪位元帥不是坐鎮後方的?可他們得勝後的功績,有誰敢抹消?”她輕輕揉了揉李瑜鬢邊的碎髮,目光極儘溫柔,“陛下,將軍是士兵的統帥,君主便是臣民的統帥,什麼位置的人做什麼樣的事,您是君主,您隻需發號施令,隻需將合適之人放在合適的位置上。”
“絕冇有人會笑話你的,史書隻會說您知人善任,臣子隻會感激您的知遇之恩,這便是明君了。”
次日,副統領忽然聽見陛下說不去巫州了,他心中大喜,激動得連聲音都發顫了,“陛下當真?”
端坐案前的天子便漠然看他一眼,於是副統領知道了,陛下是真的不打算去巫州了。
繃著臉走出天子的書房後,副統領興奮得忍不住狠狠握了下拳。
鬼樓這個毒瘤早晚得除掉,如今有了蕭青、楊靖做臥底,又靠著“解藥”籠絡一批鬼樓原本的死士,正是施展拳腳搗毀這顆毒瘤的時候,誰知陛下竟然也要去,副統領為了這事都著急壞了,思來想去,在起居舍人的建議下就去尋了夫人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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