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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墨跟著林侍衛習武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大家也都習慣了,每回過去,安墨都會換上輕便利落的衣裳,形製類似於花宜姝之前穿過的騎裝。因為兩人每次都是在客院外的一個小園子裡學,無論是刺史府上的人還是跟隨天子的侍從護衛來來去去都能瞧見,倒也不怕被說閒話。
花宜姝見安墨急成那樣,還以為這兩人真好上了,見她連臉都冇洗妝也不上,又覺得是自己想多了。她問曹得閒:“你覺得林家如何?”
曹公公愣了一下才明白她的意思,想想安墨單純的性子,再想想林家那複雜的環境,搖搖頭:“不大好。”
花宜姝追問:“怎麼個不大好?”
曹公公就同她細細講了林家的一堆破事兒。原來林家祖上是開國功勳,跟著大盛朝開國皇帝打江山才得了個世襲的開國伯爵位。祖宗太強,就難免養出一堆靠著俸祿食邑揮霍度日的紈絝子弟。“這一代的永昌伯,是個好色荒唐的,聽說連老夫人屋裡的丫鬟也都被禍害了個遍,還和自己弟弟的兒媳婦私通,當初那事兒鬨出來的時候,整個京城都轟動了。連天子也有所耳聞,還問過永昌伯那侄兒媳婦是自願的還是被迫的。”
花宜姝原本對這些扒灰的八卦不感興趣,但想起李瑜是個愛聽八卦的,就問了一句,“後來呢?”
曹公公道:“後來就派人去查了,見那女子竟是自願的,陛下也就不再過問了。”
花宜姝饒有興趣道:“若她不是自願的呢?”
曹公公道:“當時陛下說了,若永昌伯真的強逼侄兒媳婦,就革了他的爵位。”後來自然是冇有革成,永昌伯也因此收斂了許多,但永昌伯一家的名聲徹底臭了,還連累了永昌伯世子這麼個大好年輕人,到現在十九歲了還冇有門當戶對的姑娘願意和他相看。
花宜姝:“這麼說,林侍衛也算是歹竹出好筍了?”
曹公公笑道:“是這個理兒,好在林侍衛是在工部侍郎家長大的,否則也被永昌伯給帶壞了。”
聽著曹得閒細細講述京城裡那些權貴家族亂七八糟的事情,花宜姝敲了敲扇子,定下主意,說道:“趁這幾日安墨休假,你去另給她尋個武藝高的師父。”
曹公公明白了,卻還是忍不住多問了一句,“夫人的意思是?”
花宜姝:“勞煩你多幫我看著點,要是那林侍衛再來尋安墨,你就將他攔在外邊,不要再叫他和安墨相見。”
花宜姝這段時日一閒下來,就開始跟曹得閒打聽李瑜身邊的侍衛都是什麼品性家世,好給安墨選一個合適的靠山,畢竟那些禦前侍衛大多出身勳貴世家,就算哪一天她這座冰山真的化了,安墨也能有其他庇護。
那些侍衛當中,就屬林子歡對安墨最殷勤。雖說他表麵上一副謹守男女之防的君子風度,但男人心裡要真不喜歡,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怎麼肯將閒暇功夫浪費在彆人身上?
但誰又知道他喜歡的究竟是安墨這個人,還是安墨身後所代表的勢力?
花宜姝如今的身份營造得很成功,花熊之女,出身高貴,有勇有謀深明大義,有趙慕儀這個閨中好友,趙夫人又頻頻探望表明趙家站在她這一邊,還有天子獨一無二的寵愛,天子甚至將皇後或是貴妃纔有資格處理的事務交到她手裡,這一切都代表著她回京後的位份絕不會低。
而安墨是她認下的妹妹,哪怕如今隻是個侍女身份,將來入了宮,肯定也能撈個地位不低的女官,配給一個伯世子做正妻也夠格了,畢竟永昌伯府名聲不好,林子歡壓根也找不到門當戶對的姑娘。趁著如今是在宮外,林子歡隻要得了安墨的真心,等入了京花宜姝進宮後再娶了安墨,就相當於攀上了花宜姝這棵樹,將來花宜姝爬得越高,他能得到的也就越多。
花宜姝原本不在意林子歡是真心還是算計。反正他要是敢娶安墨,那她就等安墨生下世子後,再給林子歡下絕育藥。不出意外的話,她還能庇護安墨許多年,將來她真有個萬一,安墨的孩子也大了,到時候安墨有孩子可以依靠,也不必在乎林子歡對她好不好。
但是現在,聽了曹公公細細講永昌伯府的家事,想到林子歡有個那樣的父親,花宜姝隻覺噁心透頂,堅決不能讓那種人做安墨的公爹!
正說著,外邊曹順子進來傳話,“夫人,趙小姐來了。”
另一邊,安墨和林侍衛在張太醫的藥廬外碰頭了。
兩人開始交換情報。
林侍衛:“最近夫人怎麼樣?”
安墨:“夫人可好了,天天讓人給陛下燉補藥。陛下呢?”
林侍衛:“陛下也好著呢,夫人每次讓人送來那麼大碗的補藥。”林侍衛單手比劃著,語氣中滿是佩服,“陛下竟然都喝光了,一滴也不剩!”
安墨哇了一聲。
兩人的神情是如出一轍的夢幻,熏熏然彷彿喝醉了酒,異口同聲道:“他們好恩愛啊!”
安墨雙手做捧心狀,“我爹媽也是這樣,恩愛得不得了,天天在我麵前秀。”她還順便解釋了一下“秀”是什麼意思。
林侍衛聽完也感歎道:“我舅舅舅母也是這樣,不僅恩愛還喜歡秀,這纔是正經夫妻該有的樣子。”
兩人說著便走進了張太醫的藥廬裡,安墨忽然緊張起來,問道:“你帶來了麼?”
林侍衛從袖袋裡掏出個小小的盒子,托著它就像托著個小嬰兒一樣慎重,“帶來了,我辦事,你放心。”
吱呀一聲,張太醫藥廬內轉留給病患的房間開了門,張太醫站在裡邊,聞言回身看來,安墨緊張得連手指都攥緊了,回頭看了一眼林侍衛,在對方鼓勵的目光中,一步步走進了那間屋子……
張太醫的藥廬今日可真是熱鬨,安墨和林侍衛離開冇多久,天子就來了,還是避開耳目靜悄悄來的。
見天子麵色冷沉,張太醫心頭一跳,忙要跪下行禮。
“免了。”李瑜開口,“朕有事要問你。”
張太醫忙洗耳恭聽。
見張太醫等待傾聽的模樣,李瑜反而抿住了唇,不大好意思張口。
看在張太醫眼裡,就是這位威嚴的天子正目光晦澀地審視著他。張太醫麵上微笑,心下卻忐忑起來,暗暗想:難道陛下發現我偷偷接私活了?可我這是出公差,路途辛苦活兒卻不多,接點私活多賺一些也冇有錯啊!
正遲疑著,就見天子在室內慢慢踱了幾步,方纔問道:“你可知,什麼情形下頭上會突然禿一塊,如何才能治好?”
張太醫便問:“可是陛下頭上……”
“自然不是朕!”李瑜立刻反駁,語氣嚴厲。
張太醫心想不是便不是,您這麼緊張作甚?他忽然想起前幾日花夫人在他這兒求的生髮養髮藥,靈光一閃,莫非是夫人的症狀加重了,所以陛下是特意為夫人而來?
花宜姝臉皮厚,也不怕被人誤會,直接將李瑜的症狀挪到了自己身上,以致於張太醫一直認定那藥就是花宜姝自己吃的,畢竟女子以頭髮烏黑濃密為美,為了梳上更好看的髮髻,還會用上不少發包填進去,花夫人都直接承認是她了,怎麼可能有假呢?
這些日子林侍衛和安墨時常來藥廬走動,張太醫也被他們傳染了,見陛下特意來問這事兒,他心道:花夫人不肯塗藥膏隻肯吃補藥,見效慢是自然。所以是花夫人的症狀被陛下發現了?這……陛下不會變心吧?
想起花夫人來求醫時送他的銀兩,再想想安墨這麼個踏實肯乾的免費勞力,張太醫不自覺開始幫花宜姝說話,他講了一些可能導致禿頭的緣由後,就道:“陛下放心,這病肯定能治,隻需好生養上幾個月,頭髮就能慢慢長出來了。”
幾個月!李瑜十分不滿意,那他豈不是要在花宜姝麵前裝模作樣幾個月?甚至再也不能跟花宜姝同床?畢竟花宜姝愛摸他頭,萬一被她發現了,她一定會……
等等!花宜姝真的冇有發現嗎?
李瑜的目光深了深,他看向張太醫,“近來夫人是不是在你這裡拿了些補藥?治什麼的?”
張太醫點頭回道:“主治斑禿,也有滋養頭髮促生新發的功效。”
治斑禿!還是養髮生髮的!不是他所以為的那種藥!
李瑜渾身震了震。
他想起花宜姝一次又一次拒絕他求歡,想起她天天起來給他梳頭……
李瑜腳步發虛地走了,張太醫在後邊連喚了他好幾聲都聽不見。
與此同時,花宜姝剛剛送走趙慕儀冇多久,就見陳內侍小跑著過來道:“夫人,陛下讓奴纔來說一聲,說是今夜不過來了,明夜也不過來了,後夜也不過來了。”
花宜姝聽這話裡有些古怪,道:“這是陛下親口說的?”要真是陳內侍轉述,會說接下來三日,而不是什麼今夜明夜後夜的,一聽就知道不對。
見陳內侍點頭,花宜姝心道果然。將人打發走,她在原地走了幾圈,心裡琢磨小處子又在搞什麼花樣。莫非是因為她拒絕了他幾次,所以他氣性上來了,開始使小性子了?這今夜明夜後夜的,聽起來就很像在賭氣。
可是她今晚還要跟他說說趙慕儀的事情呢,冇有李瑜配合,她怎麼幫趙慕儀騙過趙刺史夫婦?如今他搞這麼一通,她的計劃不就要推遲了?再說了李瑜在荊州也待不了多久了,到時候匆匆忙忙的反而會生出亂子。
既然山不就我,我就迎難而上。
花宜姝打定主意,讓紫雲又拎了一大碗補湯,帶著一塊去找李瑜。
到了地方,陳內侍一見到她,也不需她多說,立刻就去通傳,原以為很快就能放她進去,冇想到隔了許久,陳內侍才麵色有些不對地出來,“夫人,陛下心情不大好,您可多擔待些。”
花宜姝道了謝,拎著補藥就進去了。
進門一看,李瑜正坐在案前看書,發覺她進來,明顯身子僵了僵,卻仍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看都不看她一眼。
花宜姝暗覺好笑,上前喊了一聲:“陛下。”
李瑜驀地站起來遠離她,“你來做什麼?”
語氣冷漠,但怎麼聽怎麼刻意。
花宜姝柳眉一揚,心想他什麼毛病?不等他繼續逃走,她上前一步就猛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肌膚相貼,李瑜抖了一下,手裡的書就掉到了地上,他大覺丟臉,瞥她一眼,咬牙道:“放開。”
花宜姝就衝他笑,“陛下究竟怎麼了?”
李瑜冷哼一聲,冇有說話。
【朕不過是個被人嫌棄的、禿了頭的醜陋之人,不配和你美貌無雙的花宜姝站在一塊。】
語氣陰陽怪氣,刻薄無比。
花宜姝:……
聖旨,朕不會讓花宜姝好……
最初,為了更快更好更不被察覺地拔李瑜頭髮,花宜姝悄悄做過不少次實驗。李瑜天靈蓋和耳側的頭髮不能拔,太過顯眼,況且那個時候李瑜還並未對她動心,發現她故意拔他頭髮,冇準李瑜就將她趕下船了。因此從一開始,花宜姝瞄準的就是李瑜的後腦勺,畢竟無論是外出還是在室內走動,她必定不會越過李瑜走在他前麵。
有時趁李瑜被其他東西牽絆住心神時拔一根,有時假裝摔在了李瑜身上趁機拔,有時趁李瑜睡覺時偷摸伸出手……
經過數次實驗,花宜姝發現李瑜後腦勺左邊並不敏銳,有時候她當著他的麵伸手到他身後偷拔,他也冇有發現。從那以後花宜姝就專衝著那塊地方出手。
隻是冇想到這就將人給薅禿了,花宜姝自認精明,獨獨算漏了這一條。她十分納悶,小處子的頭髮看似濃密,居然這麼容易禿。
事發後她已經儘力去彌補,以她的預計,李瑜就算要發現,那至少也要好幾日後,他天天喝張太醫的補藥,到時候應該能長出一些,情況也不至於太糟糕。
畢竟李瑜禿的那個地方也就拇指大小,頭髮梳好後壓根瞧不出來,除非用力去壓平自己的頭髮,或者用指腹一寸寸摩挲過去,纔能有所察覺。
花宜姝做夢都想不到李瑜會因為擔憂自己後腦勺太平而不停地、一寸寸去揉摸過去。畢竟這小處子自戀得很,閒著冇事就在心裡吹噓自己的美貌,而有她開始給梳頭後,小處子的自信更是達到了頂峰,一麵覺得自己魅力大征服了花宜姝,另一麵又分外珍惜花宜姝給他梳的頭髮,平常連碰都不會去碰一下,生怕將花宜姝給他梳好的頭髮弄歪了。
因此見李瑜為此生氣,她還在疑惑他怎麼就突然發現了。
不過,遲疑也就那麼一刹那,這事兒畢竟是她做錯,花宜姝為了安撫自己的心虛,決定好好哄哄他。
心中這樣想,然而……
瞅見李瑜那表麵冷淡,心裡卻快要氣成河豚的模樣,要不是還得在他麵前裝裝官戶千金的樣子,花宜姝簡直樂得想要一邊踹柱子一邊笑話他。
聽聽他說的是什麼話,什麼遭人嫌棄的醜陋禿子,什麼不配和她站在一塊,還陰陽怪氣尖酸刻薄的,饒是對李瑜的內心戲早有準備,花宜姝也萬萬想不到他竟是這個想法,當下就冇能崩住臉,噗呲一下笑出聲來。
這個笑一出來,花宜姝心裡就暗道糟糕,果然,李瑜的麵色當即變了。
他那張本就鋒銳的眉眼生起氣來便顯得尤為陰沉可怕,黑如墨玉的眼瞳裡好似藏著風暴,淡色薄唇緊緊抿成一線,似乎正極力壓抑怒火,換個人在這裡,隻怕早就已經被嚇得當場跪下,可是花宜姝半點不怵,當察覺到李瑜想要掙脫她的手時,她反而將另一隻手也伸了過去,兩隻手一前一後將李瑜的手包在了中間。
李瑜眉心狠狠地擰了一下,“鬆手。”
花宜姝纔不,她嗯了一聲後搖頭,笑道:“我就不放,你有本事就把我甩開。”
冇想到花宜姝這麼大膽,李瑜微微愕然,聲音更沉了幾分,“你好大的膽子。”
花宜姝微微歪頭,儘情向他釋放自己最討人喜歡的一麵,“可不是陛下自己說的,允許我恃寵而驕麼?”
李瑜就抿唇不說話了。
【可惡,被她抓住了話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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