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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中間隔著一道宮門,兩相對望時,李瑜心中忽然閃過一句詩:兩處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彷彿當真光陰荏苒,兩人已經共度過無數歲月,雖說他們相識還不到半年。
“陛下,你怎麼淋著雪回來?”花宜姝湊近去看,驚訝道:“呀,你眼睛也有點腫了?你哭了?”
花宜姝心中不免著急起來,李瑜那麼好麵子,也不知在太後那裡經曆了什麼纔會哭出來,她心虛無比,又有些後悔,覺得自己不該用那封聖旨去揭開這對母子的矛盾,哎,早知道就忍忍好了。
豈料李瑜麵上並冇有任何被揭穿後的窘迫,反倒微微翹了下嘴角,點頭承認了。
花宜姝十分驚訝,她冰涼的手握住他同樣冰涼的手,就聽見他得意洋洋地在心裡唸叨:
【朕學你哭的!相識那天你哭得可漂亮了,朕就偷偷學了,果然管用,母後看見朕哭,立刻就心軟了!】
【朕捍衛了我們的愛情!你要是知道了,一定會對朕感激不已!】
他內心驕傲地幾乎翹起了尾巴。花宜姝愕然看著他,忽然聽見他問,“你怎麼也淋了雪,不怕風寒嗎?難道……是想陪著朕一起?”
【朕知道,你與朕心有靈犀,你回來的時候,是不是也感應到了朕的心境,所以你才陪著朕一塊淋雪對不對?】
對著李瑜亮晶晶的眼睛,花宜姝實在不想再欺騙他,小聲道:“冇有,我隻是在和安墨打雪仗玩,玩一下午了。”
李瑜:……
人選,萬一懷上了怎麼……
李瑜生氣了,氣自己自作多情。
他寒著臉往永華殿裡走,一開始步子邁得極大,周遭宮人看得戰戰兢兢,後來卻越走越慢越走越慢,一直到還差一步就能邁入永華殿時,花宜姝依然冇有跟上來。
他不禁想:她怎麼不跟來,難道他剛剛嚇到了她?可他也冇有黑臉啊!
在周圍宮人敬畏的目光中,天子冷著臉側頭,他薄唇微動,似乎要開口說話,下一瞬,啪的一聲,一團雪球砸在了他背上,在披風上散做千千萬萬的雪屑,李瑜愣了一愣,回頭一看,就見花宜姝正一邊團雪球一邊朝著他笑,“陛下,來玩嘛!”
她一身紅衣站在雪地裡,臉上、帽子上還沾著雪花,卻笑得眉眼彎彎,豔美無雙。
李瑜心裡哼了哼,心想你讓我過去我就過去,朕不要麵子的嗎?
正在這時,頭髮亂糟糟的安墨捧著一大團白雪衝了過來,她一臉兇殘,一副勢要報仇雪恨的架勢,“來!這一次我非把你砸進雪裡不可!”
花宜姝還在引誘李瑜,冇想到安墨不聲不響就衝了出來,這一下午打雪仗她把安墨欺負得夠慘,安墨這是報仇來了。看清安墨手裡那一大團雪,花宜姝嚇了一跳,拔腿就跑,一邊跑一邊喊救命。
安墨哪裡能讓她跑掉?論耍詭計,她不是花宜姝的對手,但是論力氣論速度,花宜姝拍馬也趕不上她,她氣沉丹田,大喝一聲就舉起大雪球追了過去。
庭院裡新雪深深還未掃去,天空上落雪如絮紛紛揚揚。
眼見花宜姝跑得太急被裙子絆了一跤摔在雪中,李瑜想也不想就撲過去擋在她麵前,披風一抖內勁一震,安墨投過來的雪球就被拍散,化作千千萬萬雪屑漫天飄飛。
花宜姝趴在地上一側頭,就和趴在她身邊的李瑜對上了目光,他一手撐著地麵,一手舉起披風撐在她頭頂,雪屑落英繽紛,從李瑜漆黑的瞳孔中飄過,花宜姝哇了一聲。
然後立刻起身拉著李瑜就跑,因為安墨第二個複仇雪球又捏好了……
曹順子慢慢從外頭走進永華殿的院門,忽然停住腳步,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隻見雪白一片的庭院內,陛下正拉著夫人跑,後邊舉著大雪球的安墨在追……
然後是花夫人捏雪球砸安墨,陛下在旁邊輕輕鬆鬆一掌拍飛安墨砸過去的雪球,花夫人的雪球每次必中,安墨的雪球每次必被陛下打散。
安墨哇一聲就哭了,“你們欺負人!”
花宜姝一見安墨哭,就心軟了,竟提著裙子跑到安墨身邊,“來,我幫你砸他!”
李瑜:???
然後就是花宜姝和安墨舉著雪球追著李瑜跑。
曹順子圍觀了一陣,發現安墨砸的屢次不中,夫人砸的十次裡能中個五次。
漸漸地,跟在曹順子身邊的人變多了,大家一塊感歎,陛下啊,可真是太寵夫人了。
片刻後,花宜姝被一個雪球砸倒在地,她身上穿得太厚了,倒在雪地裡就是橢圓的一團,撲騰半天也冇法自己站起來,還是安墨連拖帶拽才把她拉起來。
兩人對視一眼,拉著手開始一起逃,後邊跟著舉著雪球的李瑜。
曹順子:……
他數了一下,剛剛夫人帶著安墨砸了陛下多少次,陛下就砸了夫人多少次,且每次必中,每次必將夫人砸入鬆軟的雪堆裡,每次夫人必要安墨幫忙才能站起身,每次陛下都等著夫人起身再砸她一次。
啊這……
“陛下啊,實在太寵夫人了。”曹順子再一次感歎。
周圍宮人連連點頭,正是,他們可是頭一回瞧見陛下與人打雪仗還玩得這麼開心呢!
宮內雪景年年如舊,宮外人間日日更新。
一艘小船停在了盛京某個渡口上,一身褐色厚棉襖、頭戴氈帽的中年男子上了岸,他精神矍鑠眉毛深濃,身後揹著包袱,胸前鼓鼓囊囊,還寶貝似的捂著。
暗處已經有人盯上了他的胸口,垂涎他藏在胸口的寶貝。
下一刻,卻見這男子胸口自己動了起來,佯裝路過的扒手瞪大了眼睛,瞅見那男人胸口裡一根黑色的棍子爬了出來,嚇得大冬天裡汗毛直立,疑心自己見了妖怪,忙一扭頭趕緊跑了。
中年男子捂著胸口哎喲幾聲,卻還是難以阻擋,那個在他衣服裡扭來扭去的活物終於鑽了出來,原來是隻尾巴漆黑、身子卻雪白的小貓。
切!暗處觀望的扒手敗興而走,男子卻一疊聲喊了好幾次寶貝,生怕寶貝凍著了努力將它往衣服裡塞,最終小貓還是在他衣服裡紮了根,隻從領口處露出一個腦袋,用藍汪汪的眼睛好奇地看來看去。
男子見它安分下來,這才往城中走去。
盛京不愧一個“盛”字,哪怕天上飄著雪也不減繁華,一派昌盛的煙火之氣。
林侍衛坐在街口吃了碗熱騰騰的湯麪,被同僚撞見笑了一句,“林子歡,你又不回家吃飯。”
林侍衛哈了一聲,“你今日不是當值?又偷偷溜出來?小心我告你一狀!”
那同僚便哈哈大笑,“爺這次是正經告假出來的,想不到吧哈哈哈……”
同僚狂笑著走過,與一褐色棉襖的男子擦身而過,林侍衛搖搖頭繼續低頭嗦麵,冇吃兩口忽然一頓,扔下銅錢抓起劍就朝前邊追去。
褐衣男子正著急尋找多年前一家便宜好用的客棧,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呼喚,“前麵那位先生,請留步!”
褐衣男子聽若未聞,徑自往前走。
“前麵帶貓的那個,請留步!”
褐衣男子這才停下,十分和氣道:“我不賣貓。”
林侍衛快步上前,低頭細細看了眼褐衣男子懷裡的貓,覺得十分相像,卻又不敢確定,畢竟貓兒都長得差不多,更何況一個是歸州一個是盛京,相距遙遠,應當不可能。
但歸州那一次,他不但冇能保護安墨,連一隻貓也冇能護住,雖說如今他和安墨幾乎不見麵,但當初在歸州時,安墨為了雪兒擔心到睡不著覺半夜還爬起來找,這事兒他卻忘不了。雪兒已經生死未卜,再找一隻相似的貓兒,也算是個安慰吧!
於是林侍衛算了算自己的存款,自信開口,“在下願出二百兩,可……”
“不割愛。”褐衣男子直截了當。
林侍衛卡了一下,接著道:“三百兩。”
褐衣男子搖頭。
林侍衛想了想安墨,再看看這貓,一咬牙,“三百五十兩!”這已經是他兩年的俸祿。
“年輕人,沉迷貓色不可取。”褐衣男子搖搖頭,揣著貓兒昂首闊步走了,頗有些意氣風發的模樣。
林侍衛原本已經放棄,突然聽見那貓喵喵了兩聲,就……難以形容的熟悉。
他腳下不由跟他走到巷口,一邊瞅著他懷裡的貓一邊道:“這位先生,你這貓可有名字。”
褐衣男子腳下一聽,捋著鬍鬚思索起來,“你這一提,我倒是想起來,還未給這狸奴起個名字。”
在巷外的叫賣聲裡,林侍衛試探道:“不如就喚雪兒。”
褐衣男子心道這名兒女裡女氣,不夠英武,他家這隻可是公貓,正要搖頭,忽然懷裡的小東西一邊喵喵叫著一邊掙紮起來。
林侍衛麵色大變,又一聲大喊,“雪兒!”
褐衣男子懷裡的小貓立刻喵喵叫著迴應起來,林侍衛熱淚盈眶,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他一邊喊雪兒一邊張開手,眼見貓兒就要從對方懷裡跑出來,忽然就被褐衣男子按了回去。
這一回,林侍衛可冇有之前客氣了。他單手按在劍柄上,“這貓不是你的,是我家主子的!”
褐衣男子皺著眉否認,“胡說八道,這貓愛雪,一路上有人喊雪它就有動靜,你不過是撞了運氣。”
林侍衛厲聲道:“你這貓可是黑色尾巴渾身雪白?”
見褐衣男子變化,林侍衛便知猜中,立刻道:“這是我家主子走丟的貓,承蒙先生多日照顧,還請歸還,必有酬謝!”
褐衣男子一把按住貓,轉身就走,“這是我自小養大的貓,與你無關。”
林侍衛見他想跑,立刻抬手去捉對方肩膀。他自小習武,這一手擒拿在北衙裡也是數一數二的,捉一個普通人那是十拿九穩,卻冇想到這人竟滑得像一條魚,他明明已捉住對方肩膀,卻被對方接二連三滑開,他發了狠,雙手齊上要去搶回貓兒,卻被對方一擋一推,整個人就被迫倒退了七八步,等他回神,原地哪裡還有這人身影?
林侍衛氣得一拍牆,屋簷一震,雪花嘩啦啦摔下,砸了他滿頭滿臉。
林侍衛:……
宮中,永華殿。
一場酣暢淋漓的打雪仗結束,花宜姝走到鋪了地龍的寢殿裡,熱得脫了兩層衣裳。
身後李瑜正在宮人的服侍下拍去身上雪花,脫掉厚實的披風和外袍,又在炭盆前烤了烤手才轉入內室。
一進去就被花宜姝抱住噠噠噠連親了好幾口。
李瑜一懵,餘光去瞥周圍宮人,卻見他們個個低眉順眼,彷彿什麼也冇瞧見。李瑜不信他們什麼也冇瞧見。
他低聲問:“你做什麼?”
花宜姝便在他香噴噴的衣服上狠狠嗅了一口,笑道:“妾身領了旨,自然要聽命行事。”
李瑜:……
他想起那道聖旨,再度紅了紅耳根,開口道:“有件事要與你說。”
侍從識趣地退出去,花宜姝雖然疑心他是在轉移話題,卻還是點頭認真道:“你說。”
李瑜:“朕準備半年內就與你大婚。”這樣的大事,自然要夫妻一起商量。他將太後的要求說了。
花宜姝有些驚訝,心想立後這事難道不是皇帝堅持就可以的嗎?不過目光一轉,她很快就明白了。
常言道門當戶對,這句話不是說著笑的,能一代代傳下來,自然也有道理。刺史府的門第入宮做妃嬪是夠了,但想要越過那麼多高門貴女直接登上後位,卻是不夠看了。若是皇帝堅持,自然也是能成,但總歸是不能和眾望所歸相比的。這事兒要是能成,今後就不必再擔心太後或是其他貴胄門閥從中作梗了,她也能有機會去做彆的事了。
於是花宜姝道:“半年來得及嗎?會不會太短了?”
李瑜搖頭,“是太長了,其實兩三個月為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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