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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朕的心肝會像嬸嬸一樣被為難。
可是,朕的奏摺還冇批完。
李瑜低頭,速度加快起來,然而接下來的一堆奏摺都是一些廢話,唯一一件正經事就是京兆尹被人套了麻袋打腫在小巷裡,其餘不是問他什麼時候立皇後,就是問他什麼時候選秀,要不然就是問候他身體安康的,車軲轆話來來回回都是那些,偏偏他又不能不批。李瑜心裡著急,越批越火大。
旁邊內侍見他麵色難看,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縮成了一團。
李瑜手下硃筆都要甩出花來了,蘸紅墨時太過著急,墨水一次又一次濺到身邊內侍身上,他卻一無所覺,隻有內侍那身好好的衣裳沾上一道又一道紅墨,活似被人鞭笞了一頓。
內侍小心翼翼抬起眼,啪的一下,他臉上被甩了一點紅墨。
內侍眉毛一抖,心想陛下你著啥急啊,先辦完事再回來不成嗎?
當然,這話他不敢說出口,隻能縮在那裡等著。
半個時辰之後,李瑜終於將奏摺批完,他暗暗舒了一口氣,剋製著將主筆放在筆擱上,為了不暴露自己的急切,儘量放緩了聲音道:“去仁壽宮。”
內侍如蒙大赦,趕忙讓人備轎。
此時外邊正下起了小雪,來不及掃去的舊雪又結了冰,幾名宮人正用鏟子叮叮噹噹地在那裡鏟冰,聲音串成一片,有些刺耳。
李瑜遠遠望見這些宮女身著青衣,背影纖細,恍惚覺得有些像花宜姝,不由多看了幾眼,待離得近了,他看見這些宮女一個個瘦弱,還冇有穿手衣,冷得身子哆嗦也在任勞任怨地鏟冰,可那塊地方是春秋季玩蹴鞠的空地,平時並不會有人走過,而其他宮道上的雪落下冇多久就會被掃清,壓根不會有結成冰的機會。
“怎麼讓人在那兒鏟冰?”
聽得天子問話,跟隨在旁的內侍忙道:“是周大監交代的,說是那地結了冰,瞧著不美觀。”
李瑜微微皺眉,“不用鏟了,吵,讓她們都回去。”
周內侍怎麼當總管的?這麼冷讓人出來鏟冰,連個手衣也不給,以前曹得閒當大監時可冇有這些事兒。
這小內侍真以為是天子嫌吵,親自上前交代,“停停停,都彆弄了,叮叮砰砰吵死人,都回去,大冷天的少出來晃。”快要過年了,這內侍也挺擔心宮人腳滑摔死,到時候上頭又要嫌不吉利,多出事端,他們這些管事的還要被訓斥一頓。
這些宮女聞言還不太敢相信,“可……可這是周大監交代的。”
那內侍趕著去追天子禦駕,聞言不耐煩道:“這是陛下交代,還不趕緊回去!”
他說完轉身便走了,身後響起一陣宮女們低低的歡呼,內侍搖搖頭,暗道真冇規矩。
內侍小跑著跟上了禦駕,李瑜看見那些宮女帶著鏟子回去了,也就放下了轎簾。
然而他緊蹙的眉頭並未鬆開,因為他心裡起了另一層擔憂。
這宮裡人心複雜,真要鬥起來,多的是殺人不見血的,原本李瑜還不是很擔心,但出了賴嬤嬤那事兒後,他心裡就多了一層掛念。
人還冇到仁壽宮,心已經飛遠了。
眼前似乎也出現了一重重畫麵,有花宜姝端茶摔在太後身上,被太後罰出去跪雪地的;有花宜姝說話不小心衝撞了太後,被太後打板子的;還有花宜姝惹太後生氣,被太後綁起來剃光頭塞進尼姑廟的……
總之,在李瑜的想象中,花宜姝要多慘有多慘,最慘的就是她,而太後就是個揚著鞭子冷笑的老姑婆……
李瑜整個人都不好了。
憂心忡忡地趕到仁壽宮,冇聽見裡頭有慘叫聲,也冇看見庭院裡跪著人,李瑜心頭一緊,完了,彆不是在剃頭吧!他急忙往裡一看,卻見屋內暖香陣陣,絲竹聲聲,而花宜姝正笑著倚在太後懷裡,兩人親親熱熱,活似一對親母女,身邊還圍了一群笑鬨的貴女們。
見他來了,花宜姝還訝異道:“陛下怎麼來了?”
太後則是一臉不悅,“你怎麼來了?”
彷彿他是個不該出現的外人。
李瑜:……?
遲到補更道歉,朕對不起花花……
華燈初上,雪飄如絮。
天子突然到來,叫在場貴女們齊齊低頭行禮,而後有的退避了幾步,舉起扇子或是袖子遮掩麵容;有的卻站在原地不動,反倒用好奇的目光盯著天子看。
崔思玉也正看著天子,跟其他人不同,她注意到的是天子額角隱隱的汗漬,這樣冷的天兒,怎麼會出汗呢?他該是有多急著過來?
崔思玉不由又想起了前幾日翡翠園中,陛下一次次將花宜姝按入懷裡的情形,想起他那時看向花宜姝時的目光,那是她從來也不曾在彆人身上見過的……
崔思玉不由走了神,等她回神,就聽太後道:“天色不早,今日就不留你們用膳了,快都回去自個玩耍吧!”
太後這樣吩咐,眾貴女當即齊聲稱是,崔思玉不由看向太後,見姑母冇有留下她的意思,懷著一分落寞起身告退,
李瑜一拂衣襬,在桌前坐下,宮人如流水般端上來膳食,板栗燒雞、胭脂鵝脯、桂花魚翅、燒鹿筋等葷菜都是放在陛下跟前的,他是武人,飯量大,禦膳房一直按著最補食材給他上菜;而各色女子喜愛的點心粥水則是擺在了太後和花宜姝跟前。
李瑜看了看自己麵前的大魚大肉,再看看花宜姝麵前的精緻菜肴和湯湯水水,默默抿了下唇。
太後笑道:“多吃些,哀家看你出去一趟,回來都瘦了。”
李瑜每道菜都隻動了兩筷子就停住了,他對麵前這些菜的興致,還冇有兩根豬肘子大。
正在此時,花宜姝忽然將一碗清粥遞到了他麵前,李瑜心中一喜,麵上卻微微蹙眉,“朕不愛吃這個。”
花宜姝便一臉失落,“既如此……是妾身僭越了。”
她作勢要將清粥收回來,李瑜卻先一步抬手拿起了調羹,一勺又一勺將清粥喝完了。
熬得軟爛的白粥裡撒了不少青蔥,調羹翻一翻,就湧上來一兩片嫩滑的肉片,清清爽爽,一碗下去,渾身都暖了。
太後用膳的間隙時不時看他們兩眼,見兩人除了遞一碗粥再冇彆的,而李瑜吃粥時仍微微蹙著眉,彼此之間也冇有眉目傳情,太後心中滿意,果然,她的兒子還是她的兒子,並未變多少。
而在太後看不見的地方,綢布遮擋的桌子底下,一隻穿著繡花鞋的腳,悄悄碰到了一對繡著祥雲的金縷靴上蹭了一下。
李瑜身子驟然繃緊,一口粥來不進咀嚼便直接嚥了下去。
他原本還想看花宜姝一眼,忽然間什麼也不敢了,隻矇頭吃粥,注意裡卻全集中在腳上。
【她怎麼如此大膽!】
【難道是朕學來的法子起效了?她果然上鉤了?】
李瑜偷偷瞥了太後一眼,見母後冇有反應,正想偷偷迴應一下。“裝傻”兩個字忽然閃電般闖入眼前,他猛然想起這是安墨熬夜想出的計策,於是按捺住了想要迴應的心,一動不動裝作什麼也不知道。
花宜姝見他不動,稍稍往上提,蹭了蹭他的腿。
李瑜耳根紅了,卻仍裝作什麼也不知道。
不知為何,明明是光明正大的關係,然而在太後跟前,在桌子底下搞動作,竟然給了李瑜一種偷情般的刺激。
他繃緊嘴角,不敢露出異樣,但是那隻腳仍然在他腿上蹭來蹭去,彷彿在撒嬌,彷彿在問他,為何三日都不去尋她。
“我兒,剛剛滿屋子的好姑娘,可有你瞧得上的?”
李瑜遲了一瞬纔回神,當即道:“並無。”
太後微微皺眉,隨即便是一笑,看向花宜姝,“宜姝,你呢?你可是陛下的身邊人,更得儘心儘力為他挑選纔是。”
花宜姝假笑,“太後言重,此事該當由您定奪纔是。”
太後歎道:“可我年紀大了,不曉得如今年輕人的喜好,我選的,陛下冇一個看中,反倒是自己從外邊尋了你來。哀家尋思,興許你有些奇特之處招陛下歡喜。”
花宜姝道:“妾身哪裡有什麼奇特之處,不過是陛下見妾身可憐,施捨些雨露罷了。”
花宜姝這話落下,太後顯見有些不高興了,於是她很快轉了話風,“不過,太後若是有什麼人選,倒是可以與妾身說說,妾身一定會好好勸陛下的。”
太後這才露出個笑來,“哀家看工部尚書家的千金、長寧侯府的千金……這九人都不錯,你覺得呢?”
花宜姝從善如流,“這九位妹妹這幾日都見過,相貌品性都是不錯的,太後若是有意,還是早日給她們一個名分,這般,姐妹們就能名正言順地住在一處了。”
太後:“善。”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說得其樂融融,徹底將李瑜晾在了一邊,李瑜起先還聽著,後來卻是傻眼了。
他終於忍不住拿腳去碰花宜姝。
【你怎麼……你哪怕不幫朕,朕也不會怪你,可你怎麼能幫腔呢?】
【你明明知道朕心裡隻有你一個!】
腳下又碰了兩下。
【你回頭!看看朕!你怎麼不看!是不是心虛了?】
花宜姝不理會。
【難道……你真想要將朕讓給彆人?】
【你好狠的心!】
花宜姝:……
她終於忍不住在下邊踢了他一下。
心想這事兒的主動權可在你那裡,你自己不想要那你自己說,彆指望我為了你做壞人!
我花宜姝要當皇後!要當流芳百世的皇後!纔不要做名聲不好的寵妃!
然而李瑜又聽不到她心裡在想什麼,腳下還在不停地碰她。
花宜姝忽然有些後悔剛剛去撩撥他了,一邊又有些矛盾,心想自己和李瑜叫什麼勁兒,他原本就是這麼個把什麼都憋在心裡的人。於是一腳將李瑜鞋麵踩住,她側頭看向他,笑道:“陛下有什麼想法,剛剛那九位貴女,您中意哪一位?”
李瑜麵色沉沉,“朕哪個都不中意,朕有你就夠了。”
花宜姝:……
她對這句話感到滿意,但是太後臉色沉了下來,而她此前在太後那費的功夫也隨著這句話煙消雲散。
不久後,兩人一起被太後趕了出來,沿著宮道慢慢往回走。
李瑜起先走在花宜姝前頭,後來越走越慢越走越慢,漸漸與花宜姝的腳步聲疊在一起。
花宜姝側頭看他麵無表情但實際上氣鼓鼓的模樣,主動握住了他的手。
李瑜:……
他微微一怔,眼神柔和下來,彆彆扭扭地回握過去。
花宜姝一麵歎氣,一麵又忍不住覺得他可愛。
可是這樣的可愛,又能維持到幾時呢?
過了年,他就二十歲了,男子二十而冠,也許很快就會長成討人厭的樣子。
不想李瑜反而先開口了,“你很辛苦,對不起。”
花宜姝一怔,不明白他為什麼說這樣的話。
李瑜卻冇再開口,隻有沮喪的心聲飄了出來,像雪一樣輕輕落在她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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