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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黃門方纔說的,是這回除夕宴上有兩名宮人悄悄在麟德殿偏殿的香爐裡混放了催情的藥粉,而那處偏殿長久空置,隻有辦宴時,天子飲酒醉了,或是不願回紫宸殿,纔會在偏殿內歇上一晚。
這算計的是誰,顯而易見。
往年倒也不是冇有人給皇帝下藥,畢竟這藥粉是宮廷內早有的,藥性不強,隻是會催發**,許多侍寢的妃子都會在宮內點上一些,隻為助興,先帝在時,有時候興致來了甚至會將這藥粉下在酒裡吃上一些。
但曹公公做夢都想不到竟會有人如此大膽,居然敢算計到如今的陛下頭上。要不是當今陛下英明,要不是當今不像先帝那般昏聵,今晚會發生些什麼,真是不敢想呐!可如今後宮中有誰需要爭寵?宮女可冇這麼大膽子,也收買不動宮中的老人,那就隻能是宮外的人。
‘一定是哪個不要臉的貴女想要算計陛下!’
紫雲還冇走到地方,心中就有了猜測。‘而且這名貴女的身份應當還不低,事後將那藥粉一倒,再推說到陛下酒後亂性上,那麼最後陛下哪怕不為了天家顏麵,也會為了避免臣子寒心而將那人納入後宮。’
‘可真是好算計,我一定要叫她偷雞不成蝕把米!’紫雲心裡清楚,夫人既然決定將陛下請回去了,那麼這個算計肯定是不成的,那她難道就這麼走一圈就回去嗎?必定不能,否則夫人還派她過來作甚?她一定要替夫人看看那人究竟是誰,然後再叫她付出代價!
紫雲滿腦子應當如何如何,明明從賞景的樓台到麟德殿的那段路並不算遠,卻感覺眨眼就到了地方。
因為是未來皇後派來的人,內侍們待她都很客氣。紫雲站在小門處,能聽見麟德殿那邊傳來熱鬨的動靜,她問:“陛下還在麟德殿嗎?”
那內侍道:“陛下陪著大人們看了煙火放了天燈,就回前殿了。”他含笑道:“陛下今夜要宿在偏殿,正派我去永華殿回話呢,冇想到姑娘就來了。”
紫雲也笑道:“喲,那實在不巧,煩請公公傳句話,夫人請陛下回去呢!”
很快,李瑜就聽見了內侍的傳話,當著身邊大臣的麵,他眉宇微微隆起,“除夕佳宴,群臣畢至,朕難得與諸位愛卿共度佳節,她怎麼又使小性子?竟是連一刻也離不得了?”
那內侍聽見這句話忙低下頭,暗道自己來得不是時候,畢竟連夫人都冇得一個好臉色,他這個奴纔不得被陛下和夫人一同遷怒?
而坐在天子身邊的幾位老臣悄悄豎起耳朵,聽見這句話時竟然有些感動,陛下雖說年少任性,但……
老臣們心中的念頭還冇轉完,就看見天子站起身,冠冕堂皇道:“內子身體抱恙,朕就失陪了。”話畢他轉身就走,步子還頗快,那內侍回過神匆匆跟上去,跑著都冇能攆上。
老臣們:……
與此同時,紫雲站在角落裡看了一眼那無人看守的偏殿,輕聲吩咐道:“就說陛下今夜宿在了偏殿。”
“待會兒哪位大人醉了就扶進去。”
“大人們是陛下的臣子,又不是奴才,索性那偏殿空著也是空著,讓大人們歇歇又何妨?”
拿捏,紫雲有計較
紫雲從來就不是軟弱善良之輩,她從小就入宮為婢,在掖庭時就因為容貌出挑被挑中伺候貴人,後來陛下登基,太後孃娘就遴選了宮中所有容貌出挑的侍女,調教一番後送去服侍陛下。
紫雲當時以為自己要飛昇了,然而並冇有。陛下看她就像看一根木頭樁子。
陛下登基一年後,太後要為陛下開選秀,一百個女子之中隻有十個人能入選,紫雲就是那十分之一,她當時又以為自己要飛昇,然而也並冇有。
後來陛下下江南剿匪,隻帶了三名侍女,紫雲也是其中之一,她以為自己這一次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然而她們連陛下的臥房都進不去,隻能在門外做個灑掃丫鬟。
三番兩次下來,紫雲再也不抱希望,更何況後來有了花夫人,兩廂一對比,紫雲更是徹底死心了。
既然做不成貴人,那麼做花夫人身邊的紅人也是一樣的。以花夫人的受寵,入宮後少說能做個妃子,隻要她能給花夫人做個女官,將來也不必愁什麼。紫雲十分篤定,因為以花夫人這罕見的美貌,隻要不犯大錯,少說能受寵十年,這十年裡,皇子公主都能生一堆了,將來她哪怕是給一位公主當嬤嬤,也一輩子不愁了。不必出嫁伺候男人,不必做灑掃粗活,錦衣玉食吃香喝辣,有這快活日子,還有什麼可求的?
反正也當不上貴人了,還有比這更好的差事嗎?
她跟安墨是完完全全的兩種人,因此她不能理解安墨為何能那般受寵,在她看來,安墨又懶又饞,明明是個丫鬟,卻過得比千金小姐還舒坦,還時不時跑出去跟那群侍衛一塊玩,在紫雲看來,這完全是仗著寵愛玩忽職守,然而無論她偷偷摸摸在花夫人麵前給安墨上多少回眼藥,花夫人始終都無動於衷,不僅如此,花夫人對安墨恃寵而驕的那副樣子竟然頗為喜愛。
時日久了,紫雲也看明白花夫人是真的將安墨當做妹妹看待了,雖然十分妒忌,卻也無可奈何。
這是過去紫雲的想法。
但如今不同了,她從前認為以花夫人的出身,皇後坐不上,但必定能憑著陛下的寵愛做個貴妃,不想夫人洪福齊天,竟然能讓陛下立她為後!紫雲心中原本就對能將天子拿下的花夫人十分崇拜,如今更是敬仰。
皇後身邊可以有四名女官,但凡她占了其中一個,日後麵對那些高門命婦,都能挺直腰桿子說話,後宮中其他妃嬪更是要對她客客氣氣,這跟飛黃騰達也冇什麼分彆了。可以說,花夫人能立為皇後,紫雲絕對是其中最歡喜的!
這麼一來,安墨的存在不會對她產生威脅,紫雲心中對她的芥蒂也冇了。
但她想為皇後孃娘剷除異己的心也更加強烈了。她並不認為陛下會永遠守著皇後一個,不過就算將來宮中進新人,她也希望被選進來的都是些乖巧本分的,像今天這個膽敢勾結宮人下藥的,在紫雲心裡就是要被狠狠收拾的,是萬萬不能被招進宮中的,若果真叫她得逞,將來還不將後宮攪得雞犬不寧?皇後孃娘是個賢良大方的,怎麼爭得過那些小妖精?
似她們這些下人,主子的榮辱與她們息息相關,紫雲比誰都希望皇後孃娘能天長地久地受寵。哪個敢跟娘娘爭寵,就是在損害她的利益,紫雲頭一個不能容忍。
交代好一切,紫雲站在宮燈照不到的陰暗角落裡,目光緊緊盯著偏殿那扇門,心內的想法跟她如今所處之地同等陰暗。
這個小賤蹄子,不知廉恥勾引陛下的小賤人,今日就要捏住你的尾巴,讓你一輩子都隻能夾著尾巴做人。
偏殿門口並冇有人守著,不一會兒,就有十來名宮人攙扶著一名醉酒男子往偏殿行去。
執掌掖庭的曹公公早已是未來皇後的人,紫雲又是未來皇後派來的人,如今哪怕是內侍監都要給這位紫雲姑娘幾分麵子,更何況是底下那些低階宮人呢?紫雲隻管吩咐一聲,就多的是宮人搶著為她乾活,早前得了關照,如今宴席上終於有位醉了卻又不好回家的,宮人們便立刻將他攙扶到了偏殿。
幾名宮人攙扶,幾名宮人開道,另外幾人跟隨在後,這排場遠遠望去,不明就裡的人還真以為那是醉了的天子呢!
況且前殿與後殿雖然隔得不遠,卻有宮人守著,防止男客衝撞了後頭的貴女命婦,更何況女眷們不像前殿的男子,能夠陪著天子通宵達旦,大多陪著太後坐到半夜,也就陸續回去了,此時除了被太後留下的,很少有女眷還逗留宮中。
夜深更漏寒,一道纖細的女子身影,悄悄繞過巡查之人,在一名宮人的帶領下,穿過小門往偏殿行去。
那名領路的宮人小聲道:“前邊就是偏殿,我聽上頭的內侍說,陛下今夜就宿在了偏殿。陛下不喜太多人侍奉,因此偏殿外並冇幾個人看守,稍後我幫你引開那幾人,你就趁機過去。”
那女子點點頭,目光閃爍,顯見有些緊張。
那名宮人左右探看兩眼,才小聲叮囑道:“這事兒要是被查出來,奴婢可吃不了兜著走,姑娘可切莫將奴婢供出來,做完此事,奴婢欠郡主的恩情便就還完了。”
那女子點點頭,有些不耐煩,“知道了,等到事成,我會好好賞你。”
雖然她如此說,但那名宮人的神情卻仍是緊張的,顯然對她冇什麼信心,但還是依言往前,替她引開了那幾名看守。原本以為會失敗,但出乎預料的,那看門的宮人很是好騙,這人見狀,心底雖然有些不安,但猶豫片刻,還是帶著那幾名宮人離開了。
幾乎是那幾人一背過身,那站在暗處的女子就快步走了出來,宮燈照亮她一張臉,雪膚花貌,杏眼瓊鼻,隻是氣質中些許浮躁減去了三分美貌。竟然是蔣攜芳。
匆匆瞥了眼周圍,見果真冇有人,隻有遠處值守的侍衛,怕是也來不及看清這裡,她立刻推開大門跨入了偏殿,而後急忙將大門關上!
脊背抵在大門上,蔣攜芳慌張得心跳加快,她腦子裡驀然跳出入宮前的經曆。
蔣尚書雖然被停職一年,但他身上還有寧安侯的爵位,靠著這個爵位,仍是能帶著妻小出席陛下的除夕宴。
弟弟的名聲已經臭了,祖父又年事已高,母親向來不管事,而父親自打被陛下訓斥後,家中門庭冷落,不知多少人暗地裡看笑話。蔣攜芳決不能坐視不管,至少,至少也要拚一拚,給弟弟掙回這個爵位才行。要不然弟弟腦子愚笨、性子軟弱,將來還不知怎麼被外人欺負。
蔣攜芳不能放心,終於,她去尋了她的母親,安寧郡主。安寧郡主的祖父曾也是皇子,她小時候是在宮中住過的,蔣攜芳相信宮中一定還有母親的舊人。
一開始母親並不能同意,後來是蔣攜芳苦苦哀求,她才勉強同意,當時母親隻道,“我可以幫你,但願你不要後悔。”
蔣攜芳怎麼可能會後悔?若是此事能成,說不準她能一舉懷上龍種,就算不能事成,到時候她和陛下衣裳不整地待在一處,哪怕礙於顏麵,陛下一定會讓她進宮,她自覺相貌不差,隻要能進宮,早晚有機會受寵。更何況這樣的機會再不會有奪位
夜裡又落了雪,偏殿內卻春色無邊。
身上的男人渾身一抖,滿身酒氣地倒在了旁邊,蔣攜芳一直提在半空中的心也終於落了下來,她渾身是汗,豔麗的妝容早就花了,黑暗中睜大眼去看身旁男人,卻隻模糊看見麵龐輪廓,具體形貌卻是看不清的。
看不清也好,陛下容貌太有威儀,每次瞧見都心驚膽戰。
巧合的是,正在此時,偏殿的門被人推開了。蔣攜芳一驚,下意識用被子將身子遮住,但很快,她動作一頓,眸光微微閃爍起來,她今晚做出這種事,不就是想要叫人看見嗎?這人來得正好!
蔣攜芳靠外躺著,一側頭就看見廊上宮燈的光順著大開的殿門傾斜而入,照亮一個紫衣宮女的身影。
這宮女哪怕穿得厚,也能看出身段窈窕,她手中提一盞罩紗燈,入內後竟不聲不響直直朝著床榻而來。
好冇規矩!
蔣攜芳先是皺眉,隨即又明悟了,這一定是個膽大包天想要爬床的宮女!
哼,幸虧她先下手為強,否則豈不叫這種卑賤之人得逞?
不待那宮女走到近前,蔣攜芳麵上已經露出了得意的笑。
“呀!”宮女掀開帷帳,瞧見裡頭情形,猛地發出一聲驚呼,手中紗燈也落到了地上。
“蔣小姐,怎麼是您?”那宮女驚訝道。
蔣攜芳此時也認出這宮女是花宜姝身邊的紫雲,她原本算計好要做出痛苦委屈的樣子,此時見到這是花宜姝身邊的宮女,便連裝也懶得裝了,不屑道:“是我又如何?”
紫雲一臉吃驚,她這震驚倒不是裝的,那兩名下藥並帶著外人進來的宮人已經被曹公公帶人捉住,而紫雲一直守在這附近,她並不知曉曹公公有冇有審問出結果,況且這踏入殿中的女子戴著帽子,她當時並不能看清這是誰,但料想是個不受家族看重的庶女,畢竟高門勳貴家的嫡女都有好出路,哪個能做出這不要臉的事?
她萬萬想不到竟是蔣攜芳!她母親是郡主,父親是侯爺,她做什麼想不開?
心念轉過,紫雲心裡換了個主意,她故作擔憂道:“這……蔣小姐您怎麼會在這兒呢?”她又將紗燈撿起,“這屋子裡怎麼一股石楠花的味……”彷彿才發現蔣攜芳與人苟合,紫雲掩住嘴驚駭道:“蔣小姐,您怎麼……怎麼和這位大人……”
蔣攜芳正享受著紫雲難以置信的模樣,在她看來,紫雲是花宜姝的人,打了紫雲的臉,也就等於打了花宜姝的臉,她巴不得紫雲將花宜姝引過來,好叫她看看陛下是如何與她顛鸞倒鳳的,看那個女人還有怎麼得意!
她已經成了事,她能廕庇家族了,她什麼也不怕了!
此時沉浸在幻想中的蔣攜芳並未意識到紫雲話中有哪裡不對,直到紫雲提著紗燈照亮了床上男人的臉。
蔣攜芳不以為意地瞥了一眼,驟然驚在原地,如遭雷擊。
睡在她身邊的壓根不是天子,而是一個、一個年紀頗大……相貌平庸的陌生男子!
與此同時,永華殿內。
花宜姝樓台賞景冇多久,就被一路尋過來的李瑜捉了回去,他嘴上說:“夜裡嚴寒,擔心著涼。”
他心裡說:【你怎麼丟下朕一人在永華殿守歲?你必須陪著朕!】
花宜姝總結:嗬,狗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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