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隨雖然身體不好,但是成績一直都很好,因為班裏的同學說他們隻要考了高分,他們的父母都會很開心。
他也想讓爸爸媽媽開心。
不想讓爸爸每天發火,不想讓媽媽以淚洗麵,最後還要對他的身體狀況憂心不已。
可是他把成績單帶回家的時候,他們沒有露出笑容。
爸爸把手裏的酒瓶狠狠地砸在地上,大吼出聲,“你TM 能過過,不過滾!但是孩子得你帶走,一個拖油瓶!”
媽媽似乎也是忍不住了,把桌子上的東西全掀翻了,臉上也流著淚,眼裏滿是對他的恨,“你說的倒是輕巧,他的身體狀況有多差你不知道嗎?!到時候大病小病又要花多少錢,我要是再嫁,人家會怎麽看我!”
“MD,不管怎樣,錢我是沒有,你也別想帶走一分錢,就一個孩子,你愛要不要!”
“他也是你的孩子!這麽些年你管過他嗎!”
“反正我是養不起的,你要是不要,我就把他扔了!”
“......”
他們吵得很凶,站在門口的顧隨把手裏的成績單放在身後,揉了揉,放進了校服口袋裏,垂著頭聽他們在那裏吵架,努力地眨著眼睛,不讓眼淚掉下來。
沒有一個人想要把他帶走。
他們要是離婚了,他將無處可去。
“你們都別吵了。”奶奶顫顫巍巍地從屋裏頭走出來,手裏拄著柺杖,她的頭發早已經花白了,“你們都不肯養隨隨,那我來養,你們兩個愛分就分,各過各的,別再來騷擾孩子了。”
奶奶是這幾天剛好過節,來家裏送點東西的,卻沒曾想,撞上了這事。
爸爸“切”了一聲。
奶奶衝站在門口的顧隨招招手,“隨隨,來,跟奶奶走吧。”
媽媽或許沒想到顧隨早就已經站在了門口,想要上前和顧隨解釋剛才的爭吵,但是卻不知道到底該從哪裏開始解釋,因為她剛剛說的都是真的。
她不想帶著孩子再嫁。
“媽,等我找到工作後,我會給隨隨打撫養費的。”
奶奶沒有拒絕,隻是用她那已經布滿了皺紋,麵板鬆弛但是卻格外溫暖的手牽上了顧隨的手,她輕聲細語地說道:“隨隨,跟奶奶回老家怎麽樣?奶奶有一小塊菜地,也是可以吃飽飯的。”
顧隨點點頭,乖乖地跟著奶奶走了。
很快,身後的兩人再次爭吵起來了,但是顧隨已經沒精力去聽他們到底在吵些什麽了。
老家的房子很小,但是很溫暖,沒有總是飄散在空中的酒味,也沒有人會在夜半時分哭泣,不會有人在不開心的時候用酒瓶打他,用指甲掐他,不用總是提心吊膽。
“隨隨,床上那些東西都是新的,曬過的,還暖和著。”
他在奶奶家過得很開心,媽媽後來給他寄了一部手機過來,說以後的撫養費就會發到那部手機裏麵,直接用就可以了。
但即便如此,奶奶還是會起早貪黑的去賣菜,撿垃圾賣廢品來掙一點錢,畢竟那個時候顧隨已經上高中了,要花的錢不是一點半點。
而顧隨自己也爭氣,成績一直都很好,後來他更是考上了一所好大學。
也就是在大一的時候,他認識了沈宥,一個像太陽的人,他不用為任何事發愁,因為他都可以遊刃有餘地處理好。
沈宥對他很好,他對誰都很好。
或許是太想成為和他一樣的人了,又或許沈宥太過耀眼,顧隨總是忍不住向他靠近,忍不住去注意他的動向。
每次發現自己的想法和行為時,他又忍不住去唾棄自己,覺得自己像個變態一樣。
他不明白自己這是個什麽感情,隻好將所有精力都撲在學習上,這樣也許能讓自己的腦子清醒清醒。
而在幾人一起聚會的時候,聽見有人問沈宥有沒有女朋友的時候,他也不知道為何,心一下子就被提了起來。
在沈宥說“沒有”的時候,他心裏的石頭猛然墜地,鬆了口氣。
也是在那次,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可是,這正常嗎?
會被討厭的吧。
甚至還有可能會永遠都被他們隔絕在外。
顧隨總是懷揣著不安,刻意的選擇避開沈宥,隻是有時會在上課的時候偷偷地去看一眼,然後又立馬將眼神撤回。
一直到大一即將結束的時候,他以為他和沈宥以後也就這樣了。
彼此互不幹涉。
而沈宥卻自己找上了門來,他皺著眉,似是不解,“顧同學,我很令你討厭嗎?”
顧隨自是連連否認,他怎麽會討厭沈宥。
“那為什麽總是躲著我呢?”
顧隨不理解他為什麽要這麽問,便低著頭,一直沒開口。
但是沈宥看起來如果他不給一個答案,他估計就走不了了,就在他想著該怎麽敷衍他的時候,沈宥突然開口:“如果可以,你可以給我一個追你的機會嗎?”
顧隨猛然抬起頭,眼裏滿是不可置信。
但是沈宥滿臉認真,根本看不出是在開玩笑。
看著沈宥的眼睛,顧隨感覺要陷進去了,沒頭腦似的,直接答應了,等回過神來時,話早已經說出了口,收不回來了。
他也忍不住在心裏唾棄自己,怎麽嘴就那麽快,而且明明是自己喜歡人家,怎麽就答應人家來追自己了!
之後的好幾個月,沈宥一直都粘在顧隨身邊,其他人還在猜這倆人關係怎麽突然就變得這麽好了的時候,他倆已經在一起好一段時間了。
顧隨一開始也以為這段感情長久不了太久。
可是誰也沒想到,變故來的那麽快。
他的奶奶生病了,一個很嚴重的病,需要很多很多錢,奶奶怕耽誤他高考,一直瞞著不說,直到他大二結束之後徹底瞞不住了。
幾十萬的治療費用……
他把身上所有的錢都拿去給奶奶看病了,可是還是不夠。
他總不能去找沈宥借錢吧,沈宥家裏條件是很不錯,可那是幾十萬……那幾乎是一筆天價……
他隻好去找爸爸。
他在一個牌場裏,手邊放著酒,手裏拿著煙,在那裏吞雲吐霧。
整個房子裏都是煙酒的味道,顧隨一進去就被嗆得不行,幾乎要不能呼吸了。
他父親也看到了他,語氣很不好,“白眼狼到這裏來幹什麽?”
顧隨強忍想揍他的衝動,“奶奶生病了,需要錢。”
一提錢,他父親就應激了,一把拿起旁邊還沒喝完的酒瓶衝著顧隨砸去,酒瓶子在顧隨的頭上轟然碎裂,酒液滲進眼睛裏,火辣辣的,頭上還有溫熱的血流下。
“要什麽錢!我哪來的錢!那老家夥活這麽久了,早該死了!”
顧隨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那個曾經被他稱作父親的人。
就算……他父親再討厭他,可是躺在病房裏的是顧隨的奶奶,他的媽媽啊!
“趕緊滾!別來這裏礙眼!”
“來來來,趕緊繼續啊!”
顧隨晃晃悠悠的出去,頭上的疼痛還在不斷地刺激他的神經。
他不會放棄奶奶的。
街坊鄰居都知道顧隨家的情況,誰知道這錢借出去了還有沒有還的,所以最後都選擇不借。
借不到錢,他還可以去打工。
隻要有錢可以拿,他幹什麽都可以!
他幹了很多兼職,家教,搖奶茶……隻要有錢,他什麽都肯幹!
那段時間,他幾乎很少和沈宥聊天了,一直都在忙著打工,沈宥發來了很多資訊,他也隻會在深夜或者休息的時間給他回複。
沈宥很敏銳,很快就發現了他的不對勁,可是顧隨沒有說。
他給周圍朋友的藉口是回家休息幾天,可是都好一個月了,他一直都沒回去,也很少給他們發過訊息,發現有問題也是正常的。
沈宥那邊也沉默了很久,說過兩天他會去看他。
而他沒有回複。
那天他剛好有假,但沒有去公園,而是去了醫院。
奶奶躺在病床上,臉上幾乎都沒什麽血色,手上隻有淺淺的一層皮,身上插了很多管子。
奶奶偶爾會有清醒的時候,但隻能勉強地從喉嚨裏吐出一些字眼來。
直到晚上十一點的時候,他才離開醫院,去了車站,哪怕這個點了,也依舊有很多人在來來回回的趕車。
而顧隨也看到了站在人群裏不斷張望的沈宥。
他躲了起來,沒敢看他,但還是用手機拍下了他的樣子。
他躲在角落裏,蹲了好一會,任由淚水模糊視線,心裏堵得喘不過來。
最後他還是點開了手機,開啟了那個他曾點開無數次的頭像,發出了他和沈宥之間最後的一條訊息:
“我們分手吧。”
五個字,結束了他們這將近一年的感情。
發完這條訊息,他像是力竭般的坐在地上,隻是淚水更加洶湧了。
而沈宥回的那幾個“好好照顧自己”卻彷彿很燙了似的,他更難受了,心像是針刺一般。
他把他的所有聯係方式拉黑了,退學申請也已經批下來了。
他們以後也不會再見了。
再見,沈宥。
後來,奶奶治病需要的醫藥費越來越貴了,以他現在的兼職根本就隻是杯水車薪。
好在,他遇見了一個酒吧的二老闆,二老闆見他可憐,就收了他做酒吧的臨時工,工資日結,每天120,而且還管飯管住,還會有節日福利,他可以把工資全省下來給奶奶交醫藥費。
大老闆是一個比較嚴苛的人,總是板著一張臉,比較嚇人。
二老闆則比較心軟,總是會給員工發福利,一直笑眯眯的,總能讓人心生好感。
她們都是頂好頂好的人。
甚至預支工資也是大老闆先提出來的,雖然她每天板著一張臉,但是對員工真的很好。
他很幸運也很慶幸遇到了她們。
但是奶奶卻沒有他那麽幸運。
曆經兩年的病痛折磨,最後還是離開了人世。
他身上所有的錢都拿去給奶奶治病了,隻剩下零零散散的幾十塊錢,最後的葬禮根本難以負擔。
再次看著以前的老房子,他隻覺得很悲涼,他把家裏的很多東西都賣了,最後隻剩下一個空殼,還向二老闆借了不少,才給奶奶辦了一場像樣的葬禮。
奶奶下葬後,他就辭去了其他的兼職,一直在酒吧打工,自願將薪水減少一半,以此來償還債務。
酒吧裏人多眼雜的,他的那間小房間後來被客人誤闖進去過,丟了點東西,但因為人來人往的,沒找著是誰,也就隻能作罷。
之後他就搬去了比較偏遠的小出租屋。
房子很小,采光也不是很好,但是好在可以住人,有的時候如果運氣好,可以看見朝陽與晚霞。
因為還有媽媽的錢要還,所以顧隨的日子過得很緊巴,抽屜裏都是皺皺巴巴的零錢,都是省下來的自己的生活費。
有的時候交不上房租,他也隻能一再的削減吃飯的錢。
有的時候真的覺得這樣的日子過得很沒有盼頭,但是開啟手機,看到沈宥的樣子的時候又會覺得這是自己應得的。
既沒有保下奶奶,又辜負了沈宥,害他在車站等了那麽久,那天還有點冷,也不知道他回去之後有沒有感冒,現在是不是已經把他給忘記了。
但是看到相簿裏兩人的合照時,他又會忍不住笑。
他想和過去和解,不斷地告訴自己他和沈宥終有一天會走到這一步,隻不過是早一點晚一點罷了,現在他應該已經步入了新的生活,自己還在那裏執著什麽呢?
但又或許,沈宥是除了奶奶以外,對他最好的人了,他捨不得忘記,相視時的欣喜,相擁時溫暖,一起學習,一起吃飯,一起走過學校的小路……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再次見到了媽媽。
她有了新的家庭,她的兒子趴在她的懷裏,她和她的新丈夫都笑得很開心。
那個小孩有些調皮,一直在蹬腳,但是媽媽會很有耐心的安慰他,她的丈夫也會在一旁假裝生氣的斥責。
顧隨忍不住駐足看了很久。
或許是眼神太過熱切,她發現了,往顧隨那裏匆匆掃了一眼,便連忙拉著她的丈夫趕緊離開了,就好像他是什麽洪水猛獸一樣。
不一會兒,手機“叮”的一聲。
媽媽:[不要來打擾我的生活。]
顧隨抿了抿嘴,打了個“好”字發出去。
也許是嫉妒,他好討厭那個小孩,什麽都不用做,就可以得到媽媽的安慰。
小的時候爸爸喜歡喝酒賭博,媽媽則是在外麵工作,他那個時候還比較小,隻覺得爸爸好壞,媽媽好辛苦。
因為比較瘦小,被人推進了泥坑裏,弄得衣服髒兮兮的,明明很疼,但他也不敢嚎啕大哭,因為哭沒有用,他隻能自己掙紮著站起,然後慢慢走回家。
回家後,媽媽看見他一身的泥,也許是太辛苦了吧,她很生氣,沒有問他這是怎麽回事,有沒有受傷,而是一直在斥責他,最後摔門出去了。
那天,他在門後躲了很久,一直在等媽媽回來,可是媽媽沒有回來,回來的隻有爸爸。
爸爸一身酒氣,手上還拎著酒瓶子,進門後,他往顧隨那裏踢了一腳,“賠錢貨,等……嗝,等你媽呢,你媽……嗝,和外麵野男人跑了!”
說到後麵,他似乎是酒勁上來了,又踢了一腳,然後就回房休息了。
隻留顧隨在那個小角落裏默默哭泣。
他以為是自己把衣服弄髒了,所以媽媽才會生氣,五歲的年紀,比較寒涼的夜裏,一晚上都沒有吃飯,躲在廁所把自己的衣服洗了。
洗完後,他就搬了一個小板凳,乖乖地坐在門口,等著媽媽回來,可是最後他睡著了,直接摔到了地上。
不出意外,第二天就感冒了,但是沒人關心,爸爸繼續喝酒,媽媽也沒有回來,最後還是幼兒園老師給他吃了感冒藥,也幸好,幼兒園有午飯吃,還有小零食,不然顧隨那兩天估計得餓死了。
最後他才知道,媽媽那天去和一個朋友出去玩兒了,回來之後也沒問那天晚上顧隨有沒有吃飯,爸爸有沒有打他,隻是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
其實對於二十二歲的顧隨來說,這些都是小事,都已經過去了,還是幼兒時,媽媽也還是保護過他,那片刻的溫暖足以抵過一切寒冷。
可是在看到剛剛那一幕的時候,不知為何那些畫麵再次在他的腦海裏閃現,隻覺得千分委屈,萬般不解。
此時此刻,過了十幾年的委屈一下子湧上心頭。
難過,可是無處宣泄。
想哭,可是生活不需要眼淚。
想質問,可是沒有立場。
他該問什麽?有一個那樣的爸,他的孩子又會是什麽好東西?她不跑都是看在孩子的麵子上了,他又有什麽資格去質問她呢?
他也不能在那裏難過多久,他還要繼續去工作。
生活比較艱難,但他有足夠的精神寄托。
手機相簿裏的照片,曾經的聊天記錄,還有他的回憶……
難以安眠時,他會坐到床邊,看著月亮,不斷地回憶過往。
媽媽那片刻的溫柔,奶奶溫暖的懷抱,與沈宥相知的點點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