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一次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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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蛋麪,吃得姐弟倆渾身都暖洋洋的。
沈清月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發燒帶來的虛弱感,彷彿都被這碗充滿了家的味道的麪條給驅散了不少。
沈清河更是吃得小肚子溜圓,滿足地打著飽嗝,小臉上泛著健康的紅光。
吃完飯,沈遠征看著眼前這兩個像是從煤堆裡剛爬出來的小花貓,眉頭又緊緊地鎖了起來。
他們身上那身在濱城碼頭買的、本就不算乾淨的舊棉衣,
經過這一路上的顛簸和剛纔在雪地裡的折騰,早已變得又臟又破,散發著一股子難以形容的、混合著汗味、塵土和黴味的氣息。
尤其是沈清月,她的小臉因為發燒而泛著不正常的潮紅,但那裸露在外的脖頸和手腕上,卻依舊能看到一層洗不掉的、陳年的汙垢。
“不行!得洗個澡!”沈遠征當機立斷。
他是個有潔癖的軍人,見不得半點的邋遢和肮臟。
更何況,這還是他最寶貴的侄子和侄女。
“你們等著,大伯去給你們燒水!”
他說著,便轉身,又一頭紮進了廚房。
然而,對於一個常年隻與槍炮和地圖打交道,連煮碗麪條都差點把廚房給點了的鐵血硬漢來說,燒水洗澡這項任務的難度,絲毫不亞於指揮一場小型的戰役。
很快,廚房裡就傳來了一陣乒乒乓乓的、鍋碗瓢盆碰撞的混亂聲響。
緊接著,又是一股子濃烈的、木柴燃燒不充分所產生的嗆人黑煙,從廚房的門縫裡,爭先恐後地冒了出來。
“咳咳咳!”
沈遠征灰頭土臉地從廚房裡衝了出來,一邊劇烈地咳嗽,一邊不耐煩地揮著手,驅散著眼前的濃煙。
他那張剛毅的臉上,被菸灰蹭得一道黑一道白,看起來,狼狽又滑稽。
“姐姐,大伯的臉變成大花貓啦!”沈清河看到他這副模樣,指著他,咯咯地笑了起來。
沈清月也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揚。
她發現,眼前威嚴的大伯,似乎並冇有傳說中那麼可怕。
脫下了那層屬於指揮官的、冰冷堅硬的外殼,他其實,也隻是一個有些笨拙的、不知道該如何照顧孩子的、普通的男人而已。
“笑什麼笑!”沈遠征被兩個孩子笑得老臉一紅,有些惱羞成怒地吼道,“都給老子坐好!水馬上就燒好了!”
他吼完,又轉身,視死如歸般地,再次衝進了那濃煙滾滾的戰場。
在經曆了又一番手忙腳亂的折騰,甚至差點把擦鍋的抹布給引燃了之後,兩大桶熱氣騰騰的洗澡水,才終於,被沈遠征給搶救了出來。
他找來一個家裡平時用來洗衣服的、巨大的木盆,將熱水倒了進去,又兌上一些涼水,用他那粗糙的大手試了試水溫。
“好了,水溫正好!快,都過來洗澡!”他拍了拍手,對著沙發上的兩個孩子,下達了命令。
沈清河一聽說要洗澡,立刻興奮地從沙發上滑了下來。
可當他跑到木盆邊,看到那熱氣騰騰的水,和他身邊這個高大的、陌生的伯伯時,他又有些害怕地,縮了縮脖子,回頭望向自己的姐姐。
沈清月知道,弟弟這是有些害羞了。
她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頭,柔聲說道:“清河乖,先洗。姐姐就在旁邊看著你。”
然後,她又抬起頭,看了一眼同樣有些手足無措的沈遠征,平靜地說道:“大伯,你能……先出去一下嗎?清河他有點怕生。”
“啊?哦……哦!好!”沈遠征這才反應過來,他一個大男人,杵在這裡,確實有些不妥。
他連忙轉過身,快步走出了衛生間,還貼心地,把門給帶上了。
等到門外傳來了他走遠的腳步聲,沈清月才蹲下身,開始幫弟弟脫掉那身又臟又硬的衣服。
當那件破爛的棉襖被脫下來時,沈清月的心,又是一陣刺痛。
隻見弟弟那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的、小小的身體上,佈滿了青一塊紫一塊的、陳舊的傷痕。
有的是被毆打留下的淤青,有的是因為摔倒和碰撞留下的疤痕,還有一些,是長期睡在潮濕肮臟的豬圈裡,而生出的、紅色的疹子。
雖然這些傷,大部分都已經在她這一路上的精心調理下,好了許多。
但那些留下的痕跡,卻像一道道醜陋的烙印,無聲地,控訴著那對畜生夫婦的滔天罪行。
沈清月默默地,將弟弟抱進了溫暖的木盆裡。
溫熱的洗澡水,包裹住他小小的身體。
沈清河舒服得,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喟歎。
沈清月拿起一塊嶄新的、柔軟的毛巾,沾濕了水,開始仔仔細-細地,為他擦拭著身體。
她擦得很輕,很慢。
彷彿,是想用這溫熱的清水,洗去他身上所有的汙垢,也洗去他記憶中,所有痛苦和黑暗的過往。
“姐姐,好舒服呀……”沈清河眯著眼睛,像一隻被順毛的小貓,懶洋洋地說道。
“嗯。”沈清月應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鼻音。
等到把沈清河從裡到外,都洗得乾乾淨淨,像個剛剝了殼的白煮蛋一樣時,沈清月才發現了一個新的、尷尬的問題。
冇有換洗的衣服。
她們從家裡逃出來時,身無長物。
這一路上,也隻是在濱城的舊貨市場,淘了兩身勉強能蔽體的舊棉衣。
而現在,那兩身舊棉衣,已經被她們穿得,比抹布還要臟了。
總不能,洗乾淨了,再穿回那身臟衣服吧?
就在她犯愁的時候,衛生間的門,被輕輕地敲響了。
“清月?清河洗好了嗎?”是沈遠征的聲音。
“洗好了,大伯。”
“那我進來了?”
“嗯。”
沈遠征推開門,走了進來。
他的手上,拿著兩套……嶄新的、小號的軍裝。
那是兩套縮小版的、和他身上同款的軍綠色常服,用料紮實,做工精緻,胸口的位置,還特意用紅線,繡上了兩隻小小的、展翅欲飛的雄鷹。
“這個……是我讓警衛員,去後勤倉庫裡,找來的。是之前慰問軍屬的時候,特意給孩子們定做的演出服,一直冇用上。”沈遠征的臉上,帶著一絲不自然的表情,他將衣服遞了過去,
“你們……先湊合著穿。明天,我再帶你們去供銷社,買新的花衣服。”
沈清月看著那兩套嶄新的、帥氣的小軍裝,眼睛,瞬間就亮了。
她知道,這哪裡是什麼演出服。
這分明,就是大伯,特意為他們準備的。
“謝謝大伯!”她接過衣服,真心實意地道了謝。
她先幫弟弟沈清河穿上。
小小的軍裝,穿在沈清河那瘦弱的身體上,顯得有些寬大,但卻莫名的,精神抖擻。
尤其是當沈清月幫他戴上那頂同樣是縮小版的軍帽時,小傢夥看著鏡子裡,那個威風凜凜的自己,高興得,原地敬了一個不倫不類的軍禮。
“姐姐!你看!我是解放軍啦!”
沈遠征看著鏡子裡,那個像極了沈衛軍小時候的、小小的身影,那雙剛毅的眼眸裡,又泛起了一層溫柔的水光。
等到沈清月自己也洗漱完畢,換上那身乾淨合身的小軍裝,從衛生間裡走出來時。
沈遠征和沈清河,都看呆了。
洗去了所有的汙垢和塵埃,換上了嶄新的衣服。
那個原本看起來麵黃肌瘦、不起眼的小女孩,此刻,如同蒙塵的明珠,被擦去了塵埃,綻放出了令人驚豔的光芒。
她的麵板,雖然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有些蒼白,但卻異常的細膩。
她的五官,精緻得,如同畫中人。
尤其是那雙眼睛,黑白分明,清澈透亮,彷彿能倒映出整個星空。
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小小的身子,挺得筆直。
那身軍綠色的製服,不僅冇有掩蓋住她的美麗,反而為她增添了一股子與眾不同的、英姿颯爽的氣質。
那神韻,那風采……
簡直和照片上,那個穿著文工團製服,笑靨如花的蘇念,一模一樣!
“媽媽……”
沈清河看著眼前的姐姐,竟然下意識地,喃喃地,喊出了這個詞。
沈遠征的心,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這個,彷彿從歲月裡走出來的、亭亭玉立的小姑娘。
他的腦海裡,隻有一個念頭。
他的清月,長大了。
如果衛軍和蘇念還在,看到女兒如今這副模樣,該會有多麼的驕傲和欣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