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血脈的感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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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可能……”
沈遠征的嘴唇,無意識地翕動著,發出了連他自己都聽不清的、夢囈般的呢喃。
他的身體,僵在了原地,如同一尊被瞬間風化的石像。
他那雙曾指揮過千軍萬馬、洞悉過無數戰場風雲的銳利眼眸,此刻,卻寫滿了無法置信的、巨大的震驚和茫然。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被陸則琛抱在懷裡的小女孩。
那張臉……
那張臉!
太像了!
簡直和蘇念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
蘇念,他最疼愛的弟媳,那個總是笑意盈盈,那個會拉著他的手,讓他嚐嚐她新做的南方小菜的姑娘,那個在文工團的舞台上,能歌善舞,像一束光一樣,照亮了所有人青春的姑娘。
他想起了弟弟沈衛軍第一次把蘇念帶回家時,那副得意又羞澀的模樣。
“大哥,這是蘇念,我物件。”
他記得當時,蘇念就穿著一件白襯衫,梳著兩條大辮子,對著自己,露出了一個比陽光還要明媚的笑容,清脆地喊了一聲:“大哥好!”
那一刻,他便從心底裡,接納了這個弟媳。
而眼前這個小女孩,雖然瘦弱,雖然臉色蒼白,但那眉眼,那神韻,那嘴角微微上揚時,顯露出的那個小小的梨渦……
簡直就是蘇唸的翻版!
一種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源自血脈最深處的、劇烈的悸動,如同電流一般,瞬間貫穿了他的全身!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然後又猛地鬆開,那種劇烈的、幾乎要窒息的抽痛,讓他高大的身軀,都忍不住微微晃動了一下。
他的目光,又不受控製地,落在了那個被陸則琛牽在手裡的小男孩身上。
小男孩比女孩要小一些,大概也就三四歲的模樣。
他正害怕地躲在陸則琛的身後,隻探出半個小腦袋,用一雙烏溜溜的、像黑葡萄一樣的大眼睛,膽怯而又好奇地,偷偷地打量著自己。
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和衛軍小時候,一模一樣!
沈遠征的腦海裡,瞬間浮現出了另一個畫麵。
那是三十多年前,在那個貧瘠的小山村裡,他第一次見到被父母從外麵抱回來的、還是個繈褓嬰兒的弟弟沈衛軍。
當時,他也隻有七八歲,他好奇地湊到搖籃邊,看到的,就是這樣一雙烏溜溜的、充滿了純真和好奇的大眼睛。
衛軍從小就跟在他屁股後麵,像個小尾巴。
“大哥,等等我!”
“大哥,這個字怎麼念?”
“大哥,你教我打槍吧!”
……
那些早已被他塵封在記憶最深處的、屬於童年和少年的溫暖畫麵,在這一刻,如同潮水一般,瘋狂地湧了上來,瞬間淹冇了他所有的理智。
衛軍……蘇念……
還有他們那兩個,他隻在照片上見過,卻被他當成親生骨肉一樣疼愛的……侄子,和侄女。
清月,和清河。
月色清朗,河山大好。
這是蘇念親自取的名字。
他記得,當他第一次從弟弟的信裡,得知這兩個名字時,他還笑著對身邊的警衛員說:“你看看衛軍這小子,娶了個有文化的媳-婦,連給孩子取名字,都這麼有詩意。”
可是……
可是他們不是……不是已經……
沈遠征的呼吸,變得無比的粗重和急促。
他感覺自己的腦子裡,像是有兩個小人,在瘋狂地打架。
一個聲音在告訴他:這是真的!他們就是你的親人!是衛軍和蘇念留給你最後的血脈!
另一個聲音,卻在冰冷地提醒他: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後方公社的報告上,寫得清清楚楚,兩個孩子,早已失蹤!這一定是敵人的陰謀!是一個針對你的、惡毒無比的陷阱!
他那雙握緊的拳頭,因為過度用力,而劇烈地顫抖著。
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等待著他做出反應。
張政委看著他那張瞬間變得煞白、嘴唇都在哆嗦的臉,心中一緊,下意識地就想上前去扶住他。
他太瞭解自己這個老搭檔了。沈遠征的心臟,在早年的戰爭中,受過重傷。他最忌諱的,就是情緒受到劇烈的刺激。
周團長和陸則琛,更是緊張得連大氣都不敢出。
尤其是陸則琛。他看著沈遠征那副彷彿隨時都會倒下去的模樣,心中湧起了無儘的悔恨和後怕。
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自己這個先斬後奏的決定,是不是真的太魯莽了?
如果……如果沈指揮官真的因為自己,而出了什麼意外,那他陸則琛,就是北方雄鷹的千古罪人!
就在這氣氛緊張到了極點,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的時候。
那個一直躲在陸則琛身後的小男孩,沈清河,似乎是被眼前這個高大的、看起來很凶,但又讓他感到莫名親近的男人,那副痛苦的模樣給嚇到了。
他鬆開了陸則琛的手,邁著小短腿,往前走了兩步。
然後,他仰起那張酷似沈衛軍的小臉,用一種帶著幾分膽怯,又帶著幾分關切的、奶聲奶氣的童音,小聲地問道:“解放軍……伯伯,你……你是不是生病了呀?”
“我姐姐……是神醫哦,她能治好你的。”
這句童言無忌的話,像一把最柔軟的鑰匙,瞬間,撬開了沈遠征那顆被冰封的心。
他那雙因為震驚和痛苦而變得有些渙散的眼眸,在聽到這句問話時,終於重新聚焦。
他的目光,緩緩地,緩緩地,從那個小男孩的臉上,再次移回到了那個被陸則琛抱在懷裡,那個從始至終,都用一種異常平靜的、清澈的眼神,注視著自己的小女孩身上。
血脈的感應。
那是一種超越了所有理智,超越了所有邏輯的、最原始的、無法言說的力量。
在這一刻,他心中的所有懷疑,所有戒備,所有屬於指揮官的冷靜和理智,全都被擊得粉碎。
他什麼都不想再去思考了。
他隻知道。
他要過去。
他要走到他們麵前去。
他要親口問一問,那個像極了蘇唸的女孩。
他要親眼看一看,那個像極了衛軍的男孩。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沈遠-征,這個被譽為“軍魂”的鐵血男人,邁開了他那沉重如山的腳步。
一步,一步。
他走得很慢,很慢。
高大的身軀,因為無法抑製的激動,而在微微地顫抖著。
他穿過了那條由時光和生死構築起來的鴻溝。
他走到了陸則琛的麵前。
他冇有去看陸則琛,也冇有去看周圍的任何人。
他的眼裡,隻剩下那兩個小小的、瘦弱的身影。
他緩緩地,緩緩地,蹲下了他那從未向任何人彎曲過的、挺拔如鬆的身體。
他努力地,讓自己的視線,與那個被陸則琛抱在懷裡的小女孩,保持在同一水平線上。
他看著她。
看著她那雙清澈得不染一絲塵埃的眼睛。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地堵住了,乾澀得發疼。
他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才終於,從那劇烈顫抖的喉嚨裡,擠出了幾個字。
那聲音,沙啞,乾澀,充滿了無儘的滄桑和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見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孩子……你……叫什麼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