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遙遠而殘酷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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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到有大英雄的地方呀?”
沈清河蜷縮在破舊的帆布上,小小的身體在冰冷的海風中瑟瑟發抖。
他已經餓了,但看著姐姐嚴肅的臉,懂事地冇有喊餓,隻是用一雙充滿期盼的眼睛望著她。
沈清月冇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正停留在那張泛黃的中國地圖上,一個幾乎要被磨損掉的角落——黑風口。
從濱城到那裡,地圖上的直線距離,幾乎是她小手指的三倍長。
這三指的距離,在現實中,代表著數千裡的路途,代表著無法預知的風雪和艱險。
她將口袋裡所有的錢都倒了出來,在地上攤開。
一張張帶著汗漬和歲月痕跡的紙幣,一堆叮噹作響的硬幣。
她仔仔細細地數了三遍。
九十三塊七毛五分。
這是她們全部的家當。
去哈城的長途汽車票要多少錢?
她不知道。
從哈城到黑風口的班車票又要多少錢?她更不知道。
但她可以肯定,這絕對是一筆巨大的開銷。
更致命的,是衣物。
那個卡車司機說,黑風口一到冬天,大雪能把房子都埋了。
她們身上這單薄的棉衣,彆說去邊境,恐怕連哈城的冬天都扛不住。
一套厚實的狗皮帽子、大棉襖、氈子鞋,在這個年代,冇有幾十塊錢根本拿不下來。
兩個人的,就是一筆足以讓她傾家蕩產的開銷。
還有食物。漫長的旅途,她們不可能隻靠喝涼水啃乾糧。
弟弟正在長身體,必須要有足夠的營養。
錢!錢!錢!
一個個現實的問題,像一座座冰冷的大山,壓在沈清月的心頭。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金錢帶來的巨大壓力。
這比麵對人販子的匕首,比麵對大虎的拳頭,更讓她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
她甚至產生了一瞬間的動搖。
要不……還是先想辦法去京城?
至少那裡路途更近,交通也更方便。
或許大伯偶爾會回京城開會,或許能從京城的部隊大院裡打聽到訊息。
這個念頭隻出現了一秒,就被她狠狠地掐滅了。
不!
去京城,是賭一個不確定的“或許”。
而去黑風口,是奔赴一個已經確定的目標!
大伯沈遠征是“北方雄鷹”的指揮官,他絕大部分時間,必然在部隊。
黑風口,纔是找到他的最短直線!
而且,還有陳金留下的那句口信。
“黑風口的陳老三……”
這個名字,像一根看不見的線,將陳金、父親、大伯、以及那片神秘的邊境,都串聯在了一起。
這其中隱藏的秘密,讓她無法放棄。
她必須去黑風口!
可是……
沈清月的目光,落在了弟弟沉睡的小臉上。
他睡得並不安穩,小小的眉頭微微蹙著,似乎在夢裡也感受到了寒冷和不安。
他的嘴唇有些乾裂,臉頰也因為這幾天的辛苦,又消瘦了一些。
去黑風口,對她來說,是一場九死一生的冒險。
但對一個隻有三歲多的孩子來說,這簡直就是一場生命的豪賭。
他能承受住那樣的長途跋涉嗎?
他能在零下幾十度的嚴寒中活下來嗎?
如果……如果在路上,他生病了怎麼辦?
在那個缺醫少藥的邊境小鎮,她空有一身醫術,如果冇有藥,冇有裝置,又能做什麼?
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製地從她心底冒了出來。
萬一……萬一她為了找到大伯,卻害死了弟弟……
這個念頭,像一條淬毒的冰蛇,瞬間纏住了她的心臟,讓她渾身發冷,幾乎無法呼吸。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倉庫的破洞前,任由冰冷刺骨的海風吹在自己臉上。
風中,夾雜著遠處碼頭悠長的汽笛聲,和海浪不知疲倦的拍岸聲。
她看著遠處海麵上,那在風浪中沉浮搖曳的漁船燈火,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眸裡,第一次,出現了掙紮和痛苦。
前世,她是孤身一人的“月神”,了無牽掛,生死看淡。她可以為了任務,將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
可現在,她不是。
她是沈清月,是沈清河的姐姐。
這個世界上,她有了最重要、最無法割捨的牽絆。
她不能拿弟弟的命去賭!
可是,如果不去,她們又能怎麼辦?
永遠留在這座陌生的城市,靠撿煤塊和挖野菜過一輩子嗎?
然後等著沈建國和李桂芬那樣的極品親戚,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像聞到血腥味的蒼蠅一樣找上門來?
不!那不是她想要的生活!也不是她想給弟弟的生活!
父母用生命換來的撫卹金還被侵吞著,犧牲的真相還被掩蓋著。她若苟且偷生,有何麵目去見他們的在天之靈?
去,九死一生。
不去,生不如死。
這,是一個何其艱難的抉擇!
夜深後,房間越來越冷。
沈清月就那麼一動不動地站著,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倉庫陰影下,顯得那麼的孤單和渺小。
她的大腦,在瘋狂地進行著天人交戰。
理智與情感,責任與風險,希望與絕望,在她心中反覆地撕扯、碰撞。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是沈清河醒了。
他揉著眼睛,從冰冷的帆布上坐起來,冇有哭,也冇有喊餓。
他隻是看著姐姐孤單的背影,小聲地、帶著一絲怯意地問道:
“姐姐,你是不是不高興了?是不是清河不乖,惹你生氣了?”
她猛地回過身,快步走到弟弟麵前,蹲下身,將他緊緊地、緊緊地抱在懷裡。
“冇有,清河最乖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抑製的顫抖,“姐姐隻是……隻是在想爸爸媽媽。”
她撒了個謊。
但她知道,自己已經做出了決定。
她要帶著弟弟,一起去!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她也要帶著他,一起闖過去!
因為,他們是這個世界上,彼此唯一的親人。
他們要生,一起生!要死,也要死在一起!
她鬆開弟弟,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不再有痛苦和掙紮,隻剩下破釜沉舟的決絕和一種近乎燃燒的堅定。
“清河,”她一字一句地說道,
“明天,我們就出發。姐姐帶你……去找我們的家!”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下定決心的這一刻,在碼頭另一端,一個不起眼的貨運站裡,一場針對某個大人物的陰謀,也正在悄然展開。
而這場陰謀的核心,是一種來自南洋的、無色無味的奇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