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不是終點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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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旅客請注意,列車前方到站,濱城站。本次列車已到達終點,請所有旅客整理好自己的行李,準備下車。感謝您乘坐本次列...車,祝您旅途愉快……”
廣播裡,女播音員那公式化卻又帶著一絲解脫的聲音,通過老舊的喇叭,在嘈雜的車廂裡反覆播放。
這聲音,對那些終於抵達目的地的旅客來說,是天籟之音。
但對沈清月來說,卻不啻於一聲驚雷。
終點站?
怎麼會是終點站?!
她攥著那張淡粉色的硬紙板車票,上麵清清楚楚地印著“永安 - 京城”。
她又想起黑蛇陳金的話,他說這趟車是去京城的。
“姐姐,我們到了嗎?是到有大伯的那個京城了嗎?”沈清河拉著她的衣角,小臉上寫滿了興奮和期盼。
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見到那個“很大很大的官”的大伯,想住進有肉包子吃的大房子裡。
沈清月的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她看著窗外。站台上,“濱城”兩個巨大的紅色宋體字,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刺眼。
這裡不是京城。
周圍的旅客已經開始騷動起來,人們扛著大包小包,擠在狹窄的過道裡,臉上帶著回家的喜悅和旅途結束的疲憊。
冇有人注意到角落裡,這個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的小女孩。
怎麼回事?
是陳金搞錯了?還是那售票員故意使壞?
無數個念頭在她腦海裡閃過,但她很快就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不是追究原因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搞清楚現狀,然後找到解決辦法。
“清河,這裡不是京城,我們還要再轉一次車。”她摸了摸弟弟的頭,聲音依舊沉穩,冇有泄露出一絲一毫的慌亂。
“啊?還要轉車呀?”沈清河的小臉頓時垮了下來,但看到姐姐平靜的眼神,他還是懂事地點了點頭,“好吧。”
隨著人流,沈清月帶著弟弟,拎著她們全部的家當,走下了火車。
一股比永安縣城更加冷冽、帶著濃重煤煙和海洋鹹腥味的空氣,撲麵而來。
濱城,這是一座她完全陌生的、位於北方的重工業沿海城市。
火車站巨大而出乎意料的混亂。
出站口,黑壓壓的人群擠作一團,每個人都在拚命地往前湧。
沈清月死死地護著弟弟,纔沒有被衝散。
她拉著弟弟,擠到了車站的問事處。
視窗後麵,是一個睡眼惺忪、一臉不耐煩的中年男人。
“叔叔,請問去京城的火車票在哪裡買?”沈清月踮著腳,努力讓自己的聲音穿過嘈雜的人聲。
那男人眼皮都懶得抬,隻是用下巴指了指另一邊排著長龍的售票大廳:“那邊,排隊去。”
沈清月又問:“那最早的一班車是幾點?”
“京城?”男人這才抬起頭,瞥了她一眼,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今天冇了,明天的也夠嗆。現在都想往京城擠,票緊張得很,冇門路,你排三天三夜都買不到!”
買不到票!
這個訊息,像一盆冰水,從沈清月的頭頂,兜頭澆下。她的小手在袖子裡不自覺地握成了拳。
她帶著弟弟,走到了售票大廳。
隻見十幾個售票視窗,每個視窗前都排著一條看不到頭的長龍,隊伍裡的人一個個麵帶焦慮,怨聲載道。
大廳的牆上,掛著一塊小黑板,上麵用粉筆寫著:【今日發往京城、滬市、南廣方向車票已售罄】。
沈清月站在人群的邊緣,看著那塊黑板,又摸了摸自己貼身口袋裡縫著的錢。
經過一路上的開銷,孫爺爺和陳金給的錢,加上她自己賺的,如今隻剩下不到七十塊了。
七十塊錢,聽起來很多。但如果滯留在這座陌生的城市,每天的吃喝拉撒,都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她們能撐多久?一個星期?還是十天?
最重要的是,就算有錢,也買不到去京城的票。
冇有票,就意味著她們被困在了這裡!
一種強烈的危機感籠罩了沈清月。
這比在深山裡被野獸追趕,比在黑市被地痞威脅,都要讓她感到無力和棘手。
因為這一次,她麵對的,不再是某個具體的人或事,而是一個龐大而無情的“規則”。
“姐姐,我餓了……”沈清河拽了拽她的衣角,小聲地說道。
從早上到現在,他們隻分吃了一個饅頭。
沈清月回過神來,看著弟弟那張因為饑餓和疲憊而顯得有些蒼白的小臉,心中一痛。
“走,姐姐帶你去吃東西。”她拉起弟弟的手,轉身走出了這個讓人感到窒息的火車站。
當務之急,不是買票,而是先生存下去。
她需要找到一個像永安縣城破廟那樣的免費住處,然後,想辦法賺錢。
隻有手裡有了足夠的錢,有了生存的底氣,她纔有資格去考慮下一步該怎麼走。
濱城比永安縣城要大得多,也繁華得多。
寬闊的馬路上,除了自行車,還能看到叮噹作響的有軌電車和冒著黑煙的公共汽車。
街道兩旁的商店,也比永安縣的氣派,櫥窗裡陳列著各種商品。
沈清月無心欣賞這些。
她帶著弟弟,專挑那些偏僻的小巷子走。
她需要找一個既能容身,又不會引人注目的地方。
最終,她們在靠近海邊的一片棚戶區裡,找到了一個廢棄的、隻剩下三麵牆的破舊倉庫。
倉庫裡堆滿了垃圾和破漁網,散發著一股濃烈的魚腥味和黴味,但至少,它能遮擋住夜晚冰冷的海風。
“清河,我們今晚就住在這裡。”沈清月將一塊相對乾淨的破帆布鋪在地上,把行李放在牆角。
天色漸黑。
姐弟倆分吃了一個白麪饅頭和半個雞蛋。
這是她們從永安縣帶來的最後一點食物了。
吃完東西,沈清河很快就因為疲憊,蜷縮在姐姐懷裡睡著了。
沈清月卻毫無睡意。
她抱著弟弟,聽著遠處碼頭上傳來的悠長汽笛聲,和海浪拍打著堤岸的“嘩嘩”聲,心中一片茫然。
她頭一次對自己能否帶著弟弟找到親人產生了懷疑。
京城遙不可及,身上的錢正在一天天減少,弟弟還需要照顧……她隻是一個五歲的孩子,她真的能撐下去嗎?
黑暗中,她摸了摸口袋裡那支冰涼的英雄牌鋼筆,和那本厚厚的《新華字典》。
那是顧言哥哥留給她的期許。
她又想起了孫爺爺的叮囑,想起了黑蛇陳金那句“江湖再見”,想起了陸則琛那雙清冷孤傲的眼睛……
不,她不能放棄!
她答應過自己,要用這一世,守護好弟弟,要查清楚父母犧牲的真相!
濱城又怎麼樣?買不到票又怎麼樣?
隻要人還活著,就總有辦法!
沈清月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兩簇駭人的火焰。
她的大腦,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起來。
這座城市,是沿海城市,有港口,有碼頭。
有碼頭,就有貨物,有船,有天南地北的商人、水手和工人。
人流越是複雜的地方,資訊就越是流通。人流越是複雜的地方,就越有賺錢的機會!
明天,她就去碼頭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