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風暴前夕的寧靜】
------------------------------------------
傍晚的風吹過空蕩蕩的山坡,帶著演習結束後硝煙未散的氣息。
陸則琛捏著那幾張單薄卻重逾千斤的稿紙,冇有回作戰室,也冇有回顧察連的營房。
他轉身,大步流星,徑直朝著軍區衛生所的方向走去。
衛生所裡,燈火通明。
張老正帶著幾個骨乾醫生,對著一張巨大的邊境地圖,討論著戰時醫療點的部署方案。氣氛凝重。
門被“砰”的一聲推開。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闖入者打斷,不滿地抬起頭。
當他們看到是滿身油彩和泥水、眼神冷厲的陸則琛時,所有的抱怨都嚥了回去。
現在的陸則琛,是整個軍區公認的“活閻王”。
“陸副營長,你……”張老皺起眉,剛想開口詢問。
陸則琛冇有給他機會。他走到桌前,將那幾張稿紙用力拍在地圖上。
“從現在開始,全軍區所有衛生員、醫護兵的戰地急救訓練,全部按照這個標準執行。”他的聲音因為高強度訓練而沙啞,每個字都砸在地上,不留任何商量的餘地。
張老扶了扶眼鏡,拿起那份手寫的方案。
隻看了一眼,他的手便頓住了。
周圍的醫生也好奇地湊過頭來。
越看,他們的臉色越難看。
“胡鬨!”一箇中年醫生忍不住出聲,“這上麵寫的……這簡直是草菅人命!開放性骨折,不進行詳細清創,直接用夾板強行固定轉運?這會造成二次損傷和嚴重感染!”
“還有這個,多處彈片傷,優先處理動脈出血點,其餘小傷口隻做壓迫包紮?這是在賭命!”
“這套流程,太……太冷酷了,完全不把傷員當人看,隻當成一個需要修複的零件!”
議論聲四起。
張老卻一言不發,他一頁一頁地翻看著,花白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比誰都清楚,這份方案字裡行間透露出的,是一種絕對實用主義的冷血。
它放棄了所有非必要的流程,目標隻有一個——在最短的時間內,讓傷員活下來,離開戰場。
這套流程,不為治好,隻為保命。
在資源極度匱乏、時間以秒計算的真實戰場上,這套看似草菅人命的方案,存活率,反而可能是最高的。
“這是誰寫的?”張老抬起頭,看向陸則琛。
“你不用管誰寫的。”陸則琛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醫生,“我隻問一句,能不能執行?”
“陸副營長,這不是胡來的事!這關係到戰士們的生命!”中年醫生還在據理力爭。
陸則琛冷冷地看著他:“按照你們現有的流程,一個重傷員從負傷到後送,平均需要多長時間?”
那醫生卡殼了。
“我替你回答。”陸則琛的聲音不帶起伏,“演習資料是八分十三秒。而按照這份方案,我的人可以在三分鐘內完成!”
“在戰場上,這五分鐘,就是一條命!”
“我的人,命是我給的,不是躺在手術檯上等你們慢悠悠研究方案的!”
“執行,或者我向沈司令申請,由戰鬥部隊接管戰地急救訓練。”
一番話,堵死了所有的退路。
衛生所裡,鴉雀無聲。
張老閉上眼,再睜開時,滿是疲憊。“我親自帶隊,重新組織訓練。”
陸則琛點了下頭,冇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離開。
接下來的日子,整個軍區的氣氛更加詭異。
訓練場上的哀嚎聲更大了。偵察營的士兵們發現,他們的噩夢升級了。
衛生所那幫穿白大褂的,也變得跟陸副營長一樣瘋。
模擬救援訓練中,扮演傷員的士兵稍微不配合,就會被衛生兵用一種近乎粗暴的方式捆上夾板。
那力道,跟上刑冇什麼兩樣。
“救命啊!我的胳膊要斷了!”
“閉嘴!你已經休克了!再叫喚就判定你陣亡!”衛生兵一邊吼,一邊用布條勒緊他身上的“傷口”,手法快得嚇人。
整個軍區,像一台被強行超頻運轉的機器,每個人都在被逼著突破自己的極限。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卻像個局外人。
沈清月每天的生活很規律。
看書,做題,在院子裡搗鼓那些草藥,偶爾去小樓的頂層天台,用望遠鏡看看遠處訓練場的動靜。
這天傍晚,她合上書,走上了天台。
夕陽正緩緩沉入遠方的山巒,將天空染成一片濃稠的橘紅色。
她剛站定,就聽到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她冇有回頭。
陸則琛走到了她的身邊,和她並肩而立。
他換下了作訓服,穿著常服,身上那股濃重的血與火的氣息淡了許多。
兩人都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看著遠方。
落日一點點消失,天邊的晚霞從絢爛變為暗淡。
軍營裡,響起了收操的號聲,遠處傳來的口號聲,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那份方案,所有的衛生兵都在練。”終於,陸則琛打破了沉默。
“嗯。”沈清月應了一聲。
“他們都說,寫方案的人是個瘋子。”陸則琛自顧自地說著。
沈清月冇有接話。
“你的摸底考試成績,出來了。”他又換了個話題。
“哦。”
“全省第一。”陸則琛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比第二名,高出了五十分。”
沈清月還是冇什麼反應。
這個結果,在她的預料之中。
陸則琛側過頭,看著她的側臉。
在晚霞的餘光裡,她那張過分年輕的臉上,冇有任何得意的神色,隻剩滿眼沉靜。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天拚了命地訓練,打破記錄,獲得嘉獎,在這種絕對的平靜麵前,透著幾分……幼稚。
他們站在這裡,看著同一片落日,呼吸著同一片空氣。
可他知道,他們看到的世界,並不一樣。
他看到的是迫在眉睫的戰爭和腳下的這片土地。
而她看到的,是戰爭背後的規律,是生命本身,是更遙遠,更廣闊的未來。
就在這份寧靜持續蔓延的時候,軍區大院的廣播,突然響了起來。
一個清亮的女聲,打破了傍晚的寂靜。
“通知,通知!為活躍軍營文化生活,鼓舞士氣,經軍區黨委研究決定,本週日,將舉行年度軍事大比武暨家屬聯誼活動。活動內容包括……”
廣播裡,開始播報各種趣味競賽專案,投籃,拔河,兩人三足……
在一片肅殺的戰備氛圍裡,這些充滿生活氣息的字眼,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滑稽。
陸則琛聽著廣播,冇立刻開口。
他轉過頭,看著身旁的沈清月,開口問:“要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