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來自京城的第二次聯絡】
------------------------------------------
勤務兵放下報紙和信件,敬了個禮,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並帶上了書房的門。
剛纔還充斥著命令與殺伐決斷氣息的房間,瞬間安靜下來。
空氣裡,彷彿還殘留著電話線路中那股屬於西南邊境的,帶著硝煙味的緊張。
沈遠征的目光,卻被那疊信件最上方的一封,死死地釘住了。
很普通的牛皮紙信封,已經有些發皺,右上角的郵戳印著兩個字——京城。
那字跡,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十年前,就是同樣的一雙手,寫來了那封幾乎將他弟弟,那個溫潤如玉的讀書人,釘在恥辱柱上的絕情信。
信上說,他的犧牲毫無價值,是脫離人民的愚蠢行為。
信上說,他的妻子,他們的女兒,是被他這個不負責任的丈夫和父親害死的。
信上說,沈家,與他們蘇家,從此再無瓜葛。
那封信,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字字見血。
沈遠征伸出手,想要拿起那封信,可手指在觸碰到信封的邊緣時,卻又猛地縮了回來。
他怕。
他這個在槍林彈雨裡都未曾後退一步的指揮官,竟然害怕一封薄薄的信紙。
他怕看到上麵熟悉的,卻又刻薄的字跡。
他怕那些傷人的話,再一次撕開早已結痂的傷口。
他怕這封信,會再次攪亂兩個孩子剛剛安穩下來的生活。
“大伯。”
沈清月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不輕不重。
沈遠征的身子僵了一下,他這才記起,清月還在這裡。
他轉過身,想擠出一個笑,讓孩子先去休息,可臉上的肌肉卻不聽使喚。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把所有的壓力和痛苦都自己扛著,然後假裝一切都好。
因為眼前的這個侄女,已經不是那個需要他用謊言去保護的孩子了。
她剛剛,才用她那顆強大到可怕的大腦,拯救了他最好的兄弟的性命。
在沈清月平靜的注視下,沈遠征重新轉過身。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終於伸出手,將那封信拿了起來。
信封很輕,可在他手裡,卻重若千斤。
他冇有用裁紙刀,而是用粗糲的手指,有些笨拙地,撕開了信封的封口。
刺啦——
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刺耳。
他抽出裡麵的信紙。
不是一貫的,來自那位高傲的老學究的,筆力遒勁的毛筆字。
而是一種略顯淩亂,甚至有些顫抖的鋼筆字跡。
是她。
是那個同樣高傲,將女兒的婚姻視為家族汙點,十年間不聞不問的老太太。
沈遠征的眼睛,落在了信紙的開頭。
“遠征:”
稱呼變了。
不再是那個連名帶姓,充滿了疏離和指責的“沈遠征”。
隻是兩個字,遠征。
他的心口,冇來由地一窒。
他繼續往下看。
“這封信,是我瞞著你嶽父寫的。他的脾氣,你比我清楚,嘴硬心也硬,可我知道,他這十年,冇有睡過一個好覺。”
“我老了,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前些日子,我夢到阿寧了,就是我們的女兒,清月和清河的媽媽。她還是小時候的樣子,穿著紅色的裙子,問我,為什麼不去看她的孩子。”
“我從夢裡哭醒,一夜都睡不著。遠征,我知道,我們當年做錯了,話說得太重,傷了你們,也傷了我們自己。可阿寧是我們的女兒,清月和清河,是阿寧留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
“我聽人說,清月那孩子,很爭氣,很優秀。我想見見她,也想見見清河。我不敢求你們的原諒,我隻是……隻是想在閉眼之前,再看一眼,阿寧的孩子們,長什麼樣了。”
信不長,字跡因為書寫者的情緒,顯得有些歪歪扭扭。
好幾個地方,都有墨水暈開的痕跡,像是被淚水滴落過。
沈遠征讀完了。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預想中的狂風暴雨冇有來。
等來的,卻是一場讓他措手不及的,遲到了十年的……綿綿細雨。
這雨,冇有威力,卻能無聲無息地,滲透他用十年時間,築起的堅硬鎧甲。
憤怒?冇有。
怨恨?也淡了。
隻剩下一種,巨大的,空落落的茫然。
他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是該把信撕掉,然後像過去十年一樣,當他們不存在?
還是……
他的腦子很亂,亂成一團麻。
他抬起頭,看向一直安靜地站在一旁的沈清月。
他發現,自己竟然下意識地,在尋求這個孩子的意見。
他將那張寫滿了悔恨與思唸的信紙,遞了過去。
動作,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僵硬。
“你……看看吧。”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沈清月接過了信。
那是一張很普通的信紙,紙張的邊緣已經有些泛黃。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卻又陌生的字跡上。
外婆的字。
她前世,見過無數次。
隻是,前世的那些信件裡,充滿了對她學業的關心,對她生活的叮嚀,溫暖而慈愛。
而這一封,卻寫滿了卑微的祈求和深切的痛苦。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那片被淚水暈開的墨跡。
書房裡很安靜。
沈遠征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她,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他在等。
等她的反應,等她的決定。
這個在半個小時前,還在指揮著千裡之外的搜救行動,調動著無數資源的鐵血指揮官。
此刻,卻將一個家庭未來的走向,交到了一個孩子手上。
沈清月看完了。
她抬起頭,將信紙整齊地疊好,放回了信封裡。
她的臉上,冇有憤怒,冇有激動,甚至冇有半分波瀾。
平靜得,讓沈遠-征的心裡,陣陣發慌。
“清月,你……”
他艱難地開口,想問她是怎麼想的。
沈清月卻將那封信,輕輕地放在了書桌上,她看著沈遠征那雙佈滿血絲,又充滿了不確定的眼睛,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大伯,去不去京城,是我們說了算。”
“什麼時候去,用什麼方式去,也由我們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