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信不信,每一棟高樓裏,都藏著一些隻有電梯才知道的秘密?
我住的那個小區,叫“寧安花園”。名字聽著挺安穩的,對吧?但老住戶都知道,八號樓,最好別在晚上十一點之後坐電梯。
那天晚上,我加班回來,正好十一點過五分。小區裏沒什麽人了,路燈也昏昏沉沉的,照得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長。八號樓的電梯間,那根白熾燈管大概是壞了,嗡嗡地響著,不停地閃,把整個空間照得一明一暗的。大理石地麵反著光,冷冰冰的,像醫院的走廊。
我按了向上的按鈕。叮——門開了。
電梯裏的燈光倒是正常的,白的,慘白慘白的。我走進去,轉身,按了“12”。按鈕亮了,猩紅色,像一小滴血。
門正要關上,突然,一隻手伸了進來。
是一隻手,枯瘦、青白、青筋都凸出來的手,五根手指像鷹爪一樣張開著。我嚇了一跳,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電梯門感應到障礙物,重新開啟了。
進來的是一個老太太。
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襖,很舊,袖口都磨得發白了。頭發花白,梳得很整齊,在後麵挽了個髻。她彎著腰,走路很慢,手裏提著一個紅色的塑料袋,裏麵裝著什麽東西,看起來沉甸甸的。
她沒有看我,徑直走到電梯角落,把塑料袋放下,然後轉過身,麵對電梯門,站得筆直。電梯裏有一股奇怪的味道,說不上來是什麽,有點像潮濕的地下室,又有點像……醫院裏的福爾馬林。但你知道的,你總會告訴自己,老房子嘛,老人都這樣,沒什麽好大驚小怪的。
我按住了開門鍵,問她:“您去幾樓?”
她沒說話。嘴唇是那種發烏的顏色,緊緊抿著。
我以為是老人家耳朵不好,提高了點聲音又問了一遍:“您住幾樓?我幫您按。”
她還是沒回答。電梯門開始自動關上,夾住了那個紅色的塑料袋。塑料袋被門夾了一下,裏麵的東西滾了出來——是幾個橘子。但那不是普通的橘子。它們已經腐爛了,上麵長滿了灰綠色的黴斑,有一種說不出的……衰敗感。其中一個滾到了我的腳邊,散發出一股甜膩的、令人惡心的腐臭味。
我正要彎腰去撿,電梯門又重新關上了,開始上升。
我看著樓層數字慢慢跳動。1,2,3……就在這時,我注意到一個細節。
這個老太太,她站在電梯角落,她的腳……沒有完全踩在地麵上。腳跟是懸空的。大約離地麵有兩三厘米的距離。
我當時腦子裏嗡了一下。
但我告訴自己,是影子,是角度問題。人累了,看什麽都像幻覺。
電梯到了4樓,沒停。
5樓,沒停。
6樓。
老太太突然開口了。
聲音很輕,很沙啞,像是喉嚨裏卡著什麽東西,每一個字都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帶著一種氣音,像是風吹過破敗的窗戶紙。
她說:“……你看……我有影子嗎?”
我的血一下子就涼了。
我僵硬地、慢慢地,把目光移向她的腳下。
地上,隻有我一個人的影子,被慘白的燈光拉得長長的,印在銀灰色的電梯地板上。
她……沒有影子。
6樓的按鍵突然亮了。猩紅色的。
電梯停了。
門緩緩開啟。外麵不是走廊。是一堵牆。一堵灰色的、粗糙的、還滲著水珠的水泥牆。牆麵上有一個長方形的印記,顏色比周圍深一些,像是……什麽東西曾經被砌進了這堵牆裏。空氣從門縫裏灌進來,又冷又濕,帶著一股泥土和石灰混合的味道。
老太太提起地上的塑料袋,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敞開的門,走向那堵牆。她每走一步,身體就變淡一些,像一幅被水浸泡的水墨畫,顏色一點一點地褪去。她走到牆前麵,沒有停,徑直穿了過去。
塑料袋的帶子在她手腕上晃了晃。然後,連最後一個橘子滾落在地上的聲音,都消失了。
門關了。
電梯開始繼續上升。7樓,8樓,9樓……每一層都停。每一層的門外,都是那堵一模一樣的灰色水泥牆。我瘋了一樣地去按關門鍵,按報警鈴,但都沒用。警鈴不響,關門鍵按下去是空的,像按在一團棉花上。我的手指發白,手背上全是冷汗,感覺心髒要從喉嚨裏跳出來了。
12樓。
電梯停了。門開了。
這一次,外麵是我熟悉的走廊。聲控燈亮了,昏黃的,照在12樓的地麵上。我幾乎是跌出去的,雙腿發軟,一個踉蹌差點摔在地上。我回過頭去看電梯裏——
老太太還站在角落裏。
慘白的燈光下,她緩緩抬起頭來。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兩片發烏的嘴唇,慢慢地、慢慢地,往兩邊咧開。她笑了。
電梯門就在那個笑容最完整的時候,合上了。
我轉身跑回家,反鎖了門,把所有的燈都開啟。我以為沒事了。我在沙發上坐了很久,喝了兩杯熱水,手纔不抖了。然後我去洗澡,脫衣服的時候,我發現我的褲腿上,沾著一點灰綠色的東西。我湊近了看——是黴菌。是那種腐爛橘子上的黴菌,已經滲進了褲子的纖維裏,洗不掉了。
第二天,我去問物業,8號樓是不是有一位老太太,穿著藏青色棉襖,頭發花白,梳著髻。物業的人看了我一眼,表情很奇怪。他翻了翻記錄,說:“八號樓以前是有一個老太太,住在6樓。三年前就去世了。”
“怎麽去世的?”
“拆遷的時候,釘子戶,一個人住在6樓。後來半夜施工,牆體坍塌,她被砌進了牆裏。等發現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好幾天。”
那天晚上,我回到小區,看到8號樓的電梯還在一層一層地停。4樓,停。5樓,停。6樓,停。然後,又回到1樓,重新開始。
像一架永不停歇的靈車,載著一個永遠找不到家的人,在一棟她不認識的大樓裏,一遍一遍地尋找著那個已經不存在的6樓。
那天晚上,我回到8號樓。走進電梯的時候,我注意到角落裏放著一個紅色的塑料袋。袋子幹幹淨淨的,上麵什麽也沒有。但開啟一看,裏麵有六個橘子,新鮮的,黃澄澄的,帶著葉子。
我猶豫了一下,按了6樓。
電梯沒停。直接到了12樓。
門開了。
我走出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電梯裏——那個紅色的塑料袋不見了。但地上多了幾個腳印,濕漉漉的,從6樓的按鍵,一直延伸到12樓的門口。
我站在走廊裏,聲控燈滅了。黑暗中,我聽到身後傳來一聲輕響。
叮。
電梯門,在我身後,重新開啟了。
沒有人從裏麵走出來。
但走廊的聲控燈,亮了。
一明。
一暗。
一明。
一暗。
像是什麽東西,正在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我走過來。
別回頭。朋友,千萬別回頭。
有些東西,你一回頭,就看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