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漂沉下去的時候,我以為是條大魚。
夜釣的規矩我懂,天黑以後水底下什麽東西都可能咬鉤。我在這條野河邊釣了三年,鱖魚、鯰魚、半米長的黑魚都上過手。所以當浮漂猛地一紮、直墜河底,我隻覺得手心發燙——那力氣大得邪門。
月亮被雲啃得隻剩半片,河麵黑得像倒扣的墨缸,連波紋都沒有,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撞碎在水麵上。我弓著腰,魚線繃成一根快要崩斷的鐵弦,漁輪尖嘯著往外吐線。那東西在水下橫衝直撞,不像魚,像被鉤住的墳土,沉、僵、死沉。我的手開始發抖,不是累,是這力氣不屬於活物。
“兄弟,幫忙搭把手!”
我朝旁邊喊。河岸上還有三個夜釣的,二十米開外。沒人應聲。我餘光掃過去,他們頭燈亮著,光柱死死釘在河麵,人卻一動不動,像三尊泡脹的泥像。
一股涼氣從尾椎骨直鑽天靈蓋,可魚線還在瘋跑,快到底了。我咬牙收線,每一圈都像在拽一整塊沉屍。那東西慢慢靠近,水下傳來奇怪聲響——不是魚打水,是濕泥摩擦、喉嚨被堵死的嗚咽,像有東西在水裏哭,又哭不出聲。
我終於看見了。
月光從雲縫裏劈下來,照亮河麵。魚線筆直,鉤著的不是魚。
是一隻人手,中指被魚鉤刺穿,血絲一縷縷在水裏化開,像淡紅的墨。那隻手在水下緩緩張合、張合,不是掙紮,是確認,是尋找。
我該扔竿、該跑。可手指像粘死在竿把上,肌肉不聽神經,隻聽水下那股力。我就站著,看那隻手順著魚線一寸寸往上爬。每爬一寸,魚竿彎一分,漁輪尖叫一聲。指節慘白突出,麵板泡得發皺起卷,指甲縫塞滿黑泥。它爬得慢,卻穩得可怕,像在爬一條通往岸上的黃泉路。
第二隻手也伸出水麵,五指摳進河岸泥土,指甲深深嵌進去。
我從喉嚨裏擠出發破的慘叫。旁邊那個釣魚的終於動了,緩緩轉頭。頭燈白光掃過他臉——沒有表情,瞳孔散成兩個黑洞,嘴唇青紫發黑,腮幫子一鼓一鼓,像魚在水裏呼吸。
我瞥了眼他的桶。
桶裏沒有魚,滿滿一桶黑水,水上漂著爛水草,和他自己的車鑰匙。
我忽然想起一件被我壓在心底的事:去年夏天,這段河淹死四個人,三個大人一個小孩。屍體三天後才撈上來,聽說那小孩手裏死死攥著一根魚線,另一頭是斷在水底的魚竿。當時所有人都覺得怪,一個快淹死的人,怎麽會去抓魚竿?
右手食指突然一陣銳刺。低頭一看,魚鉤不知何時從水底折返,鉤尖紮進我指尖,不深不淺,剛好破皮。血珠冒出來的瞬間,我的手指自己動了一下——不是我動,是鉤子在拽。
水麵嘩啦一聲炸開。
那東西從河裏站了起來。
不是人。身形是人,可麵板上覆滿青黑鱗片,冷光黏膩。臉還是人臉,卻泡得軟塌塌掛在骨頭上,嘴唇外翻,露出發黑的牙床。肚子鼓脹如球,薄皮下有東西在蠕動、翻滾。
最恐怖的不是這些。
是它歪頭看我一眼,笑了。
那個笑容我太熟了。
每天照鏡子都見——那是我的臉。
魚線驟然繃緊。我被猛地往前扯,膝蓋砸在碎石上,骨頭劇痛。我拚命後仰,鞋底在泥裏犁出深溝,可那股力大到我聽見自己關節在咯吱斷裂。我扭頭喊,那些夜釣者終於動了——他們起身提竿,齊刷刷朝我走來。步態僵硬如木偶,步幅一模一樣,頭燈光柱整齊劃一地鎖死我。
我突然明白。
今晚河岸,算我一共四人。
去年淹死的,也剛好四人。
水下的力突然消失。我向後摔飛,後腦勺砸在釣箱上,眼前一黑。再睜眼時,魚線鬆垂,浮漂死寂。岸上空無一人,頭燈、水桶、腳印,全都消失,像從未存在過。
隻有右手食指還在流血。
傷口是圓的,剛好一枚魚鉤。
我瘋了一樣收拾東西,手電掃過河麵時,我看見三樣東西:
三根魚竿,一字排開,浮漂直立,像三炷香。
其中一根我認得——碳素竿、富士輪座、竿把纏吸汗帶。
那是我上個月丟的竿。就在這個釣位,我撒泡尿的功夫,消失了。
當時我以為被偷。
河麵起霧,白得嗆人,濃得化不開。霧裏有聲音,不是風,是細尖細尖的童聲,像針在紮耳朵。我聽清了歌詞:
“釣魚的人呀,不要著急,
水底下有個家,專門等著你。
你來,你來,來水底,
我們一家人,就整整齊齊。”
霧裏走出影子,高矮一排,每人握竿,每人掛著和我一樣的笑。三張是剛才的“釣友”,最小那張是七八歲男孩。臉幹幹淨淨,嘴唇被粗黑線一圈縫死,像被縫回去的布偶。
他朝我伸手,手心躺著一枚魚鉤,冷光刺目。
“叔叔,”他嘴唇黑線繃緊,聲音從線縫裏擠出來,又尖又冷,
“你釣到我了。該你下來了。”
我瘋跑。五公裏土路,膝蓋磨爛,鞋丟一隻。到家鎖死門窗,把所有漁具全扔進垃圾桶。
但我知道沒用。
此刻我坐在這裏打字,右手食指又疼了。痂皮下有東西在跳、在鑽、在扯,像一顆微型心跳。我用指甲刀剪開痂皮——
鉤尖又冒出來了,鋥亮、幹淨,掛著一小片我的肉。
它每次長好,就再鑽出來。
提醒我:鉤子還在肉裏,魚線那頭還在水裏。
水裏那些東西,還排著隊,舉著竿,唱著歌,等我回去補位。
我聽見樓下有聲音。
不是腳步,是濕滑黏膩的拖拽聲,在水泥地上拖行,一步,一步,越來越近。
然後是敲門聲。
三下,不急不緩。
我沒開,湊到貓眼。
樓道空無一人。
隻有一攤水漬,從電梯口蔓延到我門口。
水漬正中,躺著一樣東西,濕淋淋滴水。
一枚魚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