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明揉了揉酸脹的眼睛，電腦螢幕的藍光在視網膜上留下殘影。辦公室的掛鐘指向淩晨一點十五分，整層樓隻剩下他一個人。專案截止日期迫在眉睫，連續三天的加班讓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終於搞定了。“他伸了個懶腰，脊椎發出不堪重負的哢哢聲。肚子適時地發出一聲抗議，他纔想起晚飯隻匆匆扒了幾口外賣。
收拾好東西走出公司大樓，初秋的夜風帶著絲絲涼意。魯明站在路邊猶豫了片刻——是直接打車回家煮泡麪，還是...
他突然想起那條小巷子。
那是三個月前他經常光顧的地方，藏在公司後兩條街的老舊居民區裡。巷子不寬，兩側擠滿了各式蒼蠅館子，賣的都是些家常菜，價格便宜量又足。魯明最喜歡其中一家川菜小館，老闆是重慶人，做的水煮魚麻辣鮮香，三十塊錢一大盆。
“不知道還開不開門。“魯明看了看錶，這個點大多數餐館應該都打烊了。但饑餓感戰勝了理智，他決定繞路去看看。
拐過兩個路口，熟悉的巷口出現在眼前。與記憶中不同的是，巷子裡比往常暗了許多。大多數店鋪都拉下了捲簾門，隻有零星幾盞路燈投下昏黃的光。
魯明緩步走進巷子，鼻腔裡少了往日飯菜的香氣，多了幾分潮濕的黴味。他數著經過的店鋪——五金店關門了，理髮店關門了，那家他常去的川菜館也關門了...
走到巷子中段時，魯明突然停住了腳步。
一盞暗紅色的燈箱掛在牆上，上麵用褪色的字型寫著“衛紅小吃“四個字。燈光不算明亮，但在漆黑的巷子裡格外顯眼。玻璃門後透出暖黃色的光，隱約能看到裡麵有人影晃動。
“奇怪，以前有這家店嗎？“魯明皺眉思索。他在這條巷子吃了大半年，對每家店的位置都瞭如指掌，但完全不記得有這麼一家“衛紅小吃“。
正當他猶豫時，肚子又發出一聲響亮的抗議。玻璃門突然被推開，一個繫著圍裙的中年女人探出頭來。
“小夥子，吃飯嗎？我們還冇打烊。“女人的聲音沙啞但溫和，臉上帶著殷勤的笑容。
魯明藉著燈光打量她——約莫五十歲上下，圓臉，眼角有深深的魚尾紋，頭髮整齊地挽在腦後。她的圍裙上沾著油漬，但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利落。
“呃...有什麼吃的？“魯明問道，饑餓感讓他暫時放下了疑惑。
“家常小炒都有，青椒炒肉、魚香肉絲、西紅柿炒蛋...米飯管夠。“女人側身讓出門口，“進來看看吧，保證新鮮熱乎。“
餐館裡飄出的香氣勾起了魯明的食慾。他點點頭，跟著女人走了進去。
店內比想象中寬敞，擺了七八張方桌，地麵是老舊但擦得很乾淨的水泥地。牆上貼著九十年代風格的花卉桌布，角落裡一台老式搖頭扇慢悠悠地轉著。最裡麵是半開放式的廚房，能看到一個瘦高的男人背對著門口在灶台前忙碌。
“坐這兒吧，通風好。“女人引他到靠窗的位置，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想吃點什麼？“
魯明掃了一眼選單，價格便宜得驚人——青椒炒肉六塊，涼拌黃瓜兩塊，米飯一塊管飽。
“來兩個青椒炒肉，一個涼拌黃瓜，一碗米飯。“魯明點完菜，不敢相信會這麼便宜。他隨口問道，“你們店開多久了？我以前來這巷子好像冇見過。“
女人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複自然：“開了有些年頭了，可能你之前冇注意。這條巷子店多。“
她轉身朝廚房喊道：“老張！一份青椒炒肉，一份涼拌黃瓜！“
廚房裡的男人冇有回頭，隻是舉起炒勺示意聽到了。魯明注意到他的動作有些僵硬，像是關節不太靈活。
女人給魯明倒了杯大麥茶，然後去廚房幫忙。魯明環顧四周，發現店裡除了他再冇其他客人。牆上的掛鐘顯示一點四十，確實很晚了。
茶水溫熱，帶著淡淡的焦香。魯明喝了一口，意外地好喝。他掏出手機想看看訊息，卻發現訊號格是空的。
“奇怪，市中心怎麼會冇訊號...“他嘟囔著，把手機放回口袋。
廚房裡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音，香氣很快瀰漫開來。魯明注意到一個細節——廚房裡的男人始終背對著餐廳，一次都冇有轉身。女人在廚房和餐廳間來回走動，動作輕快得幾乎冇發出聲音。
約莫十分鐘後，女人端著菜過來了。青椒炒肉色澤油亮，肉片切得薄厚均勻，青椒翠綠；涼拌黃瓜上撒著蒜末和辣椒圈，看著就開胃。
“慢用。“女人放下菜，又盛了滿滿一碗米飯。
魯明夾起一筷子青椒炒肉送入口中，眼睛立刻瞪大了。肉片嫩滑，青椒脆爽，調味恰到好處——鹹鮮中帶著微微的辣，比他吃過的任何一家店都要美味。
“太好吃了！“他由衷地讚歎，又嚐了涼拌黃瓜，同樣驚豔。黃瓜清脆爽口，蒜香濃鬱卻不衝，微辣的調味讓人食慾大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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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站在不遠處，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喜歡就好，都是家常味道。“
魯明狼吞虎嚥地吃著，突然注意到一個奇怪的現象——廚房裡的男人始終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像是在等待什麼。而女人雖然麵帶笑容，眼神卻時不時飄向門口，顯得有些緊張。
“老闆娘，你們一般營業到幾點啊？“魯明隨口問道，又扒了一口飯。
“看情況，有客人就開著。“女人回答得模棱兩可，眼睛又瞟向門口。
魯明覺得有些不對勁，但美食當前，他也冇多想。吃到一半時，他起身想去洗手間。
“洗手間在後麵，拐過去就是。“女人指了指餐廳深處的一條窄道。
魯明道謝後往那邊走。經過廚房時，他好奇地往裡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那個叫“老張“的男人側臉——慘白的麵板，深陷的眼窩，嘴角向下耷拉著，整個人散發著陰鬱的氣息。
男人似乎察覺到魯明的目光，緩緩轉過頭來。就在兩人視線相接的瞬間，魯明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從脊背竄上來。男人的眼睛——冇有神采，像是蒙著一層灰霧。
魯明匆忙移開視線，快步走向洗手間。窄道儘頭是一扇斑駁的木門，推開後是個簡陋的衛生間。他解決完問題，洗手時抬頭看鏡子，突然發現鏡中的自己臉色蒼白得嚇人。
“大概是太累了...“他自言自語，用冷水拍了拍臉。
回到餐廳時，他的飯菜還冒著熱氣，像是剛出鍋一樣。女人站在桌邊，笑容有些僵硬：“還以為你走了呢。“
“怎麼會，還冇吃完呢。“魯明重新坐下，繼續享用這頓意外的夜宵。
接下來的十分鐘裡，魯明專心吃飯，偶爾抬頭能看到女人站在櫃檯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門口。廚房裡的男人依然背對著餐廳，一動不動。
最後一口飯吃完，魯明滿足地擦了擦嘴：“結賬吧，多少錢？“
“十五塊。“女人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老式的硬皮賬本。
魯明掏出二十塊錢遞給她：“不用找了，菜真的很好吃。“
女人的手觸碰到錢時，魯明感到一陣刺骨的冰涼。她道了謝，把錢放進圍裙口袋，然後突然問道：“小夥子，你住這附近嗎？“
“不算近，打車二十分鐘吧。“魯明回答，起身準備離開。
“以後常來啊。“女人送他到門口，聲音突然變得飄忽，“我們...一直在這兒。“
魯明點點頭推門出去，夜風迎麵吹來，他打了個寒顫。回頭看時，餐館的燈光在巷子裡顯得格外孤寂。
接下來的兩週，魯明忙於專案收尾，幾乎忘了那晚的事。直到一個週六下午，他睡到自然醒，肚子餓得咕咕叫，突然又想起了“衛紅小吃“的美味。
“不如再去吃一次。“他想著，簡單洗漱後出了門。
陽光明媚的午後，小巷子與那晚截然不同。各家店鋪都敞開著門，行人來來往往，熱鬨非凡。魯明輕鬆地找到了巷子中段，卻愣住了——那裡是一家二手手機店，幾個年輕人正在門口討價還價。
“奇怪，明明是在這個位置...“魯明左右張望，確認自己冇記錯。那晚亮著紅燈箱的位置，現在掛的是“誠信通訊“的招牌。
他走進手機店，假裝看手機，隨口問道：“老闆，請問這附近有家叫'衛紅小吃'的餐館嗎？“
年輕的店主搖頭：“冇聽說過，我在這開三年了，這條巷子就兩家飯館，都在前麵拐角。“
魯明道謝後出來，又問了隔壁的理髮店和五金店，得到的都是同樣的回答——冇人知道“衛紅小吃“。
最後，他在巷子口看到一個修表攤，一位白髮老人正戴著放大鏡修理一塊老式懷錶。
“大爺，跟您打聽個事。“魯明蹲下身，“這條巷子以前有家叫'衛紅小吃'的飯館嗎？“
老人的手停頓了一下，緩緩抬起頭。他的眼睛渾濁但銳利：“衛紅小吃？你怎麼知道這家店的？“
“我...半個月前來吃過。“魯明如實回答。
老人的表情變得古怪：“小夥子，你確定是半個月前？“
魯明點頭：“淩晨一點多，我加班完過來吃的。“
老人放下工具，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衛紅小吃三十年前就冇了。老闆張衛紅是個廚子，手藝確實好，但脾氣暴躁。有天晚上喝多了，跟老婆吵架，拿菜刀...唉，把老婆和八歲的兒子都砍死了，然後自己上吊了。“
魯明感到一陣眩暈，後背滲出冷汗：“可我真的...“
“那房子後來空了好多年，有人說半夜能聽到炒菜聲和小孩哭聲。“老人繼續道，“十年前拆了重建，就是現在這排店鋪。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了？“
魯明想起那晚異常美味的飯菜，老闆娘緊張的神情，廚房裡那個陰鬱的男人...還有那個八歲的小男孩——他突然記起，洗手間門口的牆上掛著一張褪色的兒童畫，畫著一家三口，下麵歪歪扭扭寫著“爸爸媽媽和我“。
“我...我可能記錯了。“魯明勉強笑了笑，起身時膝蓋發軟。
老人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小夥子，有些地方，有些東西...不該存在的。你臉色很差，回家好好休息吧。“
魯明踉蹌著離開巷子，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溫暖。他回頭望了一眼熱鬨的小巷，突然意識到——那晚整條巷子隻有“衛紅小吃“亮著燈。
回到家，魯明開啟電腦搜尋“青山巷
滅門案“，果然找到一則1993年的舊新聞：《慘劇！廚師酒後殺害妻兒後自殺》。報道配圖中，案發現場正是那條熟悉的小巷，隻是建築更老舊些。照片角落裡，隱約能看到“衛紅小吃“的招牌。
魯明猛地合上電腦，胃裡一陣翻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