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火車站的清晨總是嘈雜而匆忙。2017年2月18日,初春的寒風依然刺骨,張華裹緊羽絨服,快步穿過站前廣場。他剛從深圳出差回來,準備轉車回老家宜昌。距離下一班車還有三個小時,饑腸轆轆的他決定先填飽肚子。
“正宗武漢熱乾麪“的招牌在寒風中搖晃,紅底黃字的招牌已經褪色,玻璃門上貼著“空調開放“的紙條,但透過霧氣朦朧的玻璃,能看到裡麵隻有一台老舊的暖氣片在運作。這是一家典型的“蒼蠅館子“——狹小、簡陋但價格實惠。
推開吱呀作響的玻璃門,撲麵而來的是熱騰騰的麵香和嘈雜的人聲。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店裡擠了七八張桌子,大部分食客都是揹著大包小包的農民工。張華找了個靠牆的角落坐下,塑料椅子在他身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吃什麼?“老闆娘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圍裙上沾著油漬,臉上寫滿疲憊。
“一碗熱乾麪,加個鹵蛋。“張華回答,同時注意到角落裡一個穿黑色羽絨服的男人正死死盯著他。那人約莫二十來歲,頭髮油膩淩亂,眼睛佈滿血絲,麵前的碗裡還有大半碗冇動過的麪條。
熱乾麪很快端了上來,芝麻醬的香氣讓張華食慾大動。他剛挑起一筷子,就聽見角落裡傳來一聲怒吼。
“黑店!你們這是黑店!“
整個小店瞬間安靜下來。張華抬頭看見那個黑衣男子站了起來,指著牆上的價目表:“明明寫著四塊錢一碗,為什麼收我五塊?“
老闆是個矮壯的中年男人,從廚房走出來,手上還拿著漏勺:“漲價都半年了,牌子冇換而已。現在哪還有四塊錢的麵?“
“牌子冇換就是四塊!你欺詐消費者!“男子的聲音越來越高,引得其他食客紛紛側目。
張華注意到男子的手在劇烈顫抖,眼睛裡閃爍著不正常的光芒。他本能地感到不安,但饑餓感讓他繼續低頭吃麪,隻是耳朵豎了起來。
“愛吃不吃的,五塊錢還嫌貴?“老闆不耐煩地揮揮手,“冇錢就彆下館子。“
這句話像導火索一樣點燃了男子的怒火。他猛地掀翻了桌子,碗筷嘩啦一聲摔在地上,麪條和湯汁濺得到處都是。
“你說誰冇錢?“男子咆哮著,聲音嘶啞得不正常,“老子有的是錢!“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皺巴巴的鈔票甩向老闆,其中幾張飄到了張華腳邊。張華這才注意到,那些鈔票麵額都很小,而且臟兮兮的,像是被人反覆揉搓過。
老闆的臉色變得難看:“神經病吧你?不吃就滾!“
“你罵誰神經病?“男子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卻更加令人毛骨悚然。他慢慢向老闆走去,右手伸進了羽絨服內側。
張華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店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其他食客也都僵在原地。某種原始的危機感在張華腦中拉響警報,但他像被釘在椅子上一樣動彈不得。
“我最後問一遍,“男子一字一頓地說,“是四塊,還是五塊?“
老闆顯然也感覺到了危險,但礙於麵子,還是強硬地回答:“五塊!少一分都不行!“
接下來的事情發生得太快,以至於後來張華在警局做筆錄時,記憶都是碎片化的。
男子衝進廚房抽出了一把菜刀。
銀光一閃。
老闆的慘叫聲。
第一刀砍在肩膀上,鮮血噴濺到天花板上。
張華的臉上感到一陣溫熱,他抬手一抹,滿手鮮紅。
“啊——“老闆娘尖叫著衝過來,被男子一腳踹開,撞翻了另一張桌子。
第二刀、第三刀...男子像瘋了一樣揮舞著菜刀,老闆試圖用手臂格擋,但鋒利的刀刃輕易斬斷了肌肉和骨頭。鮮血呈扇形噴射,最近的幾個食客被淋得滿身都是。
張華的視野被血色模糊。他聽到周圍人的尖叫、桌椅翻倒的聲音、**被砍剁的悶響...但最清晰的是那個男子沉重的喘息聲,像一頭野獸。
“讓你漲價!讓你欺負人!“男子邊砍邊吼,聲音已經不像人類。
老闆倒在了血泊中,但男子冇有停手。他跪在老闆身上,繼續瘋狂地砍剁。血濺到了牆上、選單上、掛在牆上的電視上...整個小店變成了屠宰場。
張華終於找回了身體的控製權,但為時已晚。他看到男子拽著老闆的頭髮,將已經血肉模糊的頭顱從脖子上割了下來。鮮血像噴泉一樣從頸動脈湧出,男子的黑色羽絨服被徹底染紅。
最恐怖的是,男子竟然笑了起來。
“看你還漲價...“他喃喃自語,提著那顆頭顱走向角落的垃圾桶,像扔垃圾一樣把它丟了進去。那顆頭顱的臉極度扭曲,全是血,雙眼緊閉,舌頭伸出,脖子上的碎肉像被野狗啃咬過一樣,參差不齊的吊在外麵……
直到這時,其他食客才如夢初醒,尖叫著衝向門口。張華也想跑,但他的雙腿軟得像麪條,怎麼也站不起來。
男子轉過身,目光鎖定了張華。他臉上還帶著詭異的微笑,眼睛卻空洞得像兩個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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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到了?“男子問,聲音出奇地平靜。
張華想說冇有,但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他隻能僵硬地點點頭。
“好。“男子說,然後舉起菜刀向張華走來。
張華閉上眼睛,等待死亡的降臨。但預期的疼痛冇有到來。他睜開眼,看見男子從他身邊走過,徑直出了麪館大門,菜刀扔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警笛聲由遠及近。張華這才發現有手機掉在地上,通話介麵顯示“110“——不知是哪個食客報的警。
後來的事情像一場噩夢。警察封鎖現場,救護車帶走傷員,法醫拍照取證...張華作為目擊者被帶到警局做筆錄。他機械地回答著問題,但眼前不斷閃回那些血腥畫麵:噴濺的鮮血、滾落的頭顱、男子瘋狂的眼神...
警方通報很快出來了:凶手胡澤東,22歲,四川人,有精神病史。因麪價爭議持刀殺害麪館老闆姚某,並殘忍斬首。案件在網路上引起軒然大波,“武昌火車站砍頭案“成為熱搜詞條。
但對張華來說,這不是新聞,而是揮之不去的夢魘。
回家後的第一個晚上,張華在浴室裡洗了兩個小時,但總覺得臉上還有血跡。他不敢關燈睡覺,一閉眼就看到那把滴血的菜刀。淩晨三點,他被噩夢驚醒,發現自己把枕頭當成了那顆頭顱,尖叫著把它扔到了牆角。
第二天,張華去了醫院。心理科的診斷是“急性應激障礙“,開了安眠藥和抗焦慮藥物。但藥物隻能讓他昏睡,無法阻止噩夢的侵襲。
一週後,張華辭去了工作。他無法集中注意力,每次看到穿黑色羽絨服的人都會心跳加速、手心出汗。他不敢去任何餐館,甚至連超市的肉類區都會讓他嘔吐。
最可怕的是幻覺。有時在深夜,張華會聽到廚房傳來菜刀剁肉的聲音,但開啟燈卻什麼都冇有。鏡子裡,他總覺得自己臉上有洗不掉的血跡。
一個月後,張華開始接受心理治療。醫生告訴他,這是典型的創傷後應激障礙,需要長期治療。
“你目睹了一場極端暴力事件,大腦為了保護你,把那些畫麵深深刻在了記憶裡。“醫生說,“我們需要慢慢讓這些記憶不再控製你。“
治療過程緩慢而痛苦。張華學會了呼吸調節技巧,學會瞭如何應對閃回,但那些畫麵依然鮮活如初。
半年後,張華勉強能出門了,但他避開了所有麪館。一次在地鐵上,他突然聞到芝麻醬的味道,當場驚恐發作,不得不提前下車。
時間是最好的良藥。一年後的春天,張華終於能夠相對平靜地回憶起那天的事。他仍然不敢看任何暴力畫麵,但至少不再被噩夢困擾。
“你知道嗎?“有一次他對心理醫生說,“我現在每次吃麪,都會確認價格牌是不是最新的。“
醫生冇有笑,而是認真地點點頭:“這說明你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獲得控製感。“
2023年的春節,張華路過武昌火車站。那家麪館早已換了招牌和老闆,裝修一新,看不出任何當年的痕跡。他站在門口猶豫了很久,最終走了進去。
“一碗熱乾麪,加個鹵蛋。“他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穩。
當熱騰騰的麵端上來時,張華深吸一口氣,拿起了筷子。
這一次,他的手冇有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