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村的清晨總是來得特彆早。袁誌勇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時,東邊的山脊纔剛剛泛起魚肚白。他伸了個懶腰,呼吸著帶著露水清香的空氣,扛起鋤頭往自家菜地走去。
袁誌勇今年四十二歲,是山坳村土生土長的農民。他個子不高,麵板黝黑,手掌上佈滿了老繭。村裡人都說他是個實在人,話不多,乾活勤快,唯一的缺點就是太認死理。
菜地離他家不遠,沿著一條被踩得發亮的小土路走十分鐘就到。這條路袁誌勇走了二十多年,閉著眼睛都能摸過去。可今天走到菜地邊上時,他猛地停住了腳步,鋤頭差點從肩上滑下來。
“這...這是咋回事?“袁誌勇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昨天還長勢喜人的白菜和蘿蔔,現在全都蔫頭耷腦地趴在地上。不是普通的枯萎,而是以一種詭異的方式——所有的菜葉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倒伏,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地底下吸走了精氣。更奇怪的是,這些倒伏的蔬菜排列成了一個模糊的螺旋形,從菜地中央向外擴散。
袁誌勇蹲下身,用手指撥了撥泥土。土壤濕潤鬆軟,冇有任何害蟲的痕跡。他皺起眉頭,想起了村裡老人常說的那些禁忌——地氣被吸,是要出事的征兆。
“誌勇,咋了?“同村的李老漢扛著扁擔路過,看見袁誌勇蹲在地裡發呆,便走過來問道。
袁誌勇站起身,指著菜地:“李叔,您看這...“
李老漢順著他的手指看去,臉色頓時變了。他放下扁擔,從口袋裡摸出旱菸袋,手有些發抖:“這...這像是'地龍翻身'啊。“
“地龍翻身?“袁誌勇心頭一緊。他聽說過這個說法,但一直以為是老人嚇唬小孩的傳說。
李老漢深吸一口煙,壓低聲音:“三十年前,村西頭老王家也遇到過這種事。冇過幾天,他家養的豬全死了,死狀怪異,像是被什麼東西嚇死的。“
袁誌勇嚥了口唾沫:“後來呢?“
“後來...“李老漢左右看了看,聲音更低了,“後來老王請了山那邊的張道士來看,說是'山裡的東西'餓了,要吃點東西才肯回去。老王殺了一隻公雞,把血灑在田埂上,第二天菜就慢慢恢複了。“
袁誌勇半信半疑。他是個實在人,不太信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但眼前的景象確實無法用常理解釋。
“我先回去拿點農藥試試。“袁誌勇說著,扛起鋤頭往家走。
李老漢在他身後喊道:“誌勇,聽叔一句勸,今晚彆出門!“
袁誌勇擺擺手,冇有回頭。他心裡盤算著,要是明天菜還不好轉,就去鎮上農技站問問。
夜幕降臨得很快。山坳村冇有路燈,天一黑,各家各戶的煤油燈亮起來,像散落在山間的螢火蟲。袁誌勇吃過晚飯,坐在門檻上抽菸。他想起白天李老漢說的話,心裡有些發毛。
“都是迷信。“他自言自語道,把菸頭踩滅,起身回屋睡覺。
半夜裡,袁誌勇被一陣奇怪的聲音驚醒。那聲音像是很多人同時在低聲哼唱,又像是風吹過山洞的嗚咽。他睜開眼,屋裡一片漆黑,隻有窗戶透進來一點慘白的月光。
聲音越來越近,袁誌勇感到後背一陣發涼。他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湊到窗戶邊往外看。
山路上,一隊人影正緩慢地移動著。他們排成一列,前後相隔約莫兩步距離,走得極慢,卻冇有發出一點腳步聲。月光下,那些人影顯得模糊不清,隻能看出大概輪廓。最讓袁誌勇毛骨悚然的是,領頭的那個黑影身形扭曲,不似常人——它的脖子似乎特彆長,肩膀一邊高一邊低,走路的姿勢怪異至極。
袁誌勇屏住呼吸,感覺心臟快要跳出胸腔。他想起了村裡流傳已久的“夜行隊“傳說——據說每隔幾十年,山裡就會有一支神秘的隊伍在夜間行走,凡是看見他們的人,輕則大病一場,重則...
就在這時,隊伍最後一個人影突然停住了腳步。它緩緩轉過頭,似乎看向了袁誌勇家的方向。袁誌勇趕緊蹲下身子,躲在窗台下,冷汗順著額頭流下。
過了許久,當他鼓起勇氣再次向外張望時,山路上已經空無一人,隻有月光靜靜地灑在黃土路上。
第二天一早,袁誌勇頂著兩個黑眼圈去井邊打水。村裡已經傳開了——好幾戶人家的牲畜昨晚異常躁動,王嬸家的狗叫了一夜,今早發現已經死了,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被活活嚇死的。
“你也看見了?“李老漢湊過來,神秘兮兮地問。
袁誌勇點點頭,把昨晚的見聞告訴了李老漢。老人聽完,臉色變得煞白:“壞了壞了,真是'夜行隊'!得趕緊找趙大山。“
趙大山是村裡最年長的獵人,年輕時走南闖北,見識最廣。當天下午,十幾個村民聚在趙大山家的小院裡,聽他講古。
“那是民國二十三年的事了,“趙大山抽著旱菸,眯起眼睛回憶道,“也是先有菜地枯萎,再有牲畜死亡,最後有人看見了夜行隊。那年死了三個後生,都是半夜出門解手,第二天發現死在田埂上,身上冇有一點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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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們麵麵相覷,有人已經開始發抖。
“後來怎麼解決的?“袁誌勇問。
趙大山吐出一口煙:“後來村裡湊錢請了個遊方道士,做了三天法事,又往山裡送了九隻活羊,事情才平息下來。“
“要不...我們也這麼辦?“有人提議。
“現在哪找遊方道士去?“李老漢愁眉苦臉地說。
袁誌勇突然站起來:“我先去山裡看看。“
“你瘋啦?“眾人驚呼。
“我帶著獵槍去,就看看菜地後麵的山坡,不往深處走。“袁誌勇說,“總得先弄清楚是什麼東西在作怪。“
不顧眾人勸阻,袁誌勇回家取了獵槍和手電筒,獨自往菜地後麵的山坡走去。夕陽西下,山林漸漸暗了下來。袁誌勇握緊獵槍,小心翼翼地前進。
菜地後麵的山坡上有一片鬆樹林,再往裡走就是人跡罕至的深山了。袁誌勇在鬆樹林邊緣發現了一條幾乎被雜草掩蓋的小路,像是很久以前有人走過留下的。
順著小路走了約莫二十分鐘,袁誌勇來到一個隱蔽的山坳。這裡有一個廢棄的窯洞,洞口被藤蔓半遮著。袁誌勇撥開藤蔓,用手電筒往裡照去。
窯洞不深,大約十幾米就見底了。但洞內的景象讓袁誌勇倒吸一口冷氣——地麵上散落著許多動物骨頭,有些已經風化,有些還很新鮮。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洞壁上刻滿了奇怪的符號,像是某種古老的記號。
袁誌勇正要走近細看,突然聽到洞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他猛地轉身,手電筒的光柱掃過洞口,似乎捕捉到一個迅速閃過的黑影。
“誰?“袁誌勇大喝一聲,舉起獵槍。
冇有迴應,隻有山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袁誌勇心跳如鼓,決定立刻離開。就在他轉身的瞬間,手電筒的光照到了洞壁上的一個符號——那是一個螺旋形的圖案,和他菜地裡蔬菜倒伏的形狀一模一樣。
回到村裡,袁誌勇把所見所聞告訴了趙大山。老獵人聽完,沉默了很久,最後說:“那不是鬼怪,是人。“
“人?“袁誌勇驚訝地問。
“解放前,這一帶有個秘密教派,崇拜山神。他們相信每隔幾十年就要舉行一次儀式,否則山神會發怒。“趙大山解釋道,“後來政府打擊封建迷信,那些人就散了。看來現在又有人重新搞起了這套。“
“那夜行隊...“
“可能是某種集體催眠,或者是他們穿著特製的衣服。“趙大山說,“那些符號是他們的標記,螺旋代表山神的呼吸。“
第二天,袁誌勇和幾個膽大的村民報了警。警察帶著地質專家一起來到那個窯洞,經過調查,發現那裡確實有人活動的痕跡,但已經很久冇人來過了。
地質專家給出了一個更科學的解釋:山坳村地下有一種特殊的氣體,偶爾會泄漏到地表,導致動植物異常。那些“夜行隊“的目擊事件,可能是氣體致幻作用的結果。
警察在附近山區搜尋了一番,冇有發現任何秘密教派的蹤跡。事情就這樣不了了之。
奇怪的是,自從袁誌勇去過那個窯洞後,菜地裡的蔬菜慢慢恢複了正常,村裡的牲畜也不再無故死亡。有人說是警察的到來嚇跑了“不乾淨的東西“,也有人說是地質專家偷偷做了什麼法事。
隻有袁誌勇知道,他在離開窯洞前,用腳抹掉了幾個最明顯的符號。他不知道這有冇有用,但至少心裡踏實了些。
日子一天天過去,山坳村恢複了往日的平靜。但每當夜幕降臨,村民們還是會早早關門閉戶,不再像以前那樣聚在村口聊天到深夜。
關於那幾天的怪事,村裡流傳著好幾個版本。有人說看見了長脖子的怪物,有人說聽到了地底傳來的呻吟,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說自家水缸裡的水無緣無故變成了紅色。
袁誌勇從不參與這些討論。但他知道,山坳村的怪談又多了一個新版本。而這個版本裡,有一個叫袁誌勇的村民,曾經獨自麵對過“山裡的東西“,並且活著回來了。
每當夜深人靜時,袁誌勇偶爾還會想起那支詭異的隊伍,和窯洞裡那些神秘的符號。但他不再害怕,因為他明白了一個道理——有些恐懼源於未知,而有些傳說,正是因為無法解釋,才一代代流傳下來。
山還是那座山,村還是那個村。隻是從此以後,山坳村的孩子們在玩耍時,會多了一條新的禁忌——不要靠近菜地後麵的山坡,因為那裡有“袁叔叔見過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