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從富放下鋤頭,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七月的太陽毒辣得很,曬得他後脖頸火辣辣的疼。他眯起眼睛看了看天,日頭已經偏西,該是回家的時候了。
他扛起鋤頭往家走,路上遇到幾個收工回來的村民,互相點頭招呼。魯從富今年五十八歲,在村裡算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一輩子冇出過遠門,守著祖上傳下來的幾畝地過活。妻子早逝,兒女都在城裡打工,家裡就他一個人。
走到自家院門前,魯從富突然停住了腳步。
院子裡有個背影。
那是個穿著深藍色布衫的背影,佝僂著腰,頭髮花白,在院子裡的老梨樹下慢慢踱步。魯從富的呼吸一下子凝滯了,手裡的鋤頭“咣噹“一聲掉在地上。
那個背影——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奶奶的背影。
可奶奶已經死了三十多年了。
魯從富感到一陣眩暈,他使勁眨了眨眼,再睜開時,院子裡空蕩蕩的,哪有什麼人影。隻有那棵老梨樹的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在地上搖曳。
“眼花了...“魯從富喃喃自語,彎腰撿起鋤頭,手卻抖得厲害。他推開院門,走進院子,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空氣中有種說不出的味道,像是陳年的黴味混合著某種草藥的氣息——正是他記憶裡奶奶身上的味道。
“不可能...“魯從富搖搖頭,快步走向堂屋。他需要喝口水定定神。
堂屋裡昏暗潮濕,魯從富摸索著拉開電燈。昏黃的燈光下,屋子裡一切如常。他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冰涼的井水滑過喉嚨,卻澆不滅心頭那股莫名的寒意。
“肯定是看錯了。“他對自己說,卻不敢回頭看院子。
天色漸暗,魯從富開始準備晚飯。他生起火,往鍋裡倒水,準備下點麪條。灶膛裡的火苗劈啪作響,映得他臉上忽明忽暗。正當他彎腰往灶裡添柴時,突然感覺後頸一陣發涼,好像有人在他身後呼吸。
魯從富猛地直起身子,轉身環顧廚房。空無一人。
“見鬼了...“他嘟囔著,心跳如鼓。廚房的窗戶半開著,窗外是菜園子。魯從富走過去想關上窗戶,卻在抬手的一瞬間僵住了。
窗外有張臉。
一張蒼老的臉貼在窗玻璃上,正直勾勾地盯著他。花白的頭髮,深陷的眼窩,乾癟的嘴唇——那是他奶奶的臉,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不對勁。本該是黑色的瞳孔處,是一片渾濁的白色,冇有焦點,卻彷彿能看透他的靈魂。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詭異得令人毛骨悚然。
魯從富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踉蹌著後退,撞翻了身後的凳子。等他再看向窗戶時,那張臉已經不見了。
他渾身發抖,雙腿發軟,幾乎站不穩。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鼓起勇氣,慢慢挪到窗前,小心翼翼地往外看。
菜園子裡靜悄悄的,隻有幾株雜草在微風中輕輕搖晃。但魯從富注意到,窗下的雜草有被壓過的痕跡,形成了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就像有人曾站在那裡,緊貼著窗戶往裡看。
魯從富猛地關上窗戶,拉上窗簾,然後跌坐在凳子上,大口喘氣。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冷汗浸透了後背的衣衫。
“奶奶...為什麼...“他喃喃自語,聲音顫抖。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魯從富小時候家裡窮,常常吃了上頓冇下頓。他記得最清楚的是六歲那年,村裡鬧饑荒,家家戶戶都揭不開鍋。奶奶總是把家裡僅有的一點糧食留給孫子們吃,自己則去田野裡挖野菜充饑。
有一天夜裡,魯從富起夜,看見奶奶一個人坐在廚房的煤油燈下,就著一碗清水吃那些苦澀的野菜。燈光下,奶奶的臉顯得格外蒼老,皺紋裡刻滿了歲月的痕跡。她吃得很慢,時不時停下來揉揉肚子,臉上卻始終帶著慈祥的微笑。
“奶奶,你怎麼不吃饃饃?“小從富揉著眼睛問。
奶奶趕緊把野菜碗藏到身後,笑著摸摸他的頭:“奶奶愛吃野菜,比饃饃香多了。你快回去睡覺,明天還要上學呢。“
第二天早上,魯從富發現奶奶的野菜碗裡漂著幾隻小蟲子。他當時不懂事,還笑話奶奶連蟲子都吃。奶奶隻是笑笑,說蟲子有營養。
現在想來,奶奶是把所有能吃的都留給了他們...
想到這裡,魯從富的眼眶濕潤了。但隨即,恐懼又占據了上風——剛纔窗外那張臉,那雙冇有瞳孔的眼睛,那個詭異的笑容...那絕不是他記憶中慈祥的奶奶。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魯從富不敢一個人在廚房待著,他草草熄了灶火,端著煤油燈逃也似地回到堂屋。他把家裡所有的燈都開啟,然後坐在堂屋中央的椅子上,警惕地環顧四周。
夜越來越深,村子裡漸漸安靜下來,隻有偶爾傳來幾聲犬吠。魯從富的眼皮開始發沉,但他不敢睡。每次他快要睡著時,就會猛地驚醒,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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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時分,一陣輕微的響動從廚房傳來,像是碗筷碰撞的聲音。魯從富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豎起耳朵仔細聽。
叮...叮...叮...
確實是碗筷的聲音,而且節奏緩慢,就像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擺弄它們。
魯從富鼓起畢生的勇氣,端起煤油燈,躡手躡腳地向廚房走去。每走一步,他的心跳就加快一分。當他終於挪到廚房門口時,聲音突然停止了。
廚房裡一片漆黑。魯從富顫抖著手舉起煤油燈,昏黃的光線慢慢填滿整個空間——
灶台、水缸、案板...一切如常。
但當他將燈光移向餐桌時,差點失手打翻油燈。
桌上擺著一個破舊的粗瓷碗,碗裡是幾根已經乾枯發黑的野菜。這正是奶奶當年用的那隻碗,他記得清清楚楚,碗沿有個小豁口,是他在玩耍時不小心碰掉的。這隻碗明明在奶奶去世後就和其他遺物一起燒掉了,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更可怕的是,碗旁邊整齊地擺著一雙筷子,筷尖指向堂屋方向,就像...就像在邀請某人來用餐。
魯從富再也承受不住了,他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轉身就往堂屋跑。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一個藍色的身影從廚房的角落一閃而過。
他跌跌撞撞地跑回堂屋,砰地關上門,用背死死抵住。他的心臟狂跳,幾乎要衝破胸膛。堂屋裡的燈光突然閃爍起來,忽明忽暗,就像有什麼東西在乾擾電流。
“奶奶...奶奶...“魯從富啜泣著,既害怕又傷心,“您要是有什麼未了的心願,就托夢給我...彆這樣嚇我...“
燈光突然穩定下來。屋子裡靜得出奇,連他自己的呼吸聲都顯得格外響亮。
魯從富慢慢滑坐在地上,淚水模糊了視線。他想起奶奶臨終前的樣子,瘦得皮包骨頭,卻還惦記著給孫子們做新鞋。她拉著魯從富的手說:“從富啊,奶奶走了以後,你要好好的...“
一陣微風突然拂過魯從富的臉頰,帶著那股熟悉的草藥味。他猛地抬頭,看到堂屋的角落裡,一個模糊的藍色身影正慢慢淡去。在完全消失前,那個身影似乎轉過頭來,對他露出了一個慈祥的微笑——這次是真真切切、他記憶中的奶奶的笑容。
魯從富再也控製不住,放聲大哭起來。三十多年積攢的思念、愧疚和恐懼,在這一刻全部爆發。他哭得像個孩子,就像當年趴在奶奶棺材上不肯離開的那個小男孩。
“奶奶...我想你了...“他哽嚥著說。
窗外,月亮從雲層中露出臉來,清冷的月光灑在院子裡。老梨樹的影子輕輕搖曳,彷彿在迴應他的呼喚。
魯從富不知道自己在堂屋地上坐了多久,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他才從恍惚中回過神來。他慢慢站起身,腿因為久坐而發麻。晨光透過窗戶照進來,驅散了夜晚的恐懼。
他鼓起勇氣,再次走向廚房。門一推開,清晨的陽光就充滿了整個空間。餐桌上空空如也,那隻破碗和野菜都不見了,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魯從富長舒一口氣,卻又有種說不出的失落。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他伸手撫摸窗戶玻璃,恍惚間似乎又看到了那張蒼老的臉。但這次,他冇有害怕,隻是輕聲說:“奶奶,下次...彆這樣嚇我了...“
院子裡,一隻早起的麻雀落在梨樹枝頭,嘰嘰喳喳地叫著。魯從富突然想起,這棵梨樹是奶奶親手種下的,那年他剛滿五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