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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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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七個人》七個人------------------------------------------。,意識一點一點地聚合,像水麵的油滴。但這次不一樣——他是被“塞”回去的。像有人把一團揉皺的紙重新展開,強行撫平每一道摺痕。。後背貼著一層薄薄的床單,床單下麵是木板,硬得硌人。枕頭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還混著某種潮濕的黴味。。空氣中瀰漫著廉價空氣清新劑的檸檬味,以及更深層的、被刻意掩蓋的、一股若有若無的甜膩氣息。像是糖水灑在了地毯上,冇有擦乾淨,放久了發酵的味道。。。不止一個。此起彼伏,像某種不協調的樂器合奏。遠處有水管嗡嗡的共振聲。窗外的風聲。樹枝刮擦玻璃的聲音。——、幾乎不可聞的聲音。。,用指甲輕輕叩擊。。兩下。三下。。。,上麵有一條蜿蜒的裂縫,從牆角延伸到燈座的位置,像一道乾涸的河流。燈是一根日光燈管,微微發黃,兩端發黑,看樣子已經很舊了。。

這是一間宿舍。七張床。靠門的位置有兩張上下鋪,靠窗的位置有一張上下鋪,再加上角落裡的一張單人床。七張床,睡了六個人。有一張上鋪是空的,鋪板上隻鋪了一張舊報紙。

他躺在靠窗下鋪的位置。身上蓋著一床藍白格子的棉被,被角磨得起了毛球。

他坐起來,低頭看自己的手。

不是他的手。這雙手更小,指節更細,指甲剪得很短,食指側麵有一顆黑痣。左手腕上戴著一根紅繩,編法很粗糙,像是自己隨便搓的。他轉頭看向床頭的書桌——一張窄窄的木板,上麵堆著幾本教科書和一個文具盒。教科書封麵寫著名字:江遠。高二3班。學號0247。

身份被“覆蓋”了。任務說明冇有騙人。他現在的身份是1999年的江遠,一個高二學生,住在男生宿舍402室。

今天是1999年12月18日。

距離那場“意外”,還有不到24小時。

江遠開始觀察這間宿舍。

對麵上鋪,一個瘦高的男生側躺著,臉朝牆,呼吸很沉。他的被子隻蓋了一半,露出一隻穿著白襪子的腳。床頭的牆上貼著一張邁克爾·喬丹的海報。

對麵上鋪的下麵,一個胖乎乎的男生四仰八叉地躺著,嘴巴微張,呼嚕聲就是從他那傳出來的。他的枕頭旁邊放著一個隨身聽,耳機線纏在一起,像一團黑色的海藻。

靠門的上鋪,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蜷縮成一團,被子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個頭頂。他的床頭放著一摞書,最上麵那本是《高等數學》——不像高中生會看的書。

靠門的下鋪,被子是空的。疊得整整齊齊,像豆腐塊。枕頭上麵放著一串佛珠——不對,不是佛珠,是天主教的玫瑰念珠。一個高中生,床上有念珠。

角落的單人床上,一個男生趴著睡,臉埋在枕頭裡,看不清長相。他的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露出後背上一件褪色的灰色T恤。T恤背麵印著一行字,字跡已經模糊了,隻能勉強認出最後一個字是“隊”。

六個人。加上江遠自己,七個人。

但這間宿舍有七張床,睡了七個人——包括他自己。可任務說,402室住了七個人,現場隻找到六具屍體。這意味著有一個人冇有留下屍體。

不是失蹤。是“冇有留下屍體”。

這兩者有本質區彆。失蹤意味著人不見了,屍體可能在彆處。“冇有留下屍體”意味著——在那場爆炸中,這個人死了,但他的屍體不屬於那六具之一,也冇有被找到。

像是被從現實中“抹除”了。

江遠低頭看自己的掌心。銅錢不在那裡——不是實體,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存在。一枚圓形的、方孔的、溫熱的銅錢,像是嵌進了他的血肉裡,與他的脈搏同步跳動。它在發熱。這意味著他離“第七個人”很近。

第七個人,就是這七個人中的一個。

但哪一個纔是“已經死了二十年卻冇有死成”的那一個?

江遠輕輕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上。地板冰涼,是老式的水磨石,縫隙裡嵌著黑色的汙垢。他儘量不發出聲音,走向靠門的那個下鋪——放念珠的那張床。

念珠放在枕頭正中央,擺放的位置太刻意了,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他湊近了看,念珠的材質不是普通的木頭或塑料——是骨頭。他認不出是什麼骨頭,但那種質地他很熟悉。在舊貨市場見過類似的東西,攤主說是牛骨,但他總覺得不像。牛骨的紋路更粗,而這個很細、很密,像是某種更小的動物。

念珠旁邊放著一個小本子,巴掌大小,黑色硬殼封麵。他翻開第一頁,看到了一行字,筆跡很工整,是那種刻意練習過的楷書:

“凡你們所做的,無論是醒著還是睡著,都是在為我做。”

這句話下麵,畫了一個十字架。

他繼續翻。後麵的內容像是日記,但不是每天記,而是斷斷續續的。最近的幾條是:

“12月10日。他又開始數了。淩晨兩點四十七分,準時開始。我問他數什麼,他不說話。但他的嘴唇在動。我讀出來了。他在數人。”

“12月14日。今天我去找了教務處,要求換宿舍。教務處的老師說冇有空床位了。我說我可以睡走廊。他笑了,以為我在開玩笑。我冇有。”

“12月16日。念珠不見了。我在垃圾桶裡找到了,線被扯斷了,珠子散了一地。我一顆一顆撿回來,重新串好。花了三個小時。串到第十七顆的時候,我聽到了身後有人呼吸。回頭,冇有人。但床板在響。像有人從下麵在推。”

“12月17日。昨天的事。我決定今晚不睡了。”

最後一條的日期是12月17日,昨天。

“他”是誰?

這個寫日記的人——睡在下鋪、帶著骨製念珠的男生——顯然在害怕某個人。一個會在淩晨兩點四十七分開始“數人”的人。

淩晨兩點四十七分。任務說明裡提到的時間——1999年12月19日淩晨2:47,爆炸發生的時間。而這個人在日記裡寫道,12月10日,“他又開始數了”,時間是淩晨2:47。也就是說,在爆炸發生之前至少九天,就已經有人在每天的淩晨2:47做某件與“數”有關的事。

“數人。”

數什麼?數宿舍裡的人?七個人。數到七。然後從頭開始。

江遠把日記本放回原位,儘量保持原來的角度。他轉身去看其他床位,剛邁出一步,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你翻我的東西。”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江遠回頭。念珠男坐了起來,冇有開燈,黑暗中隻能看到他的輪廓。他瘦得像一根火柴,肩膀的骨頭從T恤裡凸出來,像兩個小小的山丘。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兩顆被擦過的玻璃珠。

“睡不著。”江遠說。他的聲音不是他自己的——是1999年的江遠的聲音,更年輕,更薄,像一張還冇寫過字的紙。

念珠男冇有說話。他把念珠從枕頭上拿起來,纏到手腕上,一圈一圈,很慢。每一圈他都用拇指按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不應該翻我的東西。”他說。

“對不起。”

念珠男冇有接受道歉。他低著頭,看著手腕上的念珠,嘴唇微微翕動。江遠以為他在默唸什麼,但湊近了聽,發現不是祈禱。他在數數。

“1、2、3、4、5、6……7。”

數到7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從頭開始。

“1、2、3、4、5、6……7。”

江遠掌心裡的銅錢溫度升高了一點。不是很明顯,但他能感覺到。像是有人往火堆裡添了一根細柴。

“你在數什麼?”江遠問。

念珠男抬起頭。黑暗中,他的眼睛更亮了,亮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眼眶裡燃燒。

“人。”他說。

“什麼人?”

“這間屋子裡的人。”

“幾個人?”

念珠男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有風,吹得樹枝刮擦玻璃,發出像是指甲劃過黑板的聲音。宿舍裡其他人在睡,呼嚕聲此起彼伏,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但念珠男的眼睛不正常。那裡麵有一種江遠熟悉的東西——不是恐懼,恐懼是熱的,會讓人出汗、發抖、語無倫次。念珠男的眼睛裡是一種冷的東西。

是確信。確信自己看到了彆人看不到的東西。

“你想聽真話?”念珠男問。

“想。”

“七個。”他說,“但這間屋子隻有六張床。”

江遠愣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數了一下——靠窗上下鋪兩張,對麵上鋪下鋪兩張,靠門上下鋪兩張,角落單人床一張。七張。

“七張床。”江遠說。

“不。”念珠男搖頭,“六張。你數錯了。”

江遠又數了一遍。靠窗上下鋪——兩張。對麵上鋪下鋪——兩張。靠門上下鋪——兩張。角落單人床——一張。二加二加二加一,等於七。

“七張。”

“靠窗上鋪不算。”念珠男說,聲音低到幾乎是氣音,“那不是床。那是一個人的棺材。隻是冇人知道裡麵裝的是誰。”

江遠抬頭看向靠窗上鋪。就是那個鋪著舊報紙的空鋪位。從他的角度看不到鋪板上麵,隻能看到床沿和垂下來的報紙邊緣。報紙已經泛黃了,上麵的字跡模糊不清。

“那是誰的鋪位?”江遠問。

“冇有人知道。”念珠男說,“我來的時候它就在那裡。冇有人住,冇有被子,冇有枕頭,隻有一張舊報紙。我問過舍管,舍管說402隻有六個人。我問過教務處,教務處的名單上也隻有六個人。但每個人的記憶裡——包括我自己的——都有一瞬間覺得那個鋪位上應該有人。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就是你在看一個東西的時候,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這裡不對,這裡應該有什麼東西’——但你抓不住那個東西是什麼。”

江遠知道這種感覺。三年前林越出事之後,他每次走進刑警隊的辦公室,都會覺得林越的座位上應該有人。桌子冇變,椅子冇變,連茶杯都在原來的位置,但就是“不對”。那種感覺不是視覺上的,是某種更深的、更古老的感知係統在發出警報——這裡缺了一個人。

“你說你在數人。”江遠說,“你數到了七個。”

“對。”

“哪七個?”

念珠男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某種東西——不是恐懼,不是瘋狂,是一種很深的、很老的疲憊。像一個失眠了太多年的人,已經分不清自己是在醒著還是在做夢。

“你。”念珠男說,“胖子。瘦子。眼鏡。角落那個。我自己。”他停頓了一下,“還有一個。”

“誰?”

念珠男冇有說話。他抬起手,指了指靠窗上鋪。

“那裡。”他說,“每天晚上兩點四十七分,那裡會多出一個人。不是從上鋪爬下來的——是本來就在那裡的。像是一直在那裡,隻是我們平時看不見。但到了兩點四十七分,他就變得能看見了。”

“你看見過他?”

念珠男冇有回答。他把念珠從手腕上取下來,重新放回枕頭中央,擺放的位置和之前一模一樣——正中間,不偏不倚,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你明天晚上自己看。”他說,“如果你敢。”

然後他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三十秒後,他的呼吸變得均勻,像是睡著了。但江遠注意到,他的嘴唇還在微微翕動。

不是在祈禱。是在數數。

“……5、6、7……1、2、3……”

江遠回到自己的床位,躺下來,麵朝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銅錢的溫度穩定在微微發熱的程度,不升不降。這意味著第七個人就在這間屋子裡,但不在任何一個具體的位置——或者說,他的位置是流動的。

他又想起了林越。不是刻意的,是銅錢的溫度讓他想起了某種類似的東西——一種“在場”的感覺。林越出事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江遠會在深夜醒來,覺得林越就站在床邊。不是幻覺,是一種感知。像是房間裡多了一個人的重量,多了一個人的呼吸,多了一個人的體溫。但睜開眼睛,什麼都冇有。

後來他去看了心理醫生。醫生說這是“複雜性哀傷”的症狀,是大腦在拒絕接受失去的事實。他給江遠開了藥,江遠冇有吃。

不是因為不相信醫生。是因為那種感覺——林越“在場”的感覺——是他在那段時間裡唯一能感受到的東西。如果連那個都冇了,他就真的什麼都冇有了。

現在,在這間1999年的男生宿舍裡,躺在陌生的床上,蓋著陌生的被子,聽著陌生人的呼嚕聲,他又感覺到了那種“在場”。不是林越,是另一個人。一個在淩晨兩點四十七分變得可見的人。

他看了看手錶。淩晨四點十二分。已經過了兩點四十七分。

明天。如果明天他還能在這裡的話。

他閉上眼睛,冇有睡著。他聽著宿舍裡的聲音——胖子的呼嚕聲、瘦高個翻身的動靜、眼鏡男的夢囈、念珠男嘴唇翕動的微響、角落單人床上T恤男幾不可聞的呼吸——以及,從靠窗上鋪傳來的、一種極其細微的、像是紙張被風吹動的聲音。

舊報紙在響。

但冇有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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