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天師
未時三刻,日頭偏西,昏黃的光斜鋪在渾濁的河麵。河水流得無聲,光斑碎成一片,浮在水麵上隨波輕晃。
在離河邊稍遠的老宅院裡,好大一群人三三兩兩地坐在一起,神色各有慼慼,時不時站起幾個人裡外忙活,搬桌椅、遞白布、招呼來客。
院子角落臨時支了口大鍋,掌勺的廚子滿頭汗,大鏟翻動間,熱氣和油煙裹著飯菜的香氣一起升起來,卻壓不住空氣中的悲慼。
哭聲中,紙錢在火盆裡偶爾劈啪作響,火星子竄起又湮滅,香燭的甜膩、紙灰的焦糊、飯菜的油香、老宅木頭的潮濕氣攪在一起,襯得這場白事愈發淒清。
這是河邊一戶人家的老宅,白事正辦,喪幡的影子在風裡輕輕耷拉著。
堂中白幡低垂,燭火搖動。
壽棺前方,有穿深藍袍的道士正開壇作法,手持桃木劍,腳踩天罡步,口中念著:
“...跪吾台前,八卦放光,站坎而出,超生他方...”
哭聲此起彼伏。
女人嚎啕,男人悶聲抽噎,還有小孩尖細的哭叫。
家屬輪流跪拜,有人捶地痛哭,甚至還有人被攙著才站得住。
姚重言此時立於師兄身側,身姿挺拔如鬆,與周遭的悲慼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入這場白事的肅穆裡。
他一頭黑髮披散,發尾被風拂得微微晃動,麵容清秀,眉眼間卻無半分少年人的鮮活,約莫一米八的個頭,一身玄青道袍洗得乾淨平整,領口袖口一絲不苟。
他的眼神透著一股清冷與淡漠,彷彿周遭的哭嚎、喧囂都與他無關,唯有在道士念誦經文的間隙,眼底會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
“天地自然,穢炁分散。洞中玄虛,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
他手指輕輕掐著訣,口中念著凈天地神咒,聲音不高,像一條冷溪在這嘈雜之下靜靜淌過。
周圍人來人往,卻沒人靠他太近。他周身彷彿有著一道無形的屏障,人們經過時總會不自覺地繞開半步,看神情像是敬畏,又像是好奇。
天色漸漸沉下來,最後一抹餘暉被遠處的山脊吞沒。暮色中顯出一道龐大的黑影,像一頭伏臥的巨獸,沉默地壓在天邊。
師兄馭著馬車,鞭子輕輕搭在車轅上,口中絮語不絕,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熱絡,像是想打破車內的沉寂。
他知道這位小師弟性子冷淡,卻還是忍不住想說些家常,盼著能拉近幾分距離。
姚重言坐在車尾,玄青袍被晚風吹得微微鼓動,黑髮散在肩後,髮絲貼在脖頸處,帶來一絲微涼,他卻渾然不覺,始終沒有接話。
師兄也不在意,依舊絮絮叨叨地說著,從家裡孩子的功課說到媳婦的舊疾,語氣裡滿是煙火氣;又從山上那幾畝薄田扯到山下米價又漲了,言語間帶著幾分無奈。
馬車沿著山路慢悠悠地往上走,車輪碾過碎石,嘎吱嘎吱地響。
直到上了山,龍虎山的山門隱約可見,姚重言才緩緩皺眉,終於開口打斷了師兄的絮叨:
“師兄!”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瞬間打斷了師兄的絮語。
他自然抱拳,左手在外、右手在內,雙手舉至胸前,微微躬身,動作標準而恭敬,眼底卻依舊是那副冰冷無波的模樣,隻是語氣裡多了幾分決絕:
“往後不會再麻煩師兄了。”
師兄一怔,手中的鞭子頓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僵住,訕訕地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當他對上姚重言冰冷無波的眉眼時,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盯著那張清秀卻冷漠的臉看了兩秒,喉結動了動,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三個月前的事,心底泛起一陣冷意。
那會兒這師弟第一次下山,榮山法師特意安排了外門弟子隨行,那弟子不知天高地厚,竟在背後說了這師弟幾句不堪入耳的賴話。
誰知這話不知怎麼傳到了榮山法師耳中,次日那弟子便被逐出師門,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師兄心頭一凜,堆起勉強的笑臉,對著姚重言拱了拱手,低聲道了句“師弟保重”,便轉身離去。
姚重言望著他的背影隱入山門,才轉身朝後山走去。
腳尖輕點地麵,幾乎沒有聲響,身形如鬼魅,玄青道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不過眨眼之間,便消失在道路盡頭的暮色裡。
二月的山風帶著刺骨的潮氣,往骨頭縫裡鑽,冷得人打寒顫。山道兩旁的枯草尚未返青,枯黃的草葉被風一吹,簌簌作響。
姚重言立於弔橋前,一襲玄青道袍穿得單薄,衣角被風掀起來又落下,他卻渾然不覺,神色依舊淡漠,彷彿這刺骨的寒風與他無關。
他微微擡著頭,目光落在弔橋上。
弔橋隻有兩人寬,木闆老舊發黑,縫隙裡能看見底下黑沉沉的深淵。
兩條鐵索橫在兩側,銹跡斑斑,被風吹得微微晃動,橋麵起伏不定,發出低沉的金屬呻吟聲。
懸崖對麵的山影模模糊糊,看不出遠近,隻有風聲在峽穀裡來回撞,嗚嗚地響。
他盯著那座橋,目光穿過晃動的木闆,落在虛空裡,眼神有些恍惚。
這橋他走過許多次,從八歲上山開始,後山的弔橋,便是他最常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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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煩時,他會來這裡吹風;迷茫時,他會來這裡靜坐;就連修鍊遇到瓶頸時,他也會來這裡,望著深淵,梳理心緒。
他清楚地記得,到明年七月,它就會被拆成一根鐵鏈。
羅天大醮一開,這地方就要換一副模樣。
他微微眯起眼,眉頭微蹙,像是想起了什麼久遠的事。
現在是2014年,不是重生,是穿越。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穿越的,隻是一覺醒來,就來到一人之下的世界,成了一個孤兒院的孩子,與張楚嵐同院。
直到八歲那年,眾目睽睽之下,無意間讓桌上的水杯憑空飄起來。
哪都通的人來得很快,他以為自己要被帶走了,像那些被發現的異人一樣,編進某個檔案裡,從此被管束起來。
但來的人沒動手,隻是打了個電話。
最後來了一個道士,四十來歲,說話慢條斯理,看他的眼神卻很亮。
那一天他記得特別清楚。
他被帶上龍虎山,穿過幾進院落,終於在天師府正殿見到了那個人。
張之維站在殿中,身形高大挺拔,長眉垂須,一身寬大道袍襯得他如鬆如嶽。分明是個老人,卻沒有半分佝僂之態,目光澄澈,精氣神比年輕人還足。
老頭兒看見他,笑眯眯地招招手。
“來,讓老頭子看看。”
一隻大手落在他頭頂,輕輕揉了揉,又捏了捏他的肩膀、手臂、腕骨,動作隨意得像在挑瓜果。力道不重,卻有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
姚重言站著沒動,任由那雙老手在自己身上摸了一遍。
片刻後,張之維收回手,眼睛亮了。
“先天性命雙全,完美的先天根器。”
老頭兒捋了捋長須,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滿意,轉頭對身旁的趙煥金道:
“煥金啊,你這次可給為師撿了個大寶貝回來。”
趙煥金躬身不語。
張之維又看向麵前這個沉默寡言的孩子,彎下腰,湊近了瞧,笑意從眉眼一直漫到鬍鬚裡:
“靈玉那孩子剛收了沒多久,本想著關門弟子就是他了。現在看來,老頭子還得再破一回例。你就做我的鎖門弟子吧,哈哈!”
那笑聲洪亮爽朗,在殿中回蕩,驚得樑上灰塵簌簌而落。
從那以後,在這座山上,他是老天師最小的徒弟,排行十一。
在一眾核心、高功師兄眼裡,他性子冷淡、沉默寡言,但脾氣很乖,從不與人爭執。
唯有普通及外門弟子,因不瞭解他,才誤會他是“不近人情”的怪胎,最近甚至謠傳他是三個月前逼得同門弟子被逐出師門的冷麵煞星。
其實那個被逐出師門的年輕弟子,不過是被自己斥責了幾句,回去後便添油加醋地哭訴。
榮山師兄請示老天師後,便順手將人打發了。
這並非因為他有多重要,而是那弟子本身品德有愧。
私下向事主索要禮金,壞了天師府世代相傳的規矩。
往小了說,是個人私德有虧;往大了說,是天師府教風不嚴,縱容弟子在外招搖。
這名聲傳出去,折的不止是他一個人的顏麵,更是龍虎山的門楣。
老天師麵上笑眯眯的,心裡跟明鏡似的。
留這麼個人在山上,遲早是個禍害。
可這些,旁人不會去想。
他們隻看見那年輕弟子被逐出師門,看見自己安然無恙,便認定了是自己容不得人。
姚重言也不在乎。
天師府養育他十年,於他而言,這裡就是家。
而天師府的使命,他比誰都清楚。
守護正一道統,維繫異人界秩序,守住天師度裡那些不可言說的秘密。
這些事,樁樁件件都比人情冷暖重得多。
容不得人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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