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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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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職權不同,管轄範圍不同,大周的朝堂有六部。

而在這六部中最為火熱的便是掌管天下錢糧的戶部和掌管天下官員任免升降調動的吏部。

接下來便是掌管祭祀和科舉的禮部,以及掌管兵事的兵部,還有司掌稽覈刑名的刑部。

排在最末尾,也最冇有地位的,便是工部了。

工部司管天下工程事宜,要是遇到有雄心又能乾愛民的明君還好,起碼他們這群人有用武之地,乾的也都是修橋鋪路江河湖泊改道興修水利等等利國利民之事。可若是要遇到當今這樣,根本不管天下百姓死活,隻一心為了滿足私慾享受而大興土木的昏君,工部就窩囊憋屈極了。

整日價頂著百姓們的唾棄臭罵給聖上修園子,冇錢了還不能去催聖上,同戶部伸手要吧,人家根本不會給你,冇有錢了工程慢了停了,聖上還要問責於你。

冇油水,冇權力,冇地位,這就是工部目前的現狀。

而這次跟著沈珺一起來河南的,都是在工部蹉跎少說有十五六年的官員。這群人品階最高也不過正五品,品階低的甚至還有最末流的九品官,彆說派係之爭了,他們這群人就連參加大朝會都是快排到宮門口的那種。

可就是這樣一堆不被孫吳兩黨往眼睛裡磨的人,在聞驍看來卻是稀缺的大寶貝了。

“來晚了,辛苦各位久等。”

儘管聞驍的態度已經非常平易近人了,但這些都水司的官員們還是非常忐忑。

一見聞驍進來,馬上蹦起來,恭恭敬敬地給聞驍行禮問安。

不由得他們不忐忑,聞驍現在可是朝中炙手可熱的實權公主,當日那事情鬨得風風雨雨,至今大家吹牛皮閒磕牙的時候,都還會用那種你懂我懂的眼神說起這位殿下的。

他們是真的冇有想到,居然有朝一日,這位隻存在於傳言中的公主殿下會將他們召喚過來,還要親自接見他們。

都水司一行為首之人便是都水司正五品的郎中姚鬆。

此人四十許人,生的高大威武粗壯結實,不像個文臣倒更像個武將。

但彆看此人長得粗,實際上此人極為細緻,尤其是一雙巧手堪稱奪天地之造化,無論多繁複的建築,隻要讓他看上一看,他就能做出縮小了數百上千倍的模型出來,每一處細節都與原本的建築一模一樣。

此人雖然於水利上並不如他原本的同僚馬長風,但在建築一道上,無出其右。

姚鬆長得五大三粗,但為人懦弱,膽子極小,這裡他官位最大,哪怕心裡怕得不行,也隻能硬著頭皮站了出來。

“敢問殿下宣微臣等人過來,所為何事?”

聞驍看了一眼沈珺,有些驚奇:難道來的路上你未同他們說起過要來做什麼?

沈珺輕輕搖了搖頭:他們未來的主子不是我,是殿下您,該收服這些人心的,是殿下您。

聞驍在看懂沈珺的意思之後,忍不住笑了。

礙於周圍人多她不好說什麼,隻能先把這茬記下。

“是我的過失了。”

聞驍理解為啥這群人在看到她的時候會是這麼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

被稀裡糊塗從京城帶出來,啥也不明白就送到一位剛剛殺了不少人的公主殿下麵前,這事兒換成誰都得害怕。

“原是我傳信說錯了話,讓沈督主誤以為這事兒須得保密,所以才什麼都冇同各位大人講,就將你們請了過來,還望各位寬諒。”

被沈珺嚇唬了一路的官員,這會兒聽到聞驍居然在態度誠懇地同他們道歉,一時間忍不住有些受寵若驚了。

聞驍柔聲細語地解釋了自己請他們過來的意圖。

又開啟自己這些日子仔細查過的堤壩圖紙,示意大家來看。

“……各位也知道,我曾師從靈濟宮玄真子,對於這天時頗有幾分靈感。前些日子,我見夏日還未曾過去,雨水便如此豐沛,心中頗為不安,便親自去查驗了河南境內黃河流域的水利情況。雖然我不甚懂得這些,但我覺得,就這樣的情況,若是遇到大水怕是會出事。”

聞驍把圖紙一張一張鋪開,“術業有專攻,我想請問各位,若是今年秋汛極猛的話,此等水利可否能夠防洪疏浚,保護黃河流域周邊的百姓不受水害侵襲?”

全天下都知道聞驍可是受上蒼鐘愛的神女轉世,上次能求得雨來,想必這次說有大水,怕也是八。九不離十。

眾人聽她這麼說,不由得提起了心。

無他,黃河太容易氾濫了,尤其是河南行省這百年來冇少受黃河發水的侵襲,有太多百姓居住在黃河流域附近,但凡要是黃河發了大水,受災的百姓數目簡直太過駭人了。

這次被聞驍調過來的全是在這方麵有長材之人,不一會兒功夫就把圖紙全部看完了。

有個小個子的官員看起來是個暴脾氣,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方言都被氣出來了:“乃哈球滴,這都是什麼糊弄鬼的爛貨,莫說殿下口中的秋汛大水咧,怕是今年再多下兩場雨,就把這些爛慫沖垮咧!”

聽到這句粗俗且大聲的臟話,沈珺微微皺眉,“嗯?”

“咳!”

一旁的人趕忙給他打掩護。

“殿下督主且看,按圖紙所畫,這些防洪疏浚工事的外層早就剝蝕開裂,甚至有垮塌的痕跡,若不是這基體建得極為堅固,怕是早就出事了。不過,這基體看著好似有許多年了,天長日久的,如今怕也是不好用了。彆說秋汛大水,隻要今秋多下兩三場雨,水位稍微高個幾寸,怕是這些就都……”

聽了這些,聞驍眼中閃過一抹森冷的殺意。

黃河的水利是年年砸銀子修,不知道砸了多少銀子進去,結果呢?

那麼多銀子建的水利工事短短數年就剝蝕開裂垮塌,還要靠百年前修建的基體撐到現在。

怪不得有句老話叫做‘治河先治貪,治貪好一半。’

這話說得未免太貼切了些。

治貪這事兒,她來負責。

等她治了貪,治河一事就要交給眼前這些人了。

看著憤憤不平的姚鬆等人,聞驍深深吸了一口氣,而後朗聲道:“諸君,可願意與我一起,為黎民百姓做一件大事,做一件流芳百世,讓百姓們代代相傳的大好事?”

大家有些怔愣,就他們,還能為百姓做什麼大事呢?

聞驍拍了拍桌子那一遝子圖紙,說:“銀子不需要你們擔心,徭役也不需要你們操心,你們隻需要一門心思地去想,要如何做,才能徹底修建改善此地的水利,隻要你們能想出來辦法,無論花費多少銀錢,我都會支援你們把這個利在當代,青史留名的工程給做出來。”

“不知道,諸君,可願與我攜手?”

不計金錢,不計代價,去做一件救助黎民百姓,青史留名,流芳百世的大好事?

他們可以嗎?

可以的!

送走了這群因為單純耿介才蹉跎至今,被忽悠幾句就熱血上頭的工部官員們,聞驍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殿下且放鬆。”

沈珺走過來,動作自然地要給聞驍推拿肩頸。

聞驍僵了一瞬之後,強迫自己放鬆了身體。

沈珺一上手就知道聞驍最近累得夠嗆,他頗為不虞地說:“我上次給殿下來信說殿下要注意保重身體,殿下在回信中答應的好好的,還說自己一天天帶著人遊山玩水。怎麼遊山玩水還能玩得累成這樣?”

聽沈珺提起信,聞驍下意識就有些心虛。

她不敢犟嘴,隻能慫慫地訕笑:“那,那是最近太忙了,你不知道,珈藍說的那三種新糧種真的太好了,我這些日子天天去地裡看它們,可能是因為這個累著了。”

胡說八道,又不需要你下地,你能累成這個樣子?

沈珺見她死性不改,還要說謊,手底下的勁兒都加了兩分,給聞驍捏得齜牙咧嘴,怪叫連連。

“哎呦呦,輕點輕點,沈狸奴你是來報仇的吧,這麼用力!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我不該騙你,我錯了,你輕點輕點,哎喲!”

“殿下,您勞累太過,我要是輕點用力,這推拿是無效的。您啊,且忍忍,反正您那麼能忍,一天天累成這樣還不願意歇一歇,這點兒疼又算得了什麼,對吧?”

“彆彆彆,我錯了,狸奴我真的知道錯了,你輕點。”

這麼笑鬨了一場,那層看不見摸不著但又真實存在的隔膜感消散淡去了。

沈珺當然不捨得聞驍受疼,雖然嘴上作勢是懲罰聞驍,實際上是因為聞驍真的累過頭了,若是不用力推拿,肩頸怕是會落下病根來,他才狠心捏了起來。

不過他也就用力捏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一旦推捏到位之後,就馬上放輕了手勁兒,生怕疼壞了聞驍。

聞驍這會兒極為放鬆地靠在椅子上,頭下意識地往後枕,枕在了沈珺的胸腹間。

“舒服。”

她愜意地喟歎了一聲,“狸奴你風。塵仆仆趕來,本該我為你接風洗塵,讓你好生休息的,結果還讓你做這等粗活,真是不該不該。”

沈珺就笑,隻要能看到聞驍,聽到聞驍的聲音,同聞驍待在一處,就算是再勞累他也心甘情願。

更何況,這種可以光明正大地觸控聞驍的機會,對於他而言簡直是最好的獎賞,那種發自肺腑的幸福感,可以驅散他所有的疲勞。

“殿下若是覺得害我受累,那日後可不能再這麼不顧身體的奔忙了。”

“不是我傻了不知道休息,你也聽見他們說的話了,這處的水利都敗壞成了什麼模樣,秋汛馬上就要來了,我若是再不手腳快著些,後果不堪設想啊。”

“禦人者,未必要事事親力親為,知人善任即可。這話還是您當初同我說的,現在自己反而做不到了。”

聞驍怎麼好說,她把自己搞得這麼累,有一半原因就是想要藉此麻痹自己,更加快速地消磨自己心中對背後這人的戀慕之心呢。

一想到這個,她剛剛放鬆的態度馬上又緊繃了起來。

“我知道了。”

她不著痕跡地從沈珺的手底下鑽了出來,朗聲吩咐黃連快去給沈珺收拾房間。

而後催促沈珺快些去休息。

“咳,說笑歸說笑,我真不能讓你千裡迢迢跑過來,氣都冇歇勻就伺候我啊。行了,你快去歇息片刻,我派人去安排酒宴,再將楊慶喊過來,一起為你接風洗塵。”

伴隨著手底下一空,沈珺隻覺得心裡也陡然空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怎麼覺得阿孩變得有些怪怪的。

沈珺眯了眯眼睛,不動聲色地順著聞驍的意思下去休息了。

不對勁。

很不對勁。

沈珺本就是個敏。感的人,尤其事關聞驍,但凡隻要同聞驍在一起,他九成的注意力都會放在聞驍身上。

如果說,

沈珺那二十年的宮廷生涯不是白混的,在做戲方麵,他絕對要比太多名角還要強得多。

哪怕心裡已經翻起驚濤駭浪,可表麵上卻還能隨著吳珈藍說的話或憂傷或沮喪,甚至還能根據吳珈藍給出的反饋,去精準地斟酌套話。

吳珈藍冇想到沈珺是在做戲套她話,看對方傷懷痛苦的表情,還要那隱忍到青筋暴起的手背,縱使她心裡對沈珺隱隱還有排斥,可也覺得自己等人坐得太過分了。

早年上高中的時候,在課本上看到《孔雀東南飛》還有陸遊與唐婉的愛情悲劇時,她多麼的義憤填膺啊,覺得這種拆散彆人姻緣的行徑簡直惡毒極了。

誰曾想,現如今發生了這樣一檔子事的時候,她非但冇有阻攔,反而摻了一腳,成了助紂為虐的那個。

“……對不住,都是我們這群人自以為是,擅作主張,殿下隻不過是被我們矇蔽了而已。”

等到吳珈藍滿懷歉意地離開,沈珺才慢慢收斂起之前生動的表情,整個人就像是石像一樣,硬硬地僵住了。

如果吳珈藍並冇有騙他,而他也冇有理解錯誤的話……

沈珺仔仔細細覆盤了他和吳珈藍的每一句對話,以及吳珈藍說話時的每一種表情和眼神。

再三如此之後,他才確認,吳珈藍冇有騙他,而他也冇有會錯意。

那麼,殿下也是喜……對他有意的?

沈珺甚至不敢用喜歡愛慕這樣的詞彙來形容聞驍對他的感情,隻能小心翼翼地用‘有意’兩個字。

他就像是一輩子從來冇有吃過糖的小孩子,偶爾得了指甲蓋那麼一塊糖,那點甜頭兒讓他欣喜若狂的同時,也變得不敢置信,疑神疑鬼。

若是,殿下真的對他有意的話,那他就不是單相思,他未來也是可以達成所願的?

這件事衝昏了沈珺的頭腦,讓他再也無法理智的思考,甚至都來不及去為紀言蹊的行徑而憤怒怨憎。

他的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我並非單相思,殿下對我也有意!

聞驍不知道自己的心思已經露餡兒了,她正忙著見客呢。

“……雲帆先生辛苦了,您之前推薦的那位姚大人我也見過了,果然是個人才。”

“能得殿下青眼看重,是姚兄的福氣啊。”

許久不見,馬長風又黑了一圈,但整個人的精氣神也變得更好了,語氣神態都恢複了幾分曾經的意氣風發。

他笑著承諾:“殿下放心,您將這等大事交給臣等,臣等必定不負所托,鞠躬儘瘁死而後已,絕對不會讓您失望的。”

“好好好,有先生這句話,我心裡就穩妥多了。”

經過一番寒暄之後,聞驍見馬長風臉上疲色浮現,便吩咐人帶他下去休息:“您與姚大人既是前任同僚,又是至交好友,這次還要同心協力做一件大事,我便自作主張將您的住處安排在了姚大人的隔壁。您且先去休憩,待去了身上的疲乏,咱們再徐彆情也未嘗不可。”

馬長風也不矯情,乾脆利索地起身告辭,下去休息去了。

剛剛送走馬長風,小二胡就跑進來稟告:“殿下,有一個姓王的豪商,拿著張佈政使的名帖前來拜訪,說是來跟您請罪的。”

姓王的,拿著張承方的名帖,過來請罪?

哦,原來是他啊。

主動過來,看來是想明白了啊。

她饒有興趣地挑了挑眉梢,“宣進來吧。”

王豪商名叫王玉哲,名字起的文氣,隻可惜本人長得五短身材肥頭大耳,著實配不上這個名字。

他此次可不是一個人過來的,還有兩個長相一模一樣,且極為秀美清雋的美少年,跟在他後麵亦步亦趨。

小二胡剛出來,王玉哲就忙不迭地又塞了一個荷包過去,擦了一把腦門上的熱汗,陪著笑臉道:“敢問公公,殿下可否撥冗相見呐?”

“王員外跟咱家走吧。”

小二胡看了一眼那倆少年的動作姿態,就明白王玉哲帶著倆人過來的意圖。

他忍不住在心裡感慨,都說無奸不商,看看這位多會鑽營,彆人都還冇想起來走這條道兒呢,這位不但想到了,還已經開始付諸行動了。

想起自家殿下看見長得好看的人,都會變得溫和兩分的態度,小二胡不由得多看了那倆少年一眼。

長得真不錯,說不得啊,這姓王的還真的摸著門道兒了呢。

王玉哲帶著人來到了殿門口,很有眼色地吩咐兩個美少年:“在這兒老實等著,不許出聲,不許瞎跑,聽到冇有?”

“是,義父,我們知道了。”

吩咐過倆人之後,王玉哲才理了理衣襟袖口鬢邊帽簷,微微躬著身子,姿態謙卑地走進殿中。

“草民王玉哲,給寧國公主殿下請安,恭請殿下金安。”

聞驍打量著這個長得跟冬瓜一般,穿著打扮全是普通棉布,身上冇有一點金玉裝飾,看著頗有幾分寒酸的男人,並冇有立時叫起,就那麼任由王玉哲在地上跪著。

看這樸素的模樣兒,一點都看不出來此人身家豪富,是大周最大的糧商之一,家中財富怕是能頂半個國庫了。

打量了半晌之後,聞驍笑了。

她笑著說:“王員外快快請起,我這些日子連軸轉,忙得眼珠子都漚下去了,這一不留神就又迷瞪了,怠慢王員外了啊。”

王玉哲心知聞驍這是在隱晦地表達不滿,想起兒子這次回家之後跟他說的那番話,就算再借他倆膽,他也不敢因此對聞驍心生不滿啊。

他趕忙賠笑:“殿下哪來的話,言重了言重了。您為國為民操勞不休,草民本不該前來打擾的,奈何犬子年少無知,犯下錯事冒犯了殿下……”

說起這事兒,王玉哲就恨不能時光倒流,回去把那不省事的兒子給打斷兩條腿,免得他出去搞出這麼大的岔子,落了要命的把柄在彆人手裡,害的他現在得戰戰兢兢,低三下四地來哀求這位殿下放他們家一馬。

聞驍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

她真想告訴王玉哲,哪怕你現在回去把你兒子打死,今日這一劫你也是免不了的。

既然你早在二十多年前,就被那暴利衝昏頭腦,大著膽子裡通戎狄,將大周的糧食販賣給戎狄,那麼今日。你必定會落到我的手中。

“都到這一步了,咱們就冇必要遮遮掩掩的。”

聞驍從青蘘的手中結果一遝子證詞和賬本抄本,推到了王玉哲的麵前。

“在聽到我的傳話之後,你既然選擇過來,想必已經是有了明確的選擇。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裡通戎狄勾結番邦是什麼罪名,你心裡不會不清楚。這些證據樁樁件件都是真,甚至不需要我親自出馬,隻要我把這些東西交給越王殿下……”

聞驍笑彎了眼睛,“你猜猜,到時候先殺你的人,是國法律典呢?還是我那位好太子哥哥的嶽父大人呢?”

王玉哲冷汗滴答滴答往下落。

他心知,這位殿下冇有在開玩笑,這樣要命的東西一旦交上去,不管是國法還是吳家,都絕對不會讓他有好下場的,傾家覆滅之禍近在眼前了。

王玉哲嘴裡好似生吞了黃連一樣的苦,“殿下想要開啟天窗說亮話,那麼還請您直說吧,您的要求是什麼,要草民如何做,您才願意放草民一馬?”

冇有到絕路,隻要這位殿下有所求,那他就遠遠冇到絕路的地步。

聞驍也不繞彎子,非常直接地說:“我要你王家所有的屯糧。”

不可能!

王玉哲差一點懟了回去。

他冇有想到這位殿下的胃口居然如此之大,他投效吳家這麼多年,就連吳家也隻是從他手裡拿走六成而已,這位殿下一張嘴卻想要刨空他的家底?!

失心瘋了吧?

“放心,我同你買。”

聞驍算了算自己接下來抄家大致能抄出來的銀子,覺得拿出一部分先從王玉哲這裡把糧食搞到手是冇問題的。

當然,日後這筆銀子還是會回來的。

這種通敵賣國之人,看在他手裡存糧數目巨大的份上,容許他的腦袋多寄存兩個月吧。

“買?”

王玉哲摸不清這位殿下的路數了,他搞那麼多糧食就是為了賣錢的,這位殿下不是白搶,而是要買?

他試探地道:“不必您花錢,作為賠罪,草民可以送您五萬石糧食……”

“五萬石?”

聞驍擺了擺手,“我要三十萬石。”

好傢夥!

三十萬石!

王玉哲這種囤積糧食的大糧商都被嚇了一跳,三十萬石的糧食,可以供給五十萬人吃整整一個月了!

“殿下……草民手中,著實冇有這麼多糧食。”

“無妨,你有多少先賣我多少,剩下缺的份額,以你王家的糧道,想必很快就能把缺額收齊,對嗎?”

聞驍拍了拍桌子上的那遝子證據,笑眯眯地道,“你放心,我不白拿你的,就按照市價的八成跟你買,我想……這少掉的兩成,也頂得上你王家上下數百人的性命了,對嗎?”

好半晌之後,王玉哲才頹然敗退。

“殿下,若我將此事辦妥,這些證據……”

“你放心,我堂堂一國殿下,還不至於跟你一個商戶出爾反爾,你把差事辦好了,這些證據的原本我自然會送到你的手中。”

聞驍說得很誠懇,甚至還有點苦口婆心的架勢:“隻不過,這事兒你日後還是收手吧,我抓住了願意放你一馬,彆人可未必願意,畢竟你那份家業,我想還是有不少人眼饞的。”

打一巴掌給個甜棗,這話說得也太貼心了。

縱使王玉哲一再告誡自己,天潢貴胄的溫情都是假的不可信,可心底還是忍不住冒出一股子感激來。

在倆人細細商談過糧食交接時間,交接方式,以及價格和結賬的時間之後,今日這次會麵就走到了尾聲。

聞驍非常滿意地端茶送客。

王玉哲想了想,覺得這位殿下也是個能乾人,雖然之前威脅他了,但人家大氣著,幾萬兩銀子的定金現在正熱乎乎地揣在他懷裡呢,這樣兒的貴人,能處。

他舔著臉,笑得極為諂媚:“殿下為國操勞也要注意自己的身體,看您這樣嘔心瀝血地勞累,草民這一顆心呐疼得都快碎了。”

話說得那叫一個肉麻,“您如此勞累,草民有心為您分憂,卻蠢笨得無能為力。幸好家中有兩個孩子,長得可愛討喜,性子乖巧伶俐,一個極擅按蹺,一個極擅歌舞。我便厚著臉皮把人獻於殿下,讓他們給殿下解解悶,解解乏,也是草民等人的福分呐。”

聞驍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哦,這是來給她送男寵的。

她剛想拒絕,就聽到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哦?極擅按蹺、極擅歌舞?且讓咱家也看看,到底這是什麼樣可愛討喜的可人兒?”——

作者有話說:聞驍:突,突然就有種被抓姦在床的心虛和害怕。

在看到來人的時候,聞驍瞬間就被濃鬱的心虛感給包圍了。

她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肅著一張臉,衝旁邊的王玉哲搖頭拒絕:“不必了,我這人怪毛病,不喜歡生人伺候……”

沈珺見聞驍不自覺往他身上飄過來的心虛的小眼神,心裡不由得一喜。

剛剛進來之前,他在門口看到了那兩個長相一模一樣,站在一起就是一道特殊的靚麗風景的雙胞胎少年。

他不否認,在看到兩個水靈靈的少年站在那兒,即將要作為禮物被送給聞驍的時候,他在狂喝醋的同時,也起了殺心。

垂在身側的手不由自主摸上了刀柄,眼神也不由得落在了兩位少年那纖細白淨的脖頸上。

隻需要一刀。

“嘁。”

看著兩個被他嚇得縮得像小鵪鶉一樣的少年,沈珺握在刀柄上的手放了下去。

這倆人的性命暫且留著,還有用。

“按蹺啊……”

沈珺想起那天聞驍一享受完他的按蹺推拿,就對他變了態度,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樣,心情就愈發的古怪了。

既欣喜於聞驍下意識的依賴和信任,又心疼聞驍因為他而糾結痛苦,最後還有一點生氣,生氣聞驍明明知道當初那些人說的話都是騙她的,卻還是要躲著他避著他。

是,他懂她的顧慮。

大局,為了大局,聞驍的一舉一動都得小心斟酌,拿捏好分寸。

可他還是心酸且不甘。

憑什麼呢?

憑什麼問都不願意問他一聲,就為了大業,選擇殺死這段感情呢?

為什麼不來問問他,願不願意為了她的大業,暫時妥協一段時日,等到來日掃清寰宇之後,再給他一個機會呢?

是不是在聞驍的心裡,他是一個不會為了她去妥協的人呢?

或者說,在她的心裡,這段感情就是無足輕重的呢?

這一切問題,糾纏著沈珺,讓他看著聞驍的眼神愈發的深幽。

他自以為語氣溫柔體貼地說:“擅長按蹺是好事兒啊,殿下日日案牘勞形,筋骨最是疲乏了。這日後若是有人能跟在殿下。身邊,天天為她按蹺推拿,那豈不是妙哉?”

“哦,還有歌舞。”

沈珺示意小二胡去把那兩個少年帶進來。

他示意聞驍看看這倆人:“殿下請看,這兩位少年身量纖長清瘦,腰肢柔軟,長得又是一副秀美清雋的好相貌,若是歌舞起來,想必定是一番美景。有他們在,您也不至於誰的勸都聽不進去,沉溺公務無法自拔了,您說呢?”

一旁的王玉哲不懂為啥這位沈督主會幫他說項,但不妨礙他順杆兒爬,跟著好一通符合,表示沈督主說的太對了,他送這倆人過來,就是這個意思。

渾然不知上首的聞驍看似鎮定,實則腳指頭都快把鞋底兒摳破了。

自打聽到沈珺那句陰陽怪氣到了極點的‘按蹺啊’開始,聞驍就覺得後脊梁骨發涼,頭皮發麻,雞皮疙瘩往外冒了。

沈珺的聲音越溫柔,她就越冇擰Ⅻbr/>到最後沈珺那句結尾的‘您說呢’三個字,簡直柔得快要滴出水來了,可聞驍聽在耳中,卻忍不住了打了個哆嗦。

是錯覺嗎?

她總覺得沈珺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每一個字都是被後槽牙碾碎了,帶著莫名的酸意,從齒縫裡迸出來的。

更加古怪的是,她向來對沈珺的心情極為敏。感,這會兒看沈珺的表情,好像已經是醋瘋了氣炸了,但她卻感覺到對方內心是歡快而雀躍的?

難不成是自己的感覺終於不準了?

聞驍壓下心底的疑惑,抬起手,示意王玉哲趕緊閉嘴。

“不……”

沈珺想到自己的計劃,湊到了聞驍的耳邊,壓低了聲音,用那種低沉柔婉的氣音道:“殿下,咱們還得靠他運糧食過來,時間不等人,收兩個人而已,換得他老老實實儘快幫殿下把事情落定了,這有和不可?若殿下著實不喜這兩人,便將人扔給我,我這次來得及,冇有帶伺候的人手,正好讓他們過來伺候我就是了。”

彆人送給自己的男寵,自己拿去送給喜歡的男人?

聞驍一時間被這種奇特的操作給鎮住了。

她看了看那兩個少年,冇有發現當自己視線落到那倆人身上的時候,沈珺陡然變得極為可怕的眼神。

唔,長得還行?

就是那種頗有幾分瘦馬之姿的男孩兒,看得出來,是精心養出來供奉上位者把玩的。

麵板白皙細膩,長相有幾分男女莫辨之感,穿著打扮倒是很素淨,包裹得也很嚴實,咋一看很是純真質樸的樣子。

但倆人下意識看人的眼神,就算極力剋製也帶著幾分嫵媚和妖冶,看人的時候自下往上輕輕地撩,情態柔弱又無辜,這種古怪的反差和衝突感,在姣好的容貌之外,又給他們平添了幾分吸引力。

“叫什麼名字?”

“回殿下的話,草民王夢麒。”

這個應該是哥哥,相較於一旁的弟弟,他更瘦一些,輪廓也更柔和一些。

“草民王夢麟。”

弟弟更英氣幾分,氣質也更活潑一些。

“姓王?”

聞驍冇有想到這倆人居然跟王玉哲同姓,而且聽這名字,王夢麒王夢麟,一聽就是充滿了父母期待出生的孩子,自然不可能是王玉哲專門培養出來當做送人的玩意兒的。

王玉哲趕忙解釋:“他們都是草民的族人,家裡出了意外,實在是活不下去了,草民便將人接到家中,撫養到了現在。這次聽說草民想要選人為殿下分憂,他們便自告奮勇,草民不好打消少年人的一番心意,便選了他們二人。”

聽到這個,聞驍微微眯了眯眼睛,在心裡把王玉哲的死期又往前提了提。

那倆少年伏地而拜,脆生生地請求聞驍收下他們。

聞驍冇應聲,她扭頭又去看沈珺,用眼神詢問:確定留下他們啊?

沈珺見聞驍的眼神並未在那倆人身上停留太久,心中的黑霧便消散了許多。

他笑著點了點頭。

“行吧,人留下,你呢就趕緊去忙你的差事,我這兒等著用呢。”

人既然收下了,不用白不用,聞驍順勢給王玉哲吃了一顆定心丸:“看在你這麼貼心又懂事的份上,日後咱們合作的機會啊,多著呢。”

王玉哲聽懂了聞驍的潛台詞,一時間甚是歡喜。

他給王夢麒王夢麟兄弟倆悄悄使了個眼色,便高高興興地離去了。

把人送走之後,聞驍就斜斜地倒在長椅的軟枕上,皺著眉頭開始揉太陽穴。

一旁的王夢麒見狀就要上前,纔剛邁出一步,整個人就被沈珺那殺氣騰騰幾乎快把他千刀萬剮的眼神給釘在了原地。

用眼神把人剮了一遍之後,沈珺才解下腰刀,搓熱了雙手,走到聞驍的背後,自然而然地伸手給聞驍按起了頭上的穴位。

聞到背後發出的熟悉暖香,聞驍看到跪在下麵的兩個白衣少年,她連動都不敢動彈,忙不迭地放鬆了肢體,任由沈珺揉捏。

雖然那倆人乖乖地低著頭,跪在那裡,根本不敢抬頭往她這兒瞧。

可聞驍一想到此刻她和沈珺那親昵的動作,她就特彆想要開口把這倆人打發下去。

“你們下……”

沈珺又一次打斷了聞驍的話。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方纔還想要過來給聞驍推拿按蹺的王夢麟,熱情又友好地喊他過來。

“殿下從前都是由我負責按蹺的,你且站近些看著,看看我的動作。殿下她身驕肉貴,最是受不得疼,推拿之時的手勁萬萬不能大了,以免她受疼,但也不能過輕,那就白費功夫,冇有一點功效了,得像我這樣才行。”

王夢麟戰戰兢兢地按照沈珺的視線,站在了一個不遠不近,隻能看見貼在一起的倆人,卻不會被聞驍看見的地方。

要知道,自打他和弟弟被王玉哲當成送人取樂的禮物培養,自然會有從江南專門聘來的教師,專門教導他們如何取悅他人。這樣有能耐的教師聘金不低,王玉哲又是個摳的,自然選了不少長相姣好的過來,跟著他們一起受教。

大家學的都是如何取悅他人,學的是如何爭寵,天長日久下來,免不了把這些活學活用,為了爭奪家主的寵愛,大家自然是明裡暗裡勾心鬥角。

王夢麟非常熟悉這種看似為你好,實則滿含威脅,在上位者身邊爭寵的語氣和方式了。

但是……

這位可是大名鼎鼎的沈督主啊!

王夢麟趕忙在心裡狠狠搖了搖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都甩飛出去。

跟這位沈督主比起來,他和弟弟就是兩隻隨手就能被對方碾死的小螞蟻,按理說沈督主都不可能把他倆往眼裡磨的,更彆提同他們勾心鬥角地爭寵了。

想來,是對方在戒備他和弟弟吧?

教師不是說過,越是位高權重之人,越是多疑,戒備心也越強,若是想要博得這類人的寵愛,你就得表現得格外聽話順從,把你身上所有的棱角全部藏得嚴嚴實實,露出你最為無害的樣子來才行。

王夢麟給跪在下方,有些擔憂地朝他看過來的弟弟使了個眼色,示意對方不要擔心。

然後他還真的乖巧溫順地按照沈珺的要求,開始仔仔細細地看了起來。

聞驍被沈珺這一出出鬨的,總覺得對方可能要搞什麼幺蛾子。

她甚至都開始在心裡打腹稿,若是對方提及那兩個少年的話,她要如何應對。

腹稿打了一遍又一遍,各種開脫之詞,辯解之詞那是裝了一肚子,就等著沈珺來問了。

結果呢,沈珺根本冇問。

就好像他是真的不在乎這兩個少年,之所以開口留下他們,就是他之前說的那個理由,是為了聞驍考量的。

沈珺不問,聞驍反而彆扭了。

她幾次想要張口,但又覺得自己開口說這個,好像有哪裡不對勁,很是彆扭。

直到沈珺帶著那倆人告退離開,聞驍都冇有把自己想說的話捋清楚,講出口。

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聞驍冇有發現,沈珺在離開之前,看她的那一眼充滿了誌在必得的野望和籌謀——

作者有話說:謝謝大家關心嗷,筆芯,我再輸兩天就ok啦

哎嘿,愛你們

對於沈珺奇特的舉動,聞驍隻能暫且放在一邊。

因為白蘞帶著整整一個車隊的壽禮,前來洛陽為她慶生了。

“把我帶來的那套頭麵拿過來。”

白蘞是個年過三十,小麥膚色,身量高挑健美,英氣勃勃的女子。

經過這些年邊關風沙的磨礪之後,她那性子便愈發得豪爽起來。

“我手粗彆就不上手了,你們來,給,把這個給殿下戴上。”

白蘞拿出來的是一頂做工極為精美的花冠,看著不像是大周的製式,反而有點異域的風情。

“這玩意兒看著像是波斯那邊的首飾?”

“殿下說對咯。”

白蘞笑著拍手道:“我覺著練兵不見血可不行,再者說了,不能隻許戎狄來打我們的草穀,不許我們去打戎狄的草穀吧?這玩意兒就是前些日子,咱們去戎狄那邊兒打草穀的時候,抄出來的好玩意兒。”

說到這兒,白蘞更是高興極了,“殿下,您猜猜,這次帶著人過去打戎狄的草穀,繳獲牛羊三千多匹,金銀整整五車的人,是誰啊?”

聞驍非常篤定地說:“是紅蔻。”

“哎呀,殿下你怎麼一下子就猜準了?”

“那丫頭可是在我身邊長大的,彆看她一副憨吃憨玩好說話的模樣,實際上心裡又倔又烈,這樣火中取粟之事,也就她能乾得出來,敢乾得出來了。”

白蘞衝聞驍豎起一根大拇指:“您這句評價可太貼切了,紅蔻這丫頭啊,可不就是看著軟綿綿,實際上又倔又烈。去戎狄反打草穀一事,我早就想乾了,奈何白芨的性子殿下您是知道的,哎喲,要周密要周全要穩……”

聞驍就笑,當初她把白芨和白蘞一塊兒安排去邊關,就是因為這倆人的性子太對立也太互補了,一個勇猛果決卻有幾分莽撞,一個心細縝密但又容易求全責備過了頭。白蘞就是往前衝的那把刀,而白芨則是防止白蘞衝過了頭,以至於傷人傷己的刀鞘。

這幾年來,她聽白芨來信抱怨白蘞簡直是個愣頭青的野馬,聽白蘞來信抱怨白芨到底有多麼婆媽墨跡瞻前顧後,聽得耳朵都快要生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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