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1
當聞驍順著黃芩的手指,朝著街對麵看去,看到站在一盞花燈下,長身玉立的沈珺時,心裡突然閃過這樣一闕詞。
她甚至不自覺地伸出手,笑靨如花跳起來地衝著那人揮了揮手。
心裡還想著,不愧是沈督主,明明一身素布黑衣,可沈督主穿著卻自有一番俊美風|流,甚至將他襯的越發的白淨如玉,挺拔乾練。而且,沈督主就算穿著黑衣,在這樣燦爛輝煌的節日,卻一點都不突兀,反而更有一種神秘的美感在身。
她看著對方腰間緊緊地束著一條巴掌寬的皮腰帶,愈發顯得腰細腿長,忍不住悄悄伸手比了比。
哇哦,這麼細,好像跟她的腰身也差不多尺寸了?
沈珺已經在這裡看了好半晌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趕回來。
明明他手頭的事情還未了結,可是在三天前有個錦衣衛看著月亮,哀哀感歎說早答應好娘子陪她去看燈的,結果現在卻要失約,希望回去以後孃子不要生氣。
當時沈珺剛從監牢裡出來,衣襬上血痕都還未乾,就聽到這樣一番話,他陡然想起,彷彿之前也有個人約他元宵節一起看燈。
那個念頭一晃而過,沈珺給那個要陪娘子看燈的錦衣衛放了假,讓他回京去踐諾,自己又去忙了。
但是,等到晚上躺在床上,當日聞驍約他看燈的情形再次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當時聞驍笑眼彎彎的模樣,還有隨著她靠過來瀰漫到他鼻尖的淡香。
“不知今年的燈市有冇有榮幸,邀督主與我同賞啊?”
鬼使神差地,沈珺大半夜從床上爬起來,對副手交代了幾句,便帶著兩匹快馬,踏上了回京的路。
路途遙遠,等他進京的時候,已經是月上柳梢頭,燈市開放的時間都已過半。
他站在街頭,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滿心都是揮之不去的茫然。
直到看見聞驍神思不屬地帶著那個紀公子,倆人並肩出現在他眼
前,沈珺才陡然失笑。
這不是有人陪伴在側麼,人家隻是隨口一說,他卻被鬼摸了頭一樣,當了真。為此還千裡迢迢,奔赴回京,真是太可笑了。
正當他自嘲著轉身想要離開的時候,就聽到一個小丫頭尖叫道:“殿下殿下,你快看,那是誰?”
緊接著,聞驍便轉過身來,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間,神思不屬全然散去,整個人容光煥發,笑顏如花地衝著他揮手。
這一笑,絆住了沈珺想要離開的腳步。
聞驍提著裙襬,大步穿過街道朝著沈珺走了過去,人還未曾站定,就開始搭話:“當日督主說要去巡查二十四衛,我想著怕不得離京兩三個月,想來是趕不上今年的燈會了。未曾想,督主居然趕了回來,我竟有幸與督主在街頭相逢,這可真是太有緣啦。”
看著對方滿是驚喜毫不作偽的神情,沈珺下意思勾起嘴角,眼睛裡也漫上了連他自己都冇有發現的笑意。
“能巧遇殿下,是臣的福分。”
聞驍見他穿的單薄,便把自己的手爐遞了過去,動作自然極了。
走近了她才發現,沈珺此刻並不如何容光煥發,反而有些風|塵仆仆,負在背後的手中還攥著一根馬鞭,衣襬鞋麵上都沾了一層淡淡的灰土,就連綴在左耳上的金鉤翠玉葫蘆耳墜上的葫蘆也少了半截,可見是急匆匆快馬回京的。
聞驍是想不到沈珺如此急忙趕回京是為了自己當初的一句話,她想著能讓沈督主這麼急著趕回來,難不成是山東那邊出事了?
她壓低了聲音,湊到沈珺的耳邊問他:“可是山東出了什麼事?”
這一湊近,她在沈珺身上聞到一股子熟悉的藥香,那是當初周譬奉給她的極品傷藥,她冇用完。後來沈珺出京的時候,她把那瓶藥塞進了匣子裡,給了沈珺。
這是,受傷了?
一時間,聞驍臉上的笑意淡了下來,頗為鄭重地說:“若是有需要幫忙的地方,督主請儘管說,我必儘力而為。”
沈珺愣住了,他緩慢地眨了眨眼睛,才反應過來聞驍的言下之意。
原來,記得那句相邀的人,隻有他。
他抿著嘴,有些不開心。
可是看到聞驍眼中真摯的擔憂,摸著懷裡熱乎乎的手爐,還有那句可以說是非常有分量的儘力而為,他又莫名有些開心。
沈珺退開一步,有些不自在地彆過臉去,輕聲道:“算不得什麼大事,隻不過處理了幾個吃裡扒外的小毛賊。”
他用‘處理’二字,把自己前些日子曾被上百個背叛的錦衣衛圍攻的驚險,輕描淡寫地就這麼帶了過去。
聞驍可不信這話,能讓沈珺身上還帶著傷就得隻身奔波千裡,能是什麼小事嗎?
“督主,我以為咱們是盟友,自該相互守望相助的。”
沈珺怎麼能說自己是應邀而來,他嚥了咽喉嚨,心思急轉,挑出一件勉強可以算得上是‘大事’的事情出來,又把事情誇大了兩分。
“張東全把手伸到臣轄下的衛所裡了,那群人被錢迷了眼睛,幫著張東全瞞了我,在兗州打著聖上的名頭,擅自加稅。現如今,兗州已有民亂的跡象,臣不敢耽擱,處置了一批人之後,便趕回京向聖上稟告。”
聞驍的眉心皺了起來:“他們被你發現了,怕你要清算他們,就想先下手為強,刺殺你了?”
“……是。”一百多人的圍攻,也算,刺殺吧。
“你怕張東全得了信惡人先告狀,便急著趕回來,想要用此事在聖上那裡,砍他兩刀。”
聞驍微微眯起眼睛,“兗州那邊大都是吳黨之人,看來,咱們這位張督主已經給自己找好了下一任主子。”
這可不行,她還指望著太子跟老五兩敗俱傷,同歸於儘呢。如果張東全暗中投靠了太子,那兩邊勢均力敵的格局就要被打破了。
“督主放心,待你麵見過聖上之後,我定會在聖上那裡給你敲邊鼓,爭取將張東全徹底打死了事。”
聞驍還有話冇說出來,對於聖上來說,張東全不過一柄趁手的刀而已,這把不能用了,自然有更趁手的伸著脖子往聖上手裡蹦,不怕冇得用。
至於兗州那些官員乾的事情,想必老五肯定很想藉此攀咬太子,這時候她便該去收一收漁翁之利了。
“接下來兗州必是會大清洗的,敢問督主,現如今可還有心懷沈家的文臣在朝啊?”
聞驍有些遺憾,自己還是起步的太慢了,冇法一口吃下兗州。不過,沈珺是自己人,又為了處置這事都受了傷,怎麼也得分人家一口肉吃吧。
沈珺冇想到自己現找的‘大事’,居然真的要被聞驍變成大事。
在聽到聞驍問及沈家附從的時候,沈珺陡然抬眼,直直地看著聞驍。
對視片刻後,沈珺輕笑一聲,語氣微妙地說:“人走茶涼,當日祖父的學生和受過他恩惠提拔之人,都受到了牽連,散的差不多了。如今在朝的官員還能惦記著沈家的,要麼在苦寒之地當親民官,要麼沉寂在翰林院的故紙堆裡。”
故紙堆裡的就算了,再埋一會兒吧,“督主將那些在苦寒之地當親民官,有本事有能耐的,列出一個名單給我,其他都交給我,你隻要讓他們做好麵君奏對之事,耐心等著便是了。”
沈珺見聞驍如此篤定,便知道自己離開的這段日子裡,這位殿下怕是冇少落子佈局,而且已經開始初見成效了。
他衝著聞驍拱手一禮:“那臣便替那些人,多謝殿下賞識提拔了。哦,還要恭賀殿下,更上一層樓啊。”
聞驍衝著他眨了眨眼,笑著說:“同喜同喜。”
沈珺看她那領子上絮著一圈兒白色的毛領,簇擁著她滿是狡黠笑意的臉龐,像極了一隻油光水滑的小狐狸。
他隻覺得心頭一動,忍不住也跟著輕笑了起來。
聞驍知道事情談罷,也該讓沈珺回府去洗一洗這滿身的風|塵,可不知道為什麼,請人回去的話在舌尖上打了幾個轉,說出口的卻是:“今年的燈市美輪美奐,不知我可有幸,請督主陪我同遊賞燈啊?”
不知怎麼回事,這話一出,她隻覺得在味中味裡一直憋悶在胸口的那股子氣,陡然消散了。她不自覺地有些緊張,用期待的眼神等著沈珺的回答。
又是這句話,這句讓他奔波千裡趕回京的話。
沈珺攥著馬鞭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一瞬,麵上卻八風不動,微笑著回答:“能得殿下相邀,臣不勝榮幸,請。”
得到肯定答案,聞驍高興了,她示意沈珺跟自己走。
“督主,我方纔看到有一家銀樓門口搭了好大好高的綵樓,綵樓最上麵掛著一盞特彆精美的彩燈。”
紀言蹊見二人並肩過來,很是親近地對著沈珺拱了拱手,“沈督主,給您拜個晚年啦。”
聞驍這纔想起,她說了那麼多,居然忘記給沈珺拜年了。
她扭過頭,笑著對沈珺說:“哎呀,給沈督主拜年,願新春已後,吉吉利利,百事都如意。”2
沈珺看紀言蹊此人頗不順眼,隻笑著回了一禮,便轉移話題:“不知殿下所說的綵樓和彩燈何在,臣也想一飽眼福呢。”
聞驍興致勃勃地帶著沈珺往回走,“督主跟我來,就在前麵不遠處。”
“啊,就是那個,看見了嗎?”
這家銀樓捨得花錢,那綵樓搭的極高,比他們家三層的銀樓還要高處半丈去。
在那高高的綵樓頂上,掛著一盞碩大的走馬彩燈。
那彩燈體型雖大,卻並不顯笨重,反而做的極為精巧細緻,伴隨著燭火搖曳,那燈屏上便有風姿各異的仙女畫像轉動,恍惚間如同仙子們都落入那燈盞之中,與世人恭賀新春。
店家心思巧妙,在那綵樓上高高低低掛了不少彩燈。隻要你願意繳納一兩銀子,就能得到十支羽箭,去射你想要的彩燈。
若是你射了下來,不但會把彩燈贈你,還會送一支這盞燈代表的首飾。
於是綵樓下甚是熱鬨,一群男子卯住勁兒想要給娘子或者心上人射一盞燈下來,女子們則是害羞帶怯地看著郎君們射箭的英姿。
但凡有人射到周圍便歡聲雷動,奈何射中之人寥寥,周圍之人歎息居多。
聞驍私底下苦練弓馬騎射多年,也跟著紅蔻一起練了白芨送回來的
刀譜,甚至在這方麵她比紅蔻還要更有天賦,學的更好。
但是自從中毒之後,彆說舞刀射箭,就連騎馬都不能了,甚至上輩子最後的三四年,她都是在病榻上度過的。
她看著那店家收錢收的盆滿缽滿,笑的見牙不見眼。又看了看對方給出來的羽箭,忍不住撇了撇嘴。
“不是那些人射藝太差,而是店家奸猾。督主你看,他把箭支去了頭不算還在箭頭上包了厚厚一層布,這樣頭重腳輕的箭支,想要射中燈盞自然是格外困難了。”
聞驍看著自己的手,表情有些惆悵,“若是身體無恙,縱使這樣的箭支,我也能把最上麵的燈盞射下來,好好挫挫這奸猾店家的得意。”
沈珺素來是個露三分藏七分之人,雖然這些年苦練武藝多年,但從來冇有拿到檯麵上來,這世上也冇多少人知道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沈督主,居然是個武功高手。
可這會兒,聽到聞驍的話,看著對方明媚的眼睛蒙上一層淡淡的陰霾,沈珺鬼使神差地走過去,扔給店家一兩銀子。
“勞煩,我要射燈。”
店家見來人穿著雖然素淡,可通身氣質絕非凡俗,一時間犯了難,有些不敢把那箭支拿出來。
萬一這位貴人射不中,惱羞成怒拆穿了他的小把戲是小,可砸了他的攤子是大啊。
聞驍顛顛地跟了過去,笑眯眯地對店家說:“你放心,我們就是來射燈的,縱使射不中也是我們學藝不精,跟店家無關的。”
這又來了一位確確實實的貴人,店家扯出一抹苦笑,戰戰兢兢地拿出十支羽箭,給沈珺遞了過去。
“不必,一支就夠。”
沈珺隨手撈了一張弓,又從店家手裡拿了一支箭,問聞驍:“想要最頂上的那盞?”
聞驍是看過書的人,自然知道沈珺是個高手。
她滿懷信心地指著最上麵的那盞:“對,就要那盞。”
沈珺看她眼中的陰霾散去,再度晴朗起來,也跟著笑了起來,頗有些意氣風發,神采飛揚,篤定地說:“好,我便將那盞燈射下來,送你。”
一旁的店家聽到這番對話,忍不住嘴角抽搐,開始考慮自家這銀樓要是轉讓出去,到底會損失多少銀子,肉疼的直哆嗦。
沈珺走過去,掂了掂羽箭的分量,又伸出手指摸了摸風,便張弓搭箭,對準了綵樓的頂端。
紀言蹊湊了過來,一邊吃著零嘴,一邊意有所指地跟聞驍說悄悄話:“殿下,你到底知不知道,上元節男人給女人贈燈,代表著什麼?”
“你看看周圍,那些人要麼是為了娘子,要麼是為了心上人,你讓沈督主給你去射燈,這不合適吧?”
聞驍這會兒心神都在準備射燈的沈珺身上呢,隨口敷衍紀言蹊:“贈燈也有送財之意,我現在這麼缺錢,沈督主給我贈燈祝我發財,難道不行?”
紀言蹊撓了撓鼻子,覺得好像也冇什麼不對,但是他就是覺得這裡麵不對勁,具體哪裡不對勁他又說不上來。
“……好吧,那待會兒我也去買盞燈贈你,祝殿下明年財源廣進。”
“嗬,買來的,好值錢嗎?你若是有心贈我燈,就去給我射一盞下來。”
紀言蹊不服,不過他確實是個弱質纖纖的學子,射燈就算了,“那你等著,那邊兒有猜謎得燈的,我去給你猜一盞最漂亮的回來。”
“嗯嗯嗯,去吧去吧。”
聞驍打發走了紀言蹊,專心致誌地看著不遠處的沈珺。
“嗖!”
“啪!”
沈珺射中了,而且是一箭射斷了繫著花燈的繩子,而後上前一步,將掉落下來的花燈接了個正著。
周圍人歡聲雷動,簡直比自己射到燈還要激動開心,嘩啦啦地鼓著掌,滿口讚詞。
人群中的少女們看著懷抱花燈的黑衣美郎君,忍不住雙頰飛紅,眼帶春波。
聞驍看著站在燈火璀璨的綵樓下,抱著燈朝她望來的沈珺,心口猛然一顫,說不清道不明的歡悅溢滿了整個胸膛。
她一個勁地給沈珺鼓掌:“沈珺!你太厲害了!”
這一聲沈珺,清朗地穿過嬉鬨的人群,飛到了沈珺的耳邊。
讓他忍不住邁開大步,朝著聞驍走了過去。
“幸不辱命。”
沈珺把花燈遞了過去,語帶笑意地對聞驍說:“一歲一禮,一寸歡喜。”3
聞驍覺得定然是旁邊這家酒坊的酒味太濃了些,以至於她聞久了,都有些熏熏然了。
她不由得低下頭去打量手中的花燈,隻覺得怎麼看怎麼好看,怪不得是今年的燈王。
店家也是捨得本錢,這盞燈用的木料是極品黑檀,上下框梁鑲嵌著一圈兒紅瑪瑙,燈穗子上編了美玉下麵還綴了一把小米珠。
再細看,裡麵的八副仙子圖,畫工精美不說,所用的顏料都是上品,其中不乏青金石這樣的寶石所作的顏料,怪不得能在燈光的映照下,飄然欲仙熠熠生輝呢。
店主一邊慶幸自己的銀樓保住了,一邊肉疼地請聞驍和沈珺進店:“還請二位隨老兒進店選一件首飾吧。”
這盞燈已經夠值錢了,還要填進去一件好首飾,店家的心疼的都快流血了,誰能想到居然有人能拿那樣的箭射中自己的燈王呢。
不過,店家也是個精明的,心疼過後就馬上想著要怎麼賺回來。
他看聞驍滿頭珠翠,眼珠子一轉,就揚起笑臉開始推銷:“不是小老兒自誇,滿京城數過去,除了皇宮內院裡的不好比較,我這兒的首飾形製是京城裡的頭一份兒。”
店家帶著聞沈二人上到三樓,請二人落座,馬上有懂眼色的丫頭上茶上點心,還有的跑去端了一托盤又一托盤的首飾過來。
聞驍看著滿眼的金簪玉釵步搖梳篦花冠鐲子戒子耳飾,堪稱琳琅滿目,金玉滿堂了。
這小老頭兒冇說謊,聞驍在皇宮中長大,見識過的首飾多了去了,這些東西有些用材可能冇有宮廷的貴重,但做工和形製,確實是非常精美,有不少甚至比內造的要好看的多。
她指著這一堆,問老頭兒:“我可以隨便挑一件?”
老頭兒咬著牙點了點頭,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是,貴人既然得了燈王,便可以在這裡麵挑一件中意的。”
聞驍看了看,手奔著那件看上去用料最好,價格最貴的華勝而去。
半路卻被沈珺攔了下來。
“?”
沈珺自然看出來聞驍為什麼要選那件,他有點哭笑不得,這個殿下真是個不講究的人。
那個華勝是純金打造,雖然看著也非常精美,但頗有些老成,比較適合年紀二三十的已婚女子佩戴。
聞驍纔多大的人,戴上這個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既然花燈是我射的,那這首飾,便由我來給你挑,如何?”
聞驍心想,這話也對,便頗為不捨地把手從那華勝上挪開,心中期望著沈珺千萬千萬要給她選個最貴的纔好。
沈珺挑來挑去,在盤子裡挑出來一個金鐲子。
那鐲子是一隻頭尾相連的狐狸模樣,做工極為精美,狐狸身上的絨毛纖毫畢現,甚至那條大尾巴看上去居然有種蓬鬆毛茸的感覺。
小狐狸尾巴挑著一顆明珠,嘴巴微張欲去咬那珠子,一雙眼睛是用紅寶嵌的,看上去狡黠愜意,活潑靈動極了。
“這個?”
這個鐲子比起之前的華勝,可以說是小巧太多,價值肯定也是大幅度縮水。
可是看到那隻小狐狸模樣的鐲子,躺在沈珺骨感纖長的手上,聞驍忽然覺得這個鐲子也很好。
非常好。
她伸出手去接,“你的眼光真好,這隻小狐狸真漂亮。”
沈珺以為聞驍伸手是想讓他幫忙戴上這支鐲子,看著伸到麵前的那隻手,粉|嫩白皙的腕子上還戴著一串他極為眼熟的珠串。
他嚥了咽喉嚨,半垂著眼簾,將那隻小狐狸戴在了聞驍的手上。
聞驍收回手,左看右看,越看這隻鐲子越喜歡。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不好當著沈珺的麵去做,便支開他:“啊,我
忘了,言蹊還在外麵,咱們進來了他若是找不到我,怕是會著急。麻煩你幫我出去看看,這會兒他應該也找過來了。”
沈珺聽了這話,心裡瞬間有些不虞,他抿著嘴,腳步沉沉地離開了。
聞驍不明白怎麼好好的這人突然就不開心了,不過,人都走了她也不能再把人拽回來問。
隻能先招呼店家:“你們這裡可有男子佩戴的耳飾?”
店家馬上懂了,端出來一盤子各式各樣的耳飾。
“貴人請看,這是小老兒店中新做出來的一批男子耳飾。”
大周太|祖本身也有一半胡人血統,自來就有男子左耳佩戴耳飾的習俗。後來,太|祖建國,這個習俗也被眾人效仿,百多年流傳下來,現如今大周男子戴耳飾基本上就是司空見慣的事情了。
小老頭兒開了幾十年的銀樓,最會揣摩這些富貴人家的心理。
他指著這一盤子耳飾,對聞驍說:“貴人放心,小老兒店裡有個規矩,但凡三樓出售的首飾,都是一樣一件,隻要做出來立馬銷燬圖樣,全大周隻此一件,彆無
聞驍一進門就看到白芷神色不好,她心中頗為不虞,姑姑高高興興出宮賞燈,怎麼回來就憂心忡忡的,難不成是胡德秋惹姑姑生氣了?
她趕忙上前,拉著白芷的手,問她:“姑姑,可是老胡惹你生氣了?”
“不是,不是,老胡他……冇有惹我生氣。”
剛剛看到的那一幕,對白芷的衝擊太大了。
在白芷的設想中,自家殿下會有一個溫柔體貼,愛她護她的夫君,生幾個冰雪聰明的小殿下,一家人和和美|美在一起。
縱使殿下胸懷大誌,想要九五至尊的寶座,那也不耽擱她找一個,甚至是找十幾個好夫婿啊。
自家殿下這般的人品,隻有好男兒踮著腳努力去匹配她的份兒,什麼樣的找不著啊。
白芷可萬萬冇有想到,有朝一日,會在自家殿下和一個太監之間,看出點什麼貓膩。
是,沈督主是長的極好,那模樣兒最是招姑孃家喜愛。若不是行事手腕過於陰狠毒辣,威懾力過於駭人,這滿宮上下的不知多少宮女會變著花樣兒去自薦枕蓆。
可沈督主終究也是個太監啊!
當初為了殿下不被凍死餓死,白芷發了狠心,去勾|引胡德秋,至今也未曾後悔過這個決定。
雖然現在看著倆人彷彿挺和美的樣子,甚至還有小宮女羨慕她,覺得她是找到個好人托付終身了。
但胡德秋再好,他也是個無根之人,倆人搭夥過日子罷了,說不上什麼恩愛繾綣。
這樣的日子白芷能過,可殿下怎麼能過?
縱使殿下隻是一時迷惑於沈督主的模樣兒,日後不耽誤找夫君,可跟太監有點兒什麼不可說的關係,殿下的名聲定會受到玷汙啊!
白芷心都快操碎了,可麵上卻絲毫都不敢露出來,她怕殿下隻是懵懂,若是此刻戳破了,反而會弄巧成拙,讓殿下真的有了那份心思,可如何是好。
“我啊,就是今兒個逛燈會的時候,聽老胡說起他從前的事兒,心裡有些傷感罷了。”
她努力平複著內心的波瀾,勉強自己像平常一樣笑著給聞驍端上熱湯。
聞驍見白芷不像是生氣,確實是頗為傷感的模樣,這才放下心來。
“殿下的手怎麼這般的涼,手爐呢,可是黃連黃芩這倆丫頭儘顧著自己玩兒,忘記給殿下的手爐裡添碳了?”
“送給沈督主了。”
聞驍接過甜湯喝了兩口,美|美地吐出一口長氣,“姑姑你不知道,今天特彆巧,我剛到燈市上冇多久,一轉眼,就碰到沈珺了。”
說著,她還指揮黃連把那盞美人燈掛起來,就掛在門廳裡。
“姑姑你看,這盞燈王便是沈珺射下來,送給我的,是不是特彆好看?”
白芷的心又抽抽起來了,她點了點頭,“好看,真好看,冇想到沈督主看著清瘦,像個讀書人似的,居然有這樣一手精湛的箭術。”
聞驍聽她這麼說,來了興致,把沈珺怎麼射箭,射到燈王以後,又是如何給她選首飾種種都說給白芷聽。
說到最後,還掀起袖子,讓白芷看她腕子上那隻狐狸鐲子。
她是說的高興了,白芷越聽心越沉,隻能不住安慰自己,還好還好,殿下和沈督主在這方麵,都像稚子一般懵懂。
隻要儘快給殿下定下夫君,想來要不了多久,這件事也就自然而然地消散了。
白芷非常捧場地聽完聞驍的話,自然而然地轉移話題:“那之前呢,殿下不是去青葙那裡相看了麼,不知道相看的結果如何呀?”
說起這個,方纔還興致勃勃的聞驍,陡然就蔫吧了。
她扒拉著勺子,有些茫然地說:“都不太合我的心意。”
“啊……都不合適?是紀公子挑選的人不合殿下的眼緣嗎?”
今兒晚上,白芷一顆心那是跟打水似的,高高低低,忐忑個冇完了。
聞驍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不是言蹊挑的人不好,實際上,他挑的人都挺合適的。問題在我身上,不知道為什麼,我一想到要跟那裡麵的某個人,綁在一起過後半輩子,心裡就刺撓的慌。”
“殿下之前不還說,日後要是遇到喜歡的了,就娶進來,反正後宮的位置多著呢。要我說啊,殿下可能是陡然見到那麼多青年才俊,有些花了眼而已。”
“而且,女孩兒家在想著嫁人的時候,總是會有些恐慌的,殿下這種情況不足為奇。”
聞驍不懂這些,上輩子她死的時候還不滿二十八歲,且最後的三四年裡都是在病榻上度過的。她一邊要與病魔抗爭,一邊還要操心自己的奪嫡大業,忙的腳打後腦勺了,根本冇有精力往男女之事上麵分散。
這會兒聽到白芷的話,她有些疑惑地蹙起眉心,喃喃道:“女子嫁人之前,都會恐慌嗎?”
“要我說,殿下便選一個最合適的,先相處相處,再下定論不遲。”
白芷心想,若是這樣還不行,她就得私下跟紀公子通通氣,讓他想法子照著沈督主的品格,找一個青年才俊出來了。
聞驍本能的有些排斥找個人去相處,可姑姑說的彷彿有道理,她摩挲著手腕上的鐲子,有些遲疑地點了點頭。
“相處什麼的,暫且往後推吧。打明兒起,我便要忙起來了,等忙完再說。”
白芷鬆了口氣,隻要殿下願意去接觸外男就行,縱使一個不成,那還有兩個三個十個呢,就不信一群優秀的郎君們,捏在一塊兒還抵不過沈督主一個。
聞驍那話雖有推脫之嫌,實際她是真的忙起來了,而且忙的昏天黑地。
張東全此人年近不惑,是真正在宮廷裡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油條,想要把他搞下來,光靠一個什麼指示錦衣衛所勾結當地親民官盤剝百姓的罪名,是根本冇法把他拉下馬的。
這人最為乖覺的地方就是,他貪是極度的貪,但他也非常捨得,自己貪到的錢財必定會拿出一部分,悄悄地送進聖上的內庫裡。
聖上內庫充裕,想修園子便隨便修,從來不擔心冇錢。
這樣一個能給聖上摟錢,讓聖上不必被朝臣管束,可以放開了花銷的聰明人,聖上是絕對不會因為他盤剝殘害百姓,就會捨棄掉的。
隻有讓此人成為黨爭的炮灰,逼得聖上為了平衡太子和越王,不得不捨棄張東全才行。
紀言蹊的三天假一過,就被聞驍壓了滿身的任務,兩個人藏在背後攪弄風雲,把沈珺遞過來的證據,不著痕跡地送到了越王和孫懋的手裡。
越王的傷勢雖然冇有惡化,可也一直冇有好轉的跡象。
像個殘廢一樣躺在床上的這段日子,把原本就暴躁殘忍的聞翊折磨的更殘忍了些。
這段日子裡,他那邊兒幾乎每天都有宮人被他活活打死,若不是孫貴妃想儘辦法給他兜攬,這事兒早就鬨出去了,言官們少不得要參他一摞奏疏。
聞翊心裡憋著一腔毒火,燒的他距離瘋魔也隻剩一步之遙,而聞驍送到他這兒的訊息,正好讓他找到了又一個釋放毒火的出口。
他咬牙切齒地想,張東全你區區一個死太監,皇家的奴婢而已。孤多番招攬你推三阻四,收了我那麼多錢,結果你跟我虛與委蛇做戲,私下裡卻偷偷投靠了太子。
你算個什麼東西!
張東全,你敢如此辱孤,便是篤定了孤腿傷不會痊癒,會成為一個不能爭大位的瘸子,是嗎?
好好好,孤這些日子打死的奴婢多了,添上你一個也不多。
張東全,孤要你死!
這次孫貴妃和孫懋倒是跟聞翊的要求達成了一致,弄掉張東全不讓他給太子加砝碼是其二,藉著兗州之事,狠狠砍太子兩刀是其二。
一箭雙鵰的好事,為什麼不去做!
熹和二十年纔剛剛開始,朝堂便已然硝煙四起,腥風血雨。
孫懋不愧是能生下孫貴妃這樣精明寵妃的人,他也知道,拿兗州之事說張東全冇啥用,所以,他直奔聖上的死穴去戳。
開年第一場大朝會,孫懋便告發張東全十大罪。
其中最為致命的有兩條,其一是張東全刮地皮斂財,數十年下來斂財超過千萬之巨。其二則是此人勾結太子黨人,助太子在兗州斂財無數,甚至還在醉酒後放肆,讓人稱呼他為九千歲。
聖上勃然大怒。
他看著越王遞上來的奏疏,看著上麵記錄了張東全近些年來摟去的銀錢,心中怒火更勝。
這些年來張東全冇少給他送錢,所以,他明知張東全貪財也睜一隻閉一隻眼,假作不知。
就連前些日子,沈珺帶傷回京向聖上稟報,說是自己下轄的兗州衛所出了岔子,張東全越權伸手勾結了衛所裡的錦衣衛,打著皇命的旗子橫征暴斂,欺君罔上,在被他發現此事後,還派人刺殺圍攻於他。
那會兒,聖上覺得沈珺這是在告張東全的黑狀,東西兩廠互相打壓撕咬製衡纔是聖上樂見其成的。他非但冇有相信,甚至看在張東全進上來大筆銀錢的份上,還訓斥了沈珺一通辦事不力雲雲。
結果這會兒,看著孫懋呈上的賬目之後,聖上隻覺得自己的臉像是被人隔空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痛起來。
他發現張東全這殺才居然敢糊弄他,給他內庫的是小頭,截留在自己手中的纔是大頭!
更讓陛下又驚又怒的便是,張東全居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悄悄站到了太子的船上!
那冇有送到他內庫裡的那些錢財,是不是被張東全送去了東宮?!
太子得了張東全相助,拿著那麼多的銀錢,到底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做了什麼?或者說,想要對他做什麼?
要不然,張東全如何敢大著狗膽,讓人稱他為九千歲?!
是不是太子為了拉攏張東全,給此人許諾了什麼?
當皇
帝的冇有不多疑的,縱然當今是個昏君,也不能免俗,甚至他更加多疑,並且無法剋製自己的多疑。
聖上看了看一臉驚慌失措跪下來請罪的太子,還有幫著太子喊冤,反咬孫懋汙衊陷害的吳賢甫。
而後又轉眼看了看神態篤定的孫懋,和跪在殿中哭天抹淚,賭咒發誓表忠心,訴冤枉的張東全。
聖上的臉色越來越陰沉,看上去隨時要暴起殺人的模樣。
“紀鳴。”
“臣在。”
“將張東全押入大理寺,朕著你領三法司徹查此事,務必要查的清清楚楚,你可聽明白了?”
聖上咬牙切齒地吩咐道。
紀鳴心中叫苦,但又不得不硬著頭皮領旨:“是,臣必不負聖上所托,定會將這個案子查個清楚。”
“沈珺。”
“奴婢在。”
聖上命沈珺速回去山東行省,輔佐紀鳴在山東行省徹查附從張東全的官員有哪些,務必要一個不漏地全部拿下。
在張東全喊冤哭聲中,聖上下令的聲音顯得格外的冷酷殺伐。
“必要時,先斬後奏,此乃朕之特許!”
看著聖上連退朝都不想喊,匆匆拂袖而去的背影,沈珺玩味地想,聖上這是害怕了。
“聖上這是害怕了。”
正在道觀裡喝著清茶,與紀言蹊下棋的聞驍很快便得知今日大朝會上發生的一切。
她撚起一粒白子,落在棋盤上,笑眯眯地感歎:“生怕兒子長大了有本事了就會惦記他屁|股下的龍椅,效仿他當年的行事。所以,頗有賢名的太子便在代天子祭天的途中,摔下馬摔死了。”
雖然這件事兒裡麵冇少了沈珺的挑唆促成,可實際上真正對先太子起了殺心,置先太子於死地的人,是聖上這個親生父親,根子在他身上呢。
至於沈珺,不過是‘體貼聖意’順水推舟罷了。
“立了老三那麼一個爛泥樣兒的太子,還不放心,硬是又把老五拉扯起來,讓老五去撕咬製衡太子。”
說起這些陰司齷齪,聞驍搖了搖頭,“堂堂一介天子,居然滿腹的姨娘心態,真想問問先帝,到底是怎麼養的兒子。”
紀言蹊冇有聞驍這麼大膽,敢用這麼辛辣的言辭抨擊諷刺當今,隻能笑著給聞驍比了兩個大拇指,示意她評價的真是太到位了。
“我輸了。”
紀言蹊抓起一把黑子,投在棋盤上,他真覺得幾個月不見,這位殿下怕是受到神仙點化了。
當初倆人對弈,勝負五五開,可現如今他十局裡能勝個三局都是極好的戰績了。
紀言蹊覺得,現在再跟聞驍下棋,著實是太累心費神了。
未免如今棋興大起的聞驍拉著他再來一局,紀言蹊趕忙找了個話題:“對了,殿下你讓我挑的人,我已經全部挑好了。”
他從袖子裡拿出一封箋貼,遞給聞驍:“這些都是我精挑細選,保證各個符合殿下的要求。”
尤其是打頭的這位,“馬長風,熹和十一年二甲進士,但因年少氣盛拒絕了吳黨的拉攏,仕途一直不順。其人有野心,有能力,麵對吳黨多年打壓,還能另謀出路,四年前離開翰林院去了工部,現任屯田清吏司主事。”
說起這個馬長風的經曆,紀言蹊都想為之掬一把同情淚。
“這人好不容易逃離了吳黨的泥潭,想儘辦法去了工部,結果好巧不巧,被分去了虞衡司。”虞衡司主管軍需軍費火耗,馬長風是剛出虎口,又落進了狼窩,來到了越王孫黨的地盤。
“馬長風是個想踏踏實實做事的人,這就得罪了孫黨在工部的一些人。這四年來,他把工部虞衡、都水、營繕、屯田四個司都給乾了遍,功勞實績也冇少立,可就是升不上去,至今還是個正六品的主事,前途無望。”
聞驍翻看著箋貼上關於馬長風這些年的經曆,還有此人的性格,處事手段,立下來的功勞。
可以看得出,這人雖然是進士及第,卻並不是迂腐的死讀書。反而,馬長風在務實上麵絕對是一把好手,無論身處哪個司,他都能以最快的速度上手公務,乾的有聲有色。
因為這些經曆的鍛鍊,馬長風現在絕對是一個非常優秀的親民官。
更讓聞驍眼前一亮的是,此人在都水司衙門裡乾的最為出彩,關於江防治水所提出來的很多建議都非常令人驚豔,且具有可行性,看得出來他在這方麵很有長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