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錚沒有多問。
他隻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恢復了之前那種鋒銳而直接的態度。
“不管你們從哪裏來，既然到了這裏，就得守這裏的規矩。”
他看著趙無眠。
“你們不會說話——我是說，不會用我們的方式說話。這很麻煩。”
趙無眠點頭。
“我們需要學。”
金錚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學？”
他上下打量著趙無眠，那雙劍刃般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興趣。
“你知道學這個要多久嗎？”
趙無眠搖頭。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敢說學？”
趙無眠看著他，平靜地說：
“不學，就沒法和這個世界交流。沒法交流，就沒法找到我要找的人。所以我必須學。”
金錚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裏沒有畏懼，沒有退縮，隻有一種平靜的堅定。
金錚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說，“你們這些外來者，倒是有點意思。”
他轉過身，向城內走去。
“跟我來。”
兩人跟著金錚走進城中。
城內是一條寬闊的街道，街道兩旁是各種建築——有高塔，有樓閣，有庭院，有廣場。所有的建築都由那種青銅色的凝固聲音築成，在某種看不見的光源照耀下，泛著淡淡的光芒。
街上有很多人，應該說是很多商部族人。他們和金屬錚一樣，身形修長挺拔，膚色泛著金屬光澤，眼眸鋒銳。他們在街上行走、交談、交易，一切都在無聲中進行，卻絲毫不顯混亂。
趙無眠看著這一切，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這個世界，太安靜了。
卻又太熱鬧了。
那些無聲的交流，那些凝固的聲音，那些無處不在的波紋和光芒——這裏的一切，都在用另一種方式表達著生命的存在。
金錚帶著他們來到一座高塔前。
塔不高，隻有七層，通體由一種更加深邃的青銅色聲音築成。塔身上刻滿了複雜的紋路，那些紋路在緩緩流動，像是有生命一般。
“這是我的居所。”金錚說，“也是我修鍊的地方。”
他推開塔門，走了進去。
趙無眠和張星見跟著走進塔中。
塔內比外麵看起來寬敞得多。一層是一個圓形的大廳，大廳中央擺著一張石桌，幾張石凳。牆上掛著各種各樣的兵器——刀、劍、戟、矛，全都是青銅色，全都是由凝固的聲音製成。
金錚在石凳上坐下，示意兩人也坐。
趙無眠和張星見依言坐下。
金錚看著他們，沉默了一息，然後開口：
“你們想學我們的說話方式？”
趙無眠點頭。
金錚想了想，說：“那就從最基礎的開始。”
他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喉嚨。
“我們說話，靠的不是聲帶。是這裏——”
他的指尖泛起一點青銅色的光芒。
“本命音。”
趙無眠看著那點光芒，若有所思。
金錚繼續說：“每一個聆族，體內都有一道本命音。那是我們出生時就有的，決定了我們的種族、天賦和宿命。說話的時候，本命音會震動，發出獨特的聲音。但那聲音不是往外發的，是往內收的。”
他頓了頓，解釋道：“我們把聲音收進體內，然後用自己的本命音去‘聽’。聽到的，不是聲音本身，是聲音攜帶的資訊。”
他看著趙無眠。
“你們沒有本命音，所以發不出我們能聽到的聲音，也聽不到我們說的話。剛才我能和你們交流，是因為我用商部的特殊方法，強行把資訊送到你們意識裡。但那很耗力，不能常用。”
趙無眠沉默了。
他想了想，忽然問：
“我們能擁有本命音嗎？”
金錚一愣。
然後他笑了。
“你們這些外來者，膽子真大。”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從牆上取下一柄短劍。
那是一柄很小的劍，隻有巴掌長，通體流轉著淡淡的青銅光芒。
他把短劍放在趙無眠麵前。
“這是我們商部新生兒的第一件禮物。裏麵封印著一道最基礎的商音，能讓新生兒第一次聽到這個世界的聲音。”
他看著趙無眠。
“你可以試試。”
趙無眠看著那柄短劍，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劍柄。
那一瞬間，他聽到了。
不是用耳朵聽，是用整個身體聽。無數聲音湧入他的意識——大地的律動，城牆的震顫，遠處刀劍的嗡鳴，近處金錚本命音的震動，甚至還有張星見心跳的細微聲響。
那些聲音太多了，太雜了，幾乎要將他的意識淹沒。
但趙無眠沒有慌。
他閉上眼睛，讓自己的心神沉入那片聲音的海洋。他分辨著，捕捉著，聆聽著一一哪些是宮音，哪些是商音，哪些是角音，哪些是徵音，哪些是羽音。那些聲音在他意識中漸漸變得清晰，變得有序，變得可以被理解。
他聽見了金錚的聲音——那是一道鋒銳如劍刃的商音，帶著金屬特有的清越。
他聽見了張星見的聲音——那是一道柔和如水的羽音，卻又混雜著一些別的什麼，複雜而動人。
他聽見了這座塔的聲音——那是無數商音疊加而成的龐大共鳴，沉穩而堅定。
他聽見了整座城的聲音——那是千萬道聲音交織成的宏大樂章，磅礴而輝煌。
他還聽見了更遠的聲音——大地深處的宮音，熾焰海方向的徵音，生息林方向的角音，流音川方向的羽音。五音交織，此起彼伏，構成一曲永不停息的交響。
趙無眠睜開眼睛。
那柄短劍在他手中輕輕震顫，然後，碎了。
化作無數青銅色的光點，消散在空中。
金錚愣住了。
他看著趙無眠，眼中滿是震驚。
“你——”
趙無眠抬起頭，看向他。
然後他開口，用這個世界的、無聲的方式：
“我聽見了。”
金錚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
良久，他才喃喃道：
“這怎麼可能……”
趙無眠沒有解釋。
他隻是轉頭看向張星見，眼中帶著笑意。
張星見也看著他，眼中滿是驕傲。
塔外，夕陽西沉。
那些青銅色的聲音在暮色中緩緩流動，像是無聲的河流。
趙無眠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遠方。
那裏，五大域的交界處，有一座塔靜靜矗立。
寂靜之塔。
鎮壓著五音之外的聲音。
趙無眠看著那座塔，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那道聲音，在呼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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