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星見站在趙無眠身後,眼眶已經泛紅。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口。她想起念天這些年對她的照顧——收她為乾女兒,教她念力的運用,在她疲憊時給她煮的每一碗湯,在她受傷時守在她床邊的每一個夜晚。
她知道。
念天對她們越好,心裏就越苦。
因為那些本應該給自己孩子的溫柔,再也給不出去了。
梵思語看著趙無眠,看了很久。
然後她移開目光,看向星見。
“星見。”
“乾娘。”星見的聲音已經有些哽咽。
“過來。”
星見走上前去。梵思語伸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那動作溫柔得像是怕碰碎什麼。星見感覺到那隻手在微微顫抖,感覺到那掌心的溫度,感覺到——
一滴淚落在她臉上。
她抬頭,看見梵思語終於哭了。
無聲地哭。
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卻沒有一絲聲音,甚至臉上的表情都沒有變化。她就那樣站在那裏,一邊流淚,一邊撫著星見的臉,彷彿要把二十一年來沒能給出去的溫柔,都傾注在這一刻。
“我兒若活著,”她說,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也該有你這麼大了。”
星見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她。
“乾娘——”
她哭出聲來。而梵思語依然沒有聲音,隻是抱著她,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像是拍一個嬰兒。
趙無眠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背上的原初劍匣微微顫動著,十一柄神劍各自發出低沉的嗡鳴——它們在回應主人的情緒。龍象劍的赤紅更加熾烈,春秋硯的青芒愈發深沉,歸墟引的暖白煙火輕輕搖曳,倒映著這片天地間唯一的溫暖。
萬家燈火。
他想起父親趙耀的話:“食天之道的本質,不是吞噬,是理解。你理解了萬物的本性,才能把它們轉化成你需要的東西。而你理解得最深的是什麼?”
是家。
是這一路走來,每一個給過他溫暖的人。
是母親做的飯,父親熬的湯,兄長偶爾流露的關切,星見每一次望向他的眼神。
是此刻,念天無聲的淚。
許久。
梵思語鬆開星見,替她擦去臉上的淚。
然後她轉過身,看向防線上的將士們。
二十一年了。
很多人從青年熬到了中年,從新兵熬成了老兵。他們臉上多了皺紋,鬢邊添了白髮,身上添了不知道多少道傷疤。但他們還在。
他們都在。
“諸位。”梵思語開口。
所有人同時挺直脊背。
“二十一年前,雲帝戰死於此。”
“二十一年前,我兒戰死於此。”
“二十一年來,無數袍澤戰死於此。”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今日,蟲族派使者求和。”
“我殺了使者。”
“我的答案,就是人族的答案。”
人群中,有人握緊了兵器。
有人紅了眼眶。
有人咬著牙,強忍著不讓眼淚流下來。
“三天。”梵思語說,聲音越來越平靜,卻也越來越重,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人心上,“三天後,我將率念天域全軍,向蟲族發起決戰。”
“此戰——”
“我不要俘虜。”
“不要降兵。”
“不要任何活著回來的蟲族。”
“我隻要血。”
她閉上眼睛,又睜開。那雙眼睛裏,空洞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絕到極致的平靜。
“血債,必須血償。”
人群沉默了一息。
然後,不知道是誰第一個開口:
“領命!”
聲音不大,卻像是一個訊號。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第一百個——成千上萬道聲音同時響起,匯聚成足以震碎雲霄的聲浪:
“領命!”
“領命!”
“領命!”
那聲音回蕩在琉璃夢海上空,震得海麵泛起層層漣漪。無數將士單膝跪地,以兵器拄地,以拳頭捶胸,用各自的方式表達著同一個決心。
梵思語抬起手。
聲浪瞬間平息。
她看向趙無眠和張星見。
兩人同時上前一步,單膝跪地。
“無眠。”
“在。”
“星見。”
“在。”
梵思語看著他們,眼中終於有了一絲溫度。那是長輩看晚輩的眼神,是母親看孩子的眼神,是即將踏上必死之戰的將領,看向繼承者的眼神。
“三日後決戰。”她說,“渡舟軍團,可願與我同往?”
趙無眠抬起頭,迎著她的目光。
“念天有令,無眠不敢不從。”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堅定:
“更何況——”
“雲帝之仇,人族之恨,豈能讓念天一人承擔?”
“渡舟全軍,願為先鋒。”
張星見跟著開口:“星見願隨乾娘左右,不死不退。”
梵思語看著他們,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淺,很淡,甚至帶著一絲苦澀。但那是二十一年來,她第一次笑。
“好。”
她說。
“好孩子。”
趙無眠起身。
張星見起身。
兩人對視一眼,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不是對戰爭的恐懼,不是對死亡的畏懼,而是對一個簡單道理的認同:
有些債,必須用血來償。
有些仇,必須親手去報。
“去吧。”梵思語說,“三天時間,讓渡舟休整,讓將士們吃飽,讓兵器磨利。”
“三日後,日出之時——”
“我們在琉璃夢海東岸集結。”
“出發,不再回頭。”
趙無眠拱手:“領命。”
張星見也跟著行禮:“領命。”
兩人轉身離去。
走出幾步,星見突然回頭,看向依然站在原地的那道身影。梵思語已經重新望向琉璃夢海的深處,望著那一片葬著她丈夫和孩子的海域。她的背影依然挺直,但此刻,那挺直中已經沒有了之前的孤寂。
“星見。”趙無眠輕聲喚她。
星見回過頭,看見他伸出的手。
她握住。
兩人並肩離去,身後是漫天風雪,和風雪中那道靜靜站立的身影。
琉璃夢海的潮汐聲,一下,一下。
像是在倒計時。
三天後。
日出。
血債血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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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海域深處。
四道神秘投影靜靜懸浮,看著這一幕。
“她拒絕了求和。”
“當然會拒絕。換了是你,也會拒絕。”
“人族……真是奇怪的種族。明明求和能減少損失,明明理智上應該接受,卻偏偏選擇最不劃算的那條路。”
“不是不劃算。”
“那是什麼?”
“是感情。”
沉默。
許久,其中一道投影開口:
“記下來。”
“記什麼?”
“記著:人族,有感情。而這種感情,會讓他們做出違背理智的選擇。”
“然後呢?”
“然後——這就是他們的弱點,也是他們的力量。”
四道投影緩緩消散。
隻留下最後一句話,回蕩在虛空中:
“三天後,看看吧。”
“看看這一戰,到底會打成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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