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傀天域的核心，那懸浮於無數齒輪城池之上的宏偉造物——永動天宮，如一頭蟄伏的金屬巨獸，在晨光中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與趙家祖地的炊煙溫馨、陣天域的星辰清冷不同，這座天宮散發著純粹的、屬於精密機械與無窮動力的秩序美感。
趙無眠與張星見如約而至。兩人甫一接近天宮外圍的警戒空域，便有數隊巡邏的“警戒鷹傀”無聲滑翔而至，冰冷的掃描光束掃過兩人，確認身份後，為首一隻鷹傀發出機械音：“身份確認，棋天域主趙無眠。已授權通行，請隨我來。”
鷹傀轉身，引領著兩人穿過層層疊疊的、不斷變幻組合的防禦陣線與能量屏障。近距離觀察永動天宮，更能感受到其震撼。宮殿的主體並非傳統意義上的建築，更像是一個無比複雜的、多層次的巨型機械結構體。無數粗細不一的管道、纜線、軌道縱橫交錯，巨大的齒輪緩緩嚙合轉動，發出低沉而恆定的轟鳴，那是天宮核心“永恆動力爐”運轉的聲音。各處平台上，形製各異的工程傀、維護傀、戰鬥傀井然有序地忙碌著，構成一幅繁忙而有序的機械文明畫卷。
鷹傀將兩人引領至天宮中下層一處相對獨立的區域。這裏的金屬牆壁上，鐫刻著“萬象工坊”四個古樸的大字。工坊入口是一道厚重的、佈滿精密符文的金屬閘門，此時正緩緩向兩側滑開。
剛一踏入，一股混合著靈能潤滑油、新切削金屬、以及某種活性催化劑的氣味撲麵而來。工坊內部空間極為廣闊，高達百丈，縱深不知幾許。地麵是堅固的吸能合金，光可鑒人。穹頂並非封閉，而是由可調節的透明晶格構成，此刻正灑下柔和的自然天光。工坊內分割槽明確：材料儲備區堆放著如山如海的各類金屬錠、靈木芯、能量晶石、甚至一些散發著奇異波動的生物組織樣本；設計推演區懸浮著數十麵巨大的光幕，上麵流淌著瀑布般的符文資料與三維結構圖；核心試驗區則分佈著大小不一、功能各異的加工平台、熔煉爐、符文篆刻儀、靈能注入陣等等。
最引人注目的，是工坊中央那片開闊地帶，懸浮著兩座對稱佈置的、完全由半透明能量屏障構成的獨立操作檯。操作檯內，工具架上分門別類地擺放著從最基礎的銼刀、刻針，到複雜的多臂靈能加工臂、微觀符文蝕刻儀等全套工具，一應俱全。
公輸墨早已等候在此。他今日換上了一身深藍色的緊身工裝，外麵套著一件樸素的皮質圍裙，圍裙上掛著幾件常用工具。他的右眼——天工瞳微微發亮，右臂的靈樞絲自然垂落，閃爍著金屬光澤。整個人看起來比昨日在“齒輪迴廊”時更加專註、更具“匠師”氣質。
“來了。”公輸墨對兩人點點頭，指向那兩座操作檯，“今日起，你們便在此處學習。我已為你們準備了傀道入門的所有基礎工具、材料與知識載體。”
他走到操作檯旁，伸手在一個控製麵板上輕點幾下。頓時，兩座操作檯內部亮起柔和的光芒，枱麵上方各自投射出一片立體的光影，光影中開始快速閃過無數基礎符文、機械結構圖、能量迴路原理、材料性質表等等資訊，如同兩本無形的、立體的教科書正在自動翻頁。
“傀之道，始於‘識材’，精於‘構型’，成於‘賦靈’。”公輸墨的聲音在空曠的工坊中迴響，帶著一種傳道授業般的肅穆，“你們麵前的‘萬象演算核心’，已載錄了傀天域三萬六千種常用材料的詳細特性，八千一百種基礎構型圖，以及一千二百套標準能量迴路模板。今日的第一個任務，便是通讀、理解這些基礎知識，直到‘萬象核心’判定你們合格，才會解鎖下一步的實際操作許可權。”
他看向兩人，眼神認真：“無眠，星見，傀道非一日之功。其背後是龐雜如星海的學識體係。哪怕隻是入門，打下堅實理論基礎也至關重要。切忌好高騖遠。”
趙無眠與張星見對視一眼，均看出彼此眼中的鄭重。他們對著公輸墨拱手一禮：“謹遵前輩教誨。”
兩人隨即各自走入一座操作檯的能量屏障內。屏障無聲合攏，將內外隔開，形成一個相對獨立、不受乾擾的學習空間。
學習，開始了。
趙無眠沉心靜氣，盤膝坐於操作檯中央的蒲團上，神識探出，與眼前的“萬象演算核心”連線。
瞬間，海量的資訊如洪流般湧入他的識海。
“基礎材料篇：玄鐵，產自地脈深處，經地火淬鍊百年以上方成形，密度高，靈能傳導性中等，硬度上佳，適用於傀儡主體骨架、承重結構……”
“靈紋木，千年以上靈木樹心所製，質地堅韌且輕盈，內含天然木屬性靈紋，對生命能量親和度高，常用於製作仿生傀儡的關節、外飾，或作為某些特殊能量迴路的載體……”
“流銀，液態金屬，常溫下保持流體狀態，注入特定模具後可由靈能固化，可塑性極強，靈能超導特性優異，多用於精密能量管道、感測器、仿生肌肉束……”
不僅僅是文字描述，更有三維立體的材料結構剖析圖、能量場模擬圖、不同環境下效能變化曲線圖……資訊之詳盡，之浩瀚，遠超尋常宗門典籍。這還僅僅是一種材料。
趙無眠收斂心神，以聖靈神瞳賦予的強大解析能力與過目不忘的記憶力，開始高速吸收、理解、歸納這些知識。他的神識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快速掠過一片片資訊的海洋，同時在大腦深處構建起一個不斷完善的、關於“材料”的知識網路框架。
他彷彿回到了少年時代，在棋天域跟隨師父葯天學習藥理丹方時的狀態。隻不過，那時麵對的是草木金石、藥性君臣，此刻麵對的是金屬靈木、符文構型。大道雖殊，其理相通——皆是理解萬物特性，掌握其變化規律，進而組合創造。
時間在專註的學習中飛快流逝。
而另一邊，張星見起初也學得頗為認真。
她對“靈紋木”這種蘊含天然靈紋的材料很感興趣，覺得與自己的星漪神體和陣道有相通之處，看得津津有味。對於“流銀”的液態特性與能量超導性，她也覺得新奇，腦海中甚至閃過幾個能否將其融入陣法佈設的念頭。
然而，隨著資訊洪流的持續湧入，尤其當內容開始轉向極其枯燥抽象的“基礎構型力學原理”、“多維關節扭矩計算”、“複合能量迴路衝突規避演算法”時，張星見漸漸感到有些……頭大。
她是音律入道，陣、念為輔，思維更偏向於感性的韻律、宏觀的佈局、靈動的變化。對於這種需要極度嚴謹、邏輯、甚至大量數學計算的精密機械知識，天然就有些隔閡。那些複雜的計算公式、三維坐標係下的受力分析圖、密密麻麻的能量流向量圖……讓她看得眼暈。
一個時辰後，張星見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瞥了一眼旁邊操作檯。隻見趙無眠依舊如老僧入定般，神情專註，眼神銳利，麵前的演算核心光影閃爍的速度快得讓她咋舌，顯然已完全沉浸其中。
“不愧是棋天……這腦子轉得也太快了。”張星見暗自嘀咕，心裏有點佩服，也有點無奈。
她又堅持了半個時辰，試圖理解“靈能符文在非均勻材質表麵的蝕刻衰減模型”，感覺自己的神識都快打結了。那些彎彎繞繞的公式和引數，讓她想起小時候被師父逼著學最複雜的古琴曲譜時的痛苦。
終於，當演算核心開始推送“三千六百種標準齒輪嚙合公差與磨損預測”時，張星見徹底坐不住了。
她性格中活潑、靈動、甚至有點跳脫的一麵開始冒頭。讓她長時間枯坐麵對這些冰冷的數字和圖紙，簡直是一種折磨。
“不行了不行了……”她小聲哀嘆，舉手對著操作檯內的通訊符陣喊道，“公輸前輩！公輸前輩！”
能量屏障微微波動，公輸墨的身影出現在她的操作檯外，天工瞳掃了一眼她麵前停滯不前的學習進度光影，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怎麼，星見丫頭，遇到難題了？”公輸墨的聲音透過屏障傳來。
張星見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很坦誠地說道：“前輩，這些構型力學和能量計算……實在太複雜了。我感覺我的腦子不太夠用，而且……有點坐不住。”她吐了吐舌頭，“讓我擺弄陣法、彈彈琴還行，這種太精細的機械計算，我可能真的沒天賦。”
公輸墨聞言，非但沒有不悅，反而哈哈大笑起來：“無妨無妨！人之天性，各有擅長。傀道雖博大，卻也非要求人人都成為全能大師。你能認識到自己的偏向，反而是好事。”
他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你也不必勉強。我這萬象工坊極大，除了這理論學習區，還有傀儡演武場、靈傀生態園、古典傀儡博物館等諸多區域。你對音律陣道感興趣，或許可以去‘靈傀生態園’看看，那裏有一些融合了自然韻律與傀儡技術的‘生態維持傀’，或者去‘古典傀儡博物館’，看看上古先民如何用簡單的機關演繹精妙的故事與音樂，或許能給你一些不一樣的啟發。”
張星見眼睛一亮，如蒙大赦：“真的可以嗎？謝謝前輩！”
“去吧，注意安全，有些區域有自動防禦機製，不要亂闖。”公輸墨笑著揮揮手，操作檯的能量屏障開啟一道門戶。
張星見歡快地跳了出來，對公輸墨行了一禮，又對旁邊依舊沉浸在知識海洋中的趙無眠做了個鬼臉，便如同一隻出籠的小鳥，輕盈地跑向了工坊深處，去探索那些更符合她天性的有趣區域了。
公輸墨看著她的背影，搖頭失笑，隨即目光轉向趙無眠的操作檯，天工瞳中資料流再次加速。他能清晰地“看到”，趙無眠的學習進度遠超常人，對知識的吸收和理解效率高得驚人，而且並非死記硬背，而是在不斷構建、完善自己的認知體係。
“聖靈神體，諸天兵主……果然不凡。”公輸墨低聲自語，“隻是，這份‘沉重’……希望你能承受得住接下來真正動手時的‘反饋’。”
他不再打擾，身影緩緩消失在工坊的光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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