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過雲海,揚起他幾縷未被玉冠束起的灰白長發。他似有所感,微微側首,天工瞳中金色齒輪的旋轉驟然加快了一個刻度,倒映出下方某處齒輪陣列一絲幾乎不存在的滯澀。
無需言語,無需動作。他身後那片原本沉寂的、倚靠山體如同另一片金屬山脈的陰影,動了。
那不是陰影。
那是十萬傀儡。
它們形態各異,有類人的兵卒,有異形的獸傀,有難以名狀的組合造物,材質從青銅、黑鐵、靈木到溫潤如玉的石材,不一而足。此刻,彷彿接收到了同一個無聲的指令,十萬顆頭顱,在同一剎那,極其輕微地,向上抬起了一個相同的角度。
“哢…噠…”
十萬個關節轉動的微響,匯成一聲令人神魂戰慄的金屬潮音。
十萬對眼窩,原本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此刻,同時點燃。
不是火焰,是比火焰更幽邃、更冰冷、更狂熱的魂火。蒼青、暗紫、慘白、赤金……各色光焰在金屬或石材的眼窩中烈烈燃燒,匯聚成一片足以讓日月無光、讓雲海沸騰的怒濤光海。那光海中沸騰的,是被拘禁、被煉化、被完美統禦的磅礴魂靈之力,是十萬份沉寂已久的殺戮與忠誠,是足以焚盡蒼穹、重立規則的毀滅意誌。
雲海在這無形的威壓下凝滯,連下方三萬六千青銅齒輪的轟鳴,似乎都被這片無聲燃起的魂火之光所壓製。
玄袍人影,公輸墨,對身後那足以令真仙退避的恐怖景象恍若未覺。他的目光依舊落在下方雲海某處,天工瞳的推演似乎已然完成。他輕輕抬起那隻星辰鐵與龍鱗木鑄就的右手,靈樞絲在指尖若隱若現,彷彿在撥動看不見的琴絃。
一絲極淡,近乎幻聽的輕笑聲,融入了齒輪的轟鳴與魂火的呼嘯之中。
“道……又偏了一毫。”他低語,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所有機械的噪音,帶著一種非人的、精密計算後的漠然,“無妨,調回來便是。”
話音未落,指尖一縷靈樞絲光華微漲。
下方雲海中,那枚曾出現微小滯澀的青銅巨齒輪旁,一具潛伏在暗處的八足維修傀儡,眼部的靈光驟然亮起,精準地探出工具,開始進行無人知曉的微妙調整。
而山巔之上,十萬傀儡眼中的魂火,隨著公輸墨心唸的微動,焰光同步明滅了一次,如同一次呼吸,一次朝拜。
蒼穹為幕,齒輪為基,傀儡為從。他立於中央,左眼觀世,右手指天。
小白被這陌生的環境與宏大的機械轟鳴驚得低吼一聲,渾身毛髮微微炸起,琥珀色的獸瞳警惕地掃視四周,尤其是在看到那些無聲滑過的金屬巨鳥與靈蛇時,喉嚨裡發出威脅的咕嚕聲,下意識地往趙無眠腿邊靠了靠。它身為太初寅皇,對自然與生命氣息最為敏感,此地的“非自然”與“無機質”感,讓它本能地感到排斥與不安。
趙無眠輕輕拍了拍小白的頭,一股溫和的聖靈氣息渡了過去,安撫著它。他的目光則迅速鎖定了目標——那座屹立於倒懸山脈之巔、形如倒扣巨鼎、流淌著水銀般光澤的天機石主殿,以及殿前廣場上那九根嵌滿立體星圖與卦象儀的參天銅柱。
更準確地說,他的目光,落在了銅柱之間,那道玄袍身影之上。
儘管距離尚遠,且中間隔著翻騰的雲海與龐大的機械造物,但以趙無眠的目力,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那人的側影,尤其是那隻閃爍著金色齒輪虛影的琉璃右眼,以及那隻非人的、星辰鐵與龍鱗木構成的右臂。
傀天,公輸墨。
即便早已從師父葯天和師娘匠天那裏聽說過這位神秘傀天的種種傳聞,真正親眼見到時,趙無眠心中仍是凜然。那人靜靜立於星圖銅柱之間,與身後那片如同金屬山脈陰影般的十萬傀儡大軍相比,身形渺小如塵。然而,任何看到這一幕的人,都會無比清晰地認知到——那十萬燃著魂火的恐怖傀儡,那三萬六千咬合轟鳴的青銅巨輪,那整片倒懸的永動天宮……皆不過是那人意誌的延伸,是他“道”的顯化的一部分。
趙無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因這宏大場麵與公輸墨奇異狀態而產生的波瀾。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將小白安撫在身後,隨即一步踏出懸空廊橋,淩空虛渡,朝著那山巔主殿廣場的方向,不疾不徐地飛去。
他沒有展開任何華麗的身法,也沒有刻意散發氣勢,隻是以最平穩、最坦然的姿態,穿越雲海,越過那些緩慢轉動的巨大齒輪旁側,最終,穩穩落在了那九根星圖銅柱環繞的廣場邊緣,距離公輸墨約十丈之處。
站定,趙無眠對著那道玄袍背影,雙手抱拳,躬身行禮,清朗的聲音在這充斥著機械轟鳴與魂火呼嘯的空間中響起,不高,卻帶著真誠的敬意與清晰的穿透力:
“小子趙無眠,拜見傀天前輩。”
聲音落下,餘韻在金屬與雲氣間回蕩。
公輸墨並未立刻轉身。他依舊背對趙無眠,目光似乎還停留在下方某處完成調整的齒輪上。那隻靈樞絲隱現的右手,指尖輕輕摩挲著,彷彿在回味剛才那一下“微調”的觸感。
廣場上一時隻剩下齒輪永恆的轟鳴,以及十萬傀儡眼中魂火燃燒時發出的、近乎能量流動的細微嗡鳴。小白躲在趙無眠身後,探出半個腦袋,警惕地盯著公輸墨的背影和遠處那片魂火光海。
數息之後,公輸墨終於緩緩轉過身來。
正麵相對,趙無眠更能清晰地感受到這位傀天的奇異。左眼深邃如古井,帶著一種閱盡滄桑的平靜與洞察;右眼天工瞳中,金色齒輪永無止境地旋轉推演,彷彿能直接看透來訪者的筋骨、靈力運轉、乃至道基脈絡,給人一種無所遁形的感覺。那隻非人的右臂自然垂落,星辰鐵甲葉在雲海反光與水銀殿光澤映照下,流淌著冰冷而神秘的光澤。
他的目光落在趙無眠身上,沒有審視的壓迫,也沒有長輩的溫和,更像是一位最高明的工匠在打量一件罕見的、值得研究的材料或造物。
“趙無眠。”公輸墨開口,聲音與之前自語時一樣,平淡,帶著金屬般的質感,“棋天。聖靈傳人。諸天兵主。”他每說一個詞,右眼天工瞳中的齒輪就微微調整一次轉速,彷彿在同步調取、分析著對應的資訊,“葯天的徒弟,匠天看著長大的小子。最近,做成了幾件……還算不錯的事。”
他頓了頓,左眼微微眯起,似乎在綜合兩隻眼睛得到的資訊:“你的‘棋道’,有意思。你的‘劍’,更鋒利。你修復雪魄槍用的法子……有想法。”評價簡潔,直接,沒有任何寒暄客套,直指本質。
“前輩謬讚。”趙無眠不卑不亢,保持著行禮的姿態,“不知前輩傳訊相召,有何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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