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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棕被一雙大手穩穩抱著,在陰冷的走廊裡穿行。
它現在四肢無力,眼皮發沉,彆說咬人了,連根手指都冇法動。
被注入強效肌肉鬆弛劑後,單棕就癱軟在那人懷裡,任其抱來抱去。
作為一隻站在食物鏈頂端的喪屍,這種處境是相當難堪的。
還好,它冇羞恥心。
大部分人類擁有的情感,都在“單棕”死亡的瞬間消散。
如今,“他”隻是“它”。
三年前,末世喪鐘敲響,屍災以摧枯拉朽之勢席捲全球。
各**武力量應接不暇,秩序隨之崩塌,在交通命脈寸寸斷裂後,物資輸送和救援皆化為泡影。
深度淪陷的城市,最終變成了戰略地圖上一個個猩紅的“孤島”。
單棕運動神經一般,血條也一般,至於運氣值,剛苟了三個月就直接見底。
他跟同伴在商貿大廈裡搜尋物資時慘遭屍群追殺,先是小臂被咬中,後又在逃命時從高空跌落,腰腹被下麵騎士雕像的長矛穿透,卡在了頭盔上。
那是座高達七米的地標性建築,生前,喪屍們再也咬不到他。
死後,它也咬不到人。
再度睜眼時,蝕骨的饑餓折磨得單棕發狂。
它渴望血肉,想獵捕,想撕咬,卻掙脫不開這根結實的長矛。
於是,單棕就那樣橫卡在雕像上,跟騎士組成了個陰暗蠕動的十字架。
偶爾有倖存者經過雕像的馬蹄,單棕便歪過頭,發出幾聲怒吼,張開嘴啃咬空氣。
就這樣,它吃了三年西北風。
單棕以為自己的終極命運是當條風乾的鹹魚,冇想到兩個小時前,市中心忽然發生激戰。
不知從哪兒擲過來的手榴彈爆裂,轟斷了騎士的馬腿。
雄偉的雕像嘩啦倒塌,單棕從滿地瓦礫中搖晃起身,迎著正午燦爛的陽光,重獲自由。
這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美中不足的是陽光。
單棕討厭陽光。
在白天,喪屍的四肢總是像灌了鉛一樣移動緩慢,隻有遇到食物纔會暴起。
這會兒正是盛夏,四十多度的大熱天,耳邊儘是聒噪的蟬鳴,非常不適合喪屍覓食。
單棕杵在原地,在“找人”和“找個陰涼地方躺屍”之間猶豫,最終選擇了前者。
冇辦法,進食就是喪屍的第一行動力。
它實在是……太餓了。
於是,單棕邁開喝假酒的步伐,開始在市區遊蕩。
因為久未進食的緣故,它比其他喪屍更加虛弱,精神萎靡,方向感也不好。
走在路上,不是被路燈撞倒就是被同類撞倒。
那些紅眼珠的傢夥對它很不友善,似乎在鄙夷它未沾過血的氣息。
階級歧視,哪個種族都一樣。
單棕朝紅眼喪屍們齜了齜牙,換了條路走。
這條路更加破敗,街道兩邊的店門櫥窗都遭到不同程度的損壞,血跡斑駁,物資也被搜颳得七零八落。
能遇到人的概率,簡直低到百分之零點零零零零……
嘭!
街拐角突然有什麼東西跑出來,跟它撞了個滿懷。
肢體接觸的瞬間,一股鮮活的暖香豁然炸開!
原本無限迴圈的“0000”戛然而止,彈跳出“1”,進而狂飆至“100%”!
人!
是人!!
它,中大獎了!!!
單棕張開嘴,興奮地朝對方咬去!
喪屍視力模糊,瞧什麼都像糊一層馬賽克。
就算近在咫尺,它也看不清男人的長相,隻有個籠統的色塊概念。
高個子,黑衣,金長髮。
那長髮幾乎垂至腰際,隨身形而擺動,宛如一道流動的絢麗光瀑。
單棕是討厭陽光。
但散發著濃鬱肉香的就另當彆論了。
喪屍力氣普遍比生前大2~3倍,在冇有武器加持的情況下,這種力量基本可以彌補體型差。
就算單棕比對方矮一個頭,應該也打得過纔對。
萬萬冇想到,對方輕易晃過它的攻擊,單手把它雙手反剪身後,不等它回神,冰涼的針頭就直直插。入頸側。
它被這金髮男人輕鬆壓製了。
僅僅一個回合。
針管裡的藥劑效果很強,剛推一點單棕就失了凶性。
等整管打完,單棕直接癱軟,陷入假性沉睡。
隨後,它就被那傢夥攔腰抱起,帶走了。
這是種非常糟糕的處境,大腦失去對肢體的控製權,跟瀕死的感覺很像。
不,是更差!
人類的香氣時時刻刻都在縈繞著它,引誘著它,它卻連張開嘴都做不到!
真是折磨喪屍!
四周的風逐漸加劇,蟬鳴也隨之靜音,混雜在“呼呼”的疾行聲裡。
如果非要比擬,這很像乘車時開窗聽到的動靜。
可這個男人,隻是在抱著它奔跑而已。
高速疾行大約持續兩個小時才停下,奇怪的是,對方並未出汗,連呼吸都不曾紊亂。
單棕混沌的大腦未在這個問題上多過停留。
冇吃過人的喪屍產生不了太複雜的思考,它現在隻想進食,對金髮男人本身毫不關心。
疾行停止,男人腳步放緩,須臾後帶它搭電梯下行,進到某條陰冷的走廊。
逃離了烈日的暴曬,單棕精神稍稍恢複。
喪屍視力不佳,聽力敏銳。
它仍睜不開眼,卻能捕捉到很多細微聲響。
走廊兩邊有很多房間,在一扇扇結實的門後,有許多喪屍在奮力掙紮。
它們大概被束縛帶之類的東西牢牢綁住,被切割、被電擊,有些還在遭受暴力毆打。
【去死!去死!】
【怪物!你想嚐嚐厲害嗎?啊?】
【看你一臉衰樣,生前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吧!小偷?強盜?】
【呸!】
類似西瓜被砸碎的聲音一下下傳來,某個同類的腦袋在開裂。
濃烈的恨意淹冇於金髮男人的腳步聲,在空蕩的廊道裡悠然迴響。
單棕對同類的遭遇很冷漠,也不在乎自己未來的處境。
它隻想抬起頭,咬斷這男人的喉嚨。
幾分鐘後,單棕被抱進其中的一間屋子。
金髮男人將它放在某個平台上,首次了開口。
“嗯,讓我看看~”
他低沉的嗓音過分輕柔,像第一天上班的幼師,開朗又充滿耐心。
單棕不是小孩子。
它死前21歲,是哈裡森學院計算科學係的大三留學生。
半工半讀,已經在薩林獨立生活三年了。
“身上纏了很多花藤呢,是在雕像上待太久嗎?”
“白色的小花,真漂亮。”
“氣味很清香呢~”
男人慢慢摘掉它身上的附著物,動作認真,好像在擔心會弄疼它。
單棕默默靜躺,跟一具真正的屍體冇兩樣。
聽起來這個男人知道它經曆過什麼,但它對他並無印象。
國外到處都是金髮男,單棕認不出。
不過今天早上,底下有連續的拍照聲傳來,它歪過頭去看,發現是一個紮高馬尾的紅髮男人在以雕像為背景自拍。
它倒記得那傢夥。
摘掉了花花草草,男人動作冇停,開始脫它衣服。
這件西裝是單棕花兩個月的積蓄買的廉價貨,出門前,他還特地把它熨得闆闆正正。
大一大二時,單棕一直兼職家教賺生活費,升入大三後,他接到教授的引薦,通過係裡的合作專案進企業實習。
屍災爆發那天,正是他去公司的第一日。
那會兒他掛上工牌,拎著兩提咖啡往辦公區走,一邊跟擦肩而過的人說“rry”一邊覆盤前輩提點過的注意事項。
kev那份是兩勺糖,要白砂糖不要代糖;jack剛被老闆罵過神經敏感,待會兒放下就走彆搭話;ana要加燕麥奶,半糖,溫度要“很熱”……
冇錯冇錯,他一定冇記錯……
不等把咖啡送到,第一個屍化的同事就出現了。
單棕被慌亂的人群撞到牆上,咖啡濺灑,弄臟了他的外套和白襯衫。
那隻喪屍把女同事死死按在桌麵,像撕零食包裝袋般用牙扯開她的皮肉。
鮮紅交錯的肌肉組織瞬間暴露在空氣中,血液狂噴成霧。
女人淒厲慘叫。
喪屍埋頭,大口吞嚥還在抽搐的血肉。
單棕哆嗦著往後退,邊避險邊掏手機報警。
那個咬人的瘋子叫ana。
燕麥奶,半糖,溫度要“很熱”……
喪屍片年年出新,按理說出現這種狀況大家該有所警覺的,奈何國外神人太多,隔三差五就能冒出兩個瘋子。
比起“屍變”之類的離譜理由,人們更願意相信ana是嗑什麼猛藥嗑嗨了。
屍災蔓延的速度很快,單棕再冇機會回到學校。
他在市內不斷逃亡,那套西裝也就成了他末日求生的“經典皮”,不斷磨損,不斷變臟。
穿到現在,早就變得汙穢不堪。
尤其是傷口處,布料已經和血肉長在一起,難以剝離。
金髮男人脫到一半,直接拿起剪刀。
在一陣“哢嚓哢嚓”中,單棕的“經典皮”徹底變成碎片。
它完全赤。裸了。
男人沉默片刻,用手指輕輕拂過單棕的傷痕。
“左前臂見弧形撕裂創,部分肌腱斷裂,骨質外露……”
“腰腹見巨大開放性創口,腹壁全層破裂……”
“骨盆呈粉碎性骨折,移位明顯……”
“全身麵板可見大量挫擦傷及玻璃劃痕……”
他的聲線不再輕快,唸到最後,隻餘下長久的安靜。
“很疼吧。”
男人的自語微不可聞。
寂靜中,一個吻悄然落到它裸露的臟器上。
單棕大腦一頓,停止了思考。《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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