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次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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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儀宮的鎏金瑞獸香爐中,沉水香嫋嫋升起,在殿內鋪開一層清雅的薄霧。
皇後薑氏澤蘭端坐在紫檀雕鳳寶座上,一襲正紅色織金鳳袍雍容華貴,發間的九鳳銜珠步搖紋絲不動,珠玉垂落,映著晨光流轉。她指尖輕撫腕上的羊脂玉鐲,神色淡然,目光卻深不可測。
皇後出身顯赫,是平昌侯府的嫡長女,自幼便是金尊玉貴培養出來的名門閨秀,平昌侯府世代簪纓,祖上隨太祖征戰,立下汗馬功勞,爵位世襲罔替,在朝中根基深厚。
在她十五歲時,先帝欽點她成為當時還是三皇子的謝隸安的皇子妃,後來又成為太子妃,再一步步走到如今皇後的位置上,除了家世之外,自有她的手段,可惜如今皇後僅膝下育有兩女,是大公主和三公主。
貼身大宮女錦書手捧茶盞,輕步上前,低聲道:“娘娘,各宮主子已在外候著,可要現在傳喚?”
皇後接過茶盞,揭開茶蓋,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她輕抿一口,才緩緩道:“沈氏昨夜侍寢,今日倒是來得早?”
錦書垂首答道:“是,沈才人已在廳中候了半刻。說來,珍妃今天倒也是早早就來了。”
皇後輕笑一聲,將茶盞擱在案上,發出清脆的一聲脆響:“嗬,沈家的女兒,自然是不簡單的,這珍妃,還真是上不得檯麵,這纔有新人侍寢,竟巴巴地趕來看看,平日裡請安可不見她這麼積極。”
“沈家···”皇後喃喃自語,大周朝堂之上,若論及根基深厚又聖眷不衰的世家,靖國公府沈家必居其首。靖國公府的榮耀始於開國。先祖沈烈本是一介布衣,於亂世中追隨太祖起兵,鞍前馬後二十餘載。
太祖登基後,親封沈烈為靖國公,賜丹書鐵券,位列八大柱國之首。國家安定後,沈家積極讓家中子孫從文科舉,現任靖國公沈明遠更是其中佼佼者,先帝時殿試狀元及第,現任門下省侍中,深得皇上信任。
“若當初沈家有適齡的女兒,這太子妃的位置還真不一定輪到本宮坐,不過他家既然晚了,那便晚上一輩子吧。”
皇後突然轉頭看向錦書:“你說,皇上近來對本宮的父親,可有提及?”
錦書低下頭:“回娘娘,近日朝中事務繁忙,皇上似乎.許久未曾召見侯爺了。”
皇後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自從上次禦史台參了她弟弟一本,皇上對薑家的態度便越來越冷淡。
她抬手撫過鬢角的珠花,指尖微微發顫。“本宮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恢複了那副雍容華貴的模樣,“錦書,今日眾嬪妃請安,你且留意著,看誰對沈才人最為關注。”
錦書會意,輕聲道:“娘孃的意思是...”
“本宮身為六宮之主,自當一碗水端平。”皇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隻是這後宮之中,總有些人見不得新人得寵。尤其是...珍妃。”
提到珍妃,錦書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珍妃林氏入宮三年,仗著家世與容貌深得聖寵,性子又極是善妒,最容不得其他嬪妃接近皇上,隻是她大概也是個冇福氣的,入宮多年也冇誕下個一兒半女的。
“娘娘聖明。”錦書為皇後接過皇後的茶盞,“奴婢聽聞,珍妃昨日得知皇上召了沈才人侍寢,氣得摔了一套禦賜的茶具。“
皇後輕笑出聲:“是嗎?那今日可有好戲看了。“她站起身,華貴的鳳袍逶迤在地,“本宮倒要看看,這位沈才人,能在風口浪尖上站多久。”
殿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和環佩叮噹的聲響,眾嬪妃已在殿外候著了。
“錦書,”皇後最後整了整衣襟,聲音壓低了幾分,“你去提點一下婉昭容,待會兒若是有人提起沈才人,隻需...適時添把火便是。”
錦書深深一福:\"奴婢明白。\"
皇後昂首挺胸,麵上重新掛起那副母儀天下的溫和笑容。“宣眾嬪妃入內請安吧。”她緩步走向鳳座,每一步都踏得極穩,彷彿腳下不是光滑的大理石地麵,而是無數嬪妃夢寐以求的權力之路。
殿門緩緩開啟,一眾花枝招展的嬪妃魚貫而入。皇後端坐鳳座之上,目光卻越過眾人,落在了後方那個低眉順眼的新麵孔上——沈棠熙,這個讓她隱隱感到威脅的女子,此刻正恭順地跪在人群中,彷彿一朵含苞待放的幽蘭,安靜卻不容忽視。
“臣妾參見皇後孃娘,娘娘萬福金安。”眾人齊聲行禮。
皇後含笑抬手:“都起來吧。今日天氣甚好,諸位妹妹氣色都不錯。”
眾嬪妃謝恩起身,各自入座。沈棠熙的位置不在最末,卻也靠後,她安靜地坐下,雙手交疊置於膝上,姿態恭謹。
“聽說昨夜是沈才人侍寢?”皇後目光溫和地看向沈棠熙,“皇上近來政務繁忙,能得沈才人陪伴解憂,也是好事。”
沈棠熙剛要起身回話,珍妃已搶先開口:“皇後孃娘到底是仁慈。隻是臣妾擔心,新入宮的妹妹們不懂規矩,若是伺候不周,反倒讓皇上煩心。”
皇後微微一笑:“珍妃有心了。不過本宮看沈才人舉止得體,想來不會有什麼差錯。”
“皇後孃娘說的是呢,這沈才人呀,昨夜侍寢辛苦,今日還能起這麼早來請安,也是難為了。”皇後話音剛落,另一道聲音立馬接上,正是先前皇後叫錦書提點過的婉昭容,育有皇上的二皇子。
沈棠熙抬頭,看向寵冠後宮的珍妃。珍妃一襲緋紅宮裝,金線繡著大朵牡丹,發間珠翠環繞,明豔不可方物。她唇角含笑,眼中卻是一片冷意。
\"嬪妾見過珍妃娘娘,見過昭容娘娘。\"沈棠熙福身行禮,聲音不卑不亢,\"侍奉皇上是嬪妾的本分,不敢言辛苦。給皇後孃娘請安更是嬪妾的榮幸,豈敢怠慢。\"
珍妃輕哼一聲,塗著丹蔻的手指撫過鬢角:“本宮聽聞沈才人出身書香門第,果然知書達理。隻是這後宮規矩,可不是讀幾本書就能懂的。”
“不過沈才人初入宮就如此得寵,想必除了讀過幾本書,還有其他過人之處吧?”
沈棠熙不慌不忙:“嬪妾不過是儘本分侍奉皇上,不敢妄稱過人。倒是珍妃娘娘盛寵不衰,纔是嬪妾學習的榜樣。”
“嗬,好一張伶牙俐齒的嘴。”珍妃冷笑,“難怪能哄得皇上開心。”
皇後適時打斷:“好了,都是自家姐妹,何必如此針鋒相對。沈才人初次侍寢,有些規矩不懂也是常理。珍妃若有心,不妨多提點些,而不是在此說些捕風捉影的話。”
珍妃翻了個白眼,哂笑道:“娘娘教訓的是,臣妾知錯了。”
這時,坐在沈棠熙身旁的徐寶林忽然小聲嘀咕:“有些人就是命好,剛入宮就能侍寢,我們這些同批入宮的,連皇上的麵都冇見上呢。”
聲音雖小,卻恰好能讓周圍人聽見。幾位新晉嬪妃紛紛低頭,眼中流露出嫉妒之色。
沈棠熙恍若未聞,隻是端起茶盞輕抿一口,神色如常。
皇後環視眾人,溫聲道:“皇上寵幸誰,自有皇上的道理。諸位妹妹隻需安分守己,總有機會侍奉聖駕。爭風吃醋,反倒失了體統。”
“娘娘教誨,臣妾謹記。”眾嬪妃齊聲應道。
請安結束後,眾嬪妃依次退出鳳儀宮。沈棠熙走在最後,剛要踏出門檻,忽聽珍妃在身後低聲道:“沈才人,彆以為得了皇上一次寵幸就能在後宮立足。咱們走著瞧。”
沈棠熙腳步微頓,冇有回頭,隻是輕聲迴應:“嬪妾謹記珍妃娘娘教誨。隻是嬪妾入宮是為侍奉皇上,不是與人爭長短。娘娘若無事,嬪妾先行告退。”
說罷,她穩步離開,背影挺直如青竹,不卑不亢。
走出鳳儀宮,青黛小聲道:“才人,珍妃娘娘怕是記恨上您了。”
沈棠熙望著遠處宮牆上的飛簷,輕聲道:“無妨。在這後宮中,不得寵是罪,得寵更是罪。既然避不開,不如坦然麵對。”
她摸了摸發間的白玉簪,眼中閃過一絲堅定。後宮之路漫長,今日不過是第一場風雨。她沈棠熙既然來了,就不會輕易認輸。
沈棠熙回到棲霞殿時,日頭已近中天。白芷忙不迭地端來溫水給她淨手,小宮女捧著熏香站在一旁,閣內瀰漫著淡淡的沉香氣。
“才人今日在鳳儀宮...\"含翠話未說完,外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聖旨到——沈才人接旨——\"
沈棠熙手中的帕子一滯,水珠順著指尖滴落在青石地麵上。她迅速整了整衣冠,帶著閣內眾人疾步走到院中跪下。
皇上身邊的大太監李福全手持明黃聖旨,身後跟著兩列手捧朱漆托盤的宮女。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李福全尖細的嗓音劃破寂靜,“才人沈氏,性行溫良,克嫻內則,懷瑾握瑜,深慰朕心。特賜南海明珠一斛,和田白玉如意一對,雲錦妝緞十匹,縷金香羅六端,點翠頭麵一套,累絲金鳳簪兩支,另賜'瑾'為號,以彰其德。欽此。”
“妾謝皇上恩典。”沈棠熙雙手接過聖旨,指尖觸及那明黃絹帛時微微一顫。“瑾”——美玉也,《楚辭》有言“懷瑾握瑜兮,窮不知所示”,皇上竟以這般字眼為她封號。
李福全眯著眼笑道:“瑾才人快請起。皇上特意囑咐,那點翠頭麵是用南詔進貢的翠羽所製,整個後宮獨這一套呢。”他側身讓宮女們上前揭開錦袱,“您瞧這玉如意,是和田羊脂玉的芯子,日光下能透出人影來。”
沈棠熙凝目望去,隻見托盤上珠光寶氣交相輝映:龍眼大的南海珠泛著粉暈,雲錦上金線繡的蝶戀花栩栩如生,那對玉如意通體無瑕,果然如李德全所言,在夕陽下竟隱約透亮。最奪目的還是那套點翠頭麵,翠鳥羽毛拚成的海棠花在金絲底托上灼灼生輝,彷彿剛從枝頭摘下來似的。
“嬪妾愧不敢當。”她向養心殿方向深福一禮,“青黛,去取我那對翡翠鐲子來。”待青黛捧來錦盒,她親手遞給李福全,“勞煩公公跑這一趟,小小心意,還請笑納。”李福全假意推辭兩句便收入袖中。
待送走宣旨眾人,棲霞殿頓時喧鬨起來。小宮女們圍著賞賜之物竊竊私語,青柳忙著登記造冊。沈棠熙獨坐內室,指尖輕撫聖旨上那個硃紅的“瑾”字,忽聽得窗外“啪”的一聲脆響。
“怎麼回事?”
小宮女慌張跑進來:“回才人,是...是鹹福宮的碧雲姐姐,說奉珍妃娘娘之命來送賀禮,見著咱們院裡的賞賜,失手打翻了禮盒...”
沈棠熙與含翠對視一眼。什麼送賀禮,分明是來探虛實。她起身推開雕花窗,果然看見一個著綠衫的宮女正蹲在地上收拾碎瓷,眼睛卻不住往正廳裡瞟。
“去告訴碧雲姑娘,就說本宮心領珍妃娘娘美意,改日親自登門道謝。”沈棠熙語氣溫和,眼底卻一片清明。她轉身從妝奩取出一支金鑲玉簪遞給青黛,“把這個給她,就說賠她的辛苦錢。”
青黛剛出去,忽又折返:“主子,皇後孃娘跟前的錦書姑姑來了。”
沈棠熙忙整理衣冠迎出去。錦書捧著個紫檀木匣,笑吟吟道:“皇後孃娘聽說瑾才人得封,特意讓奴婢送來賀禮。”開啟木匣,竟是一套罕見的雨過天青瓷茶具,“娘娘說,這顏色配得上‘瑾’字的高潔。”
沈棠熙心頭雪亮。皇後這是在暗諷她,如今成了眾矢之的,就如瓷器般易碎。她謝過,命青黛將錦書送到院門口。青黛轉身時,餘光瞥見牆角一抹粉色衣角閃過——不知又是哪個宮的探子。
夜幕低垂時,沈棠熙命人在廊下點了燈籠。瑩瑩燭光裡,她細細端詳那對玉如意,果然在柄部發現一行小字:“君子比德於玉”。
“才人,可要差人去請皇上?”青黛小聲問,“皇上賜這麼重的禮,按規矩也該去謝恩...”
沈棠熙搖頭:“今日不去。”見青黛困惑,她輕聲道,“這會兒紫宸殿外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咱們何必去添這個熱鬨?明日再去,那時人少清淨。”
她取下發間銀簪,挑亮燈芯。火苗“啪”地躥高,映得她眉眼如畫。“含翠,你說‘瑾’字何解?”
含翠想了想:“《說文》裡說,瑾瑜,美玉也。”
“是啊,美玉。”沈棠熙輕笑,“可玉不琢不成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