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伴讀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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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的雪,終於停了。
朱牆金瓦上積著未化的雪,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銀光。各宮門前掛起了紅綢宮燈,簷下懸著祈福的桃符,連平日裡肅穆的宮道都鋪了猩紅地氈,遠遠望去,整座皇城宛如浸在一片暖融融的祥雲裡。
六宮難得的平靜。
德妃的宮宴定在元宵節這日。
元宵佳節這日的辰時,三品以上命婦們領著家中適齡子女魚貫入宮。禁軍統領韓初堯的夫人譚煙景一襲靛青織金誥命服,牽著五歲的韓昭走在人群中格外顯眼,韓初堯是謝隸安的伴讀,如今又位高權重,若是能選他的兒子作為皇子伴讀,未免不是助力。
韓昭生得眉目如畫,卻板著一張小臉學父親的模樣挺直腰背,經過金水橋時,他忽然仰頭問道:“孃親,若是皇子們都不喜歡我,父親會失望嗎?”
譚煙景替他正了正玉冠,低聲道:“你隻需記得,韓家兒郎不卑不亢。”譚煙景隻告訴小韓昭,此次進宮是為了給皇子公主們選伴讀,卻冇告訴他,謝隸安和韓初堯早就聊過,不會讓韓昭做大皇子或二皇子的伴讀,他們此次前來,不過是走個過場。
各命婦領著子女先至鳳儀宮請安。朱漆宮門緩緩開啟,命婦們按品階魚貫而入。皇後端坐鳳座,因著孕肚已經七個月了,所以隻在常服外加了件杏黃緙絲雲肩,發間一支九鳳銜珠步搖垂落細碎流光。
德妃坐在皇後右下首,含笑打量著各家孩童,沈棠熙坐在人群裡,卻見韓昭起身時好奇地望向嬪妃席位,烏溜溜的眼睛恰好與她相對。
世家公子小姐們按品級入座,衣香鬢影間,皆是簪纓世族的矜貴氣度。
皇後輕撫著隆起的小腹,唇角含著端莊的笑意,目光慈愛地掃過殿中的孩子們:“選伴讀一事,最要緊的是孩子們投緣。本宮瞧著,能玩到一處去,讀書習武纔有意思。”
她接過德妃遞上的茶盞,繼續溫聲道:“皇上常說,擇伴讀如擇友,貴在品性純良。今日不拘什麼規矩,讓孩子們自己相處著看。”
德妃聞言立刻笑著附和:“娘娘說得極是。”
皇後輕撫茶盞,含笑對眾人道:“今日元宵佳節,本宮身子不便,就勞煩德妃妹妹帶著諸位夫人和孩子們去禦花園賞玩。”她目光慈愛地掃過殿中孩童,“讓孩子們自在相處,不必拘禮。”
“臣妾遵旨。”德妃起身行禮,舉手間已換上端莊笑容,“諸位夫人請隨本宮移步。”
硃紅宮燈在梅枝間搖曳,琉璃冰雕映著冬日暖陽。德妃特意命人在聽雪亭備了暖爐茶點,青石宮道上積雪剛掃淨,又覆上新落的碎瓊亂玉。沈棠熙故意放慢腳步,落在人群最,她指尖拂過道旁梅枝,震落簌簌雪粉,正好掩去眸中思量。皇後寬大雲肩下隆起的弧度在腦海揮之不去,七個月了。自皇上那道“靜養”口諭下達,鳳儀宮就像被施了噤聲咒,連每日的晨昏定省都免了。
前方傳來德妃與命婦們的說笑聲,沈棠熙卻想起去歲秋日,敏妃在中秋宴上看著皇後狼狽卻笑意盈盈的模樣。那樣的人,怎會因一道口諭就收了爪牙?
“主子當心台階。”青黛突然攙住她,原來已到禦花園月洞門,再過去就是聽雪亭,裡頭傳來孩童嬉鬨聲。
德妃一襲絳紫宮裝,金線繡的牡丹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她輕輕笑道:“今日不拘禮數,孩子們且自在些,瞧瞧可有閤眼緣的伴讀。”話說得漂亮,可誰都知道,這場宴,從來就不是讓孩子們“自己選”。
沈棠熙駐足,譚煙景牽著韓昭穿過嬉鬨的人群,“瑾婕妤安。”
沈棠熙指尖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絲詫異。她與譚煙景素無往來,這位韓夫人突然攜子前來,實在蹊蹺。心中思索,麵上卻不露分毫,隻含笑伸手捏了捏韓昭紅撲撲的小臉:“韓小公子生得真俊,這眉眼倒像極了韓統領。”
韓昭被捏得皺了皺鼻子,卻還記得規矩,抱拳行了個稚氣十足的禮:“瑾婕妤金安。”
譚煙景忽然笑道:“說起來,沈世子近日常來府上與拙夫切磋武藝。”她故意抬高了聲調,“昨兒個還誇昭兒根骨好,要收昭兒為徒,教他挽劍花呢。”
沈棠熙眸光微閃。她弟弟沈兮風找韓初堯學武,謝隸安確實提過此事,卻從未說過去過韓府,譚煙景此刻特意提及...
“兮風莽撞,冇給韓統領添麻煩纔好。”她順著話頭接道,餘光瞥見德妃的貼身宮女春茗正往這邊張望。
譚煙景指尖撫過韓昭發頂的玉扣,忽然輕歎:“前些日子母親從雲淩州來信,才知她與靖國公夫人原是姨表姐妹。”她抬眸時眼底含著恰到好處的愧色,“這些年隨父親在外任職,竟與表姨母家疏遠了,實在不該。”
沈棠熙微微一頓,母親何氏的表姐妹,這親她倒是不太瞭解,但是此刻譚煙景突然認親...
“竟有這樣緣分。”她笑著用指尖輕點韓昭的額頭,“那昭兒該喚我一聲表姨纔是。”
韓昭仰著小臉,烏溜溜的眼睛裡盛滿毫不掩飾的歡喜。他緊緊攥著沈棠熙的衣袖,像得了什麼稀世珍寶似的,轉頭對譚煙景脆生生道:“孃親!表姨比畫上的仙子還好看。”又獻寶似的補充:“還是師父的姐姐呢。”
譚煙景假意嗔怪:“這孩子,見了漂亮姨母就挪不動腿。”話音未落,忽見德妃帶著兵部尚書夫人往這邊走來,立刻提高聲調:“改日定要帶昭兒去靖國公府給表姨母請安。”
“瑾妹妹這是在認親呢?什麼姨母呀’德妃的聲音突然插進來,掩著唇笑得意味深長。
沈棠熙起身時裙襬掃落一地梅雪,笑得滴水不漏:“可不是麼,方纔才知與韓夫人竟是表親”
德妃驚奇道:“竟然有這般緣分。”她笑吟吟道:“瑾妹妹既與韓夫人是表親,更該帶她們去亭子裡暖暖。”
“韓昭,來玩這個!”大皇子謝明煦突然從錦鯉池邊蹦起來,手裡舉著個鎏金九連環。六歲的孩子尚不懂掩飾,眼睛直往德妃方向瞟,方纔母妃掐著他手心叮囑的話還疼著呢。
韓昭聞言猶豫地看向母親。譚煙景笑著點頭:“去吧,仔細彆摔著。”指尖卻在他後頸輕輕一按,那是進宮前約定的暗號,要小心說話。
“殿下,這個要這樣解。”韓昭跑過去,小手靈巧地撥弄金環。陽光穿透冰層折射上來,將兩個孩子籠罩在晃動的光暈裡。大皇子突然湊近他耳朵:“母妃說,隻要你當我伴讀,父皇就準你天天進宮玩。”
聽雪亭內,德妃很是愉悅,現在這亭子裡,她的位份最高,又有大皇子,她就是人群的焦點,德妃顯然已經忘了淑妃的存在。她看著兒子果真按她教的牽住韓昭的手,唇角浮起滿意弧度,韓初堯掌宮中禁衛,若其子成了大皇子伴讀...
“到底是德妃姐姐教得好。”婉昭容忽然涼涼開口,“大皇子小小年紀就懂得禮賢下士,德妃姐姐教導有方呢。”
德妃手中茶盞嫋嫋升起白霧,映得她笑容愈發柔和:“妹妹說笑了,孩子們不過是找投緣的玩伴罷了。”她忽然朝冰麵揚聲道,“煦兒,帶你韓家弟弟去嚐嚐新貢的蜜餞。”
婉昭容丹蔻輕抬,柔聲喚道:“商陽也去同哥哥們玩耍可好?”話音未落,五歲的謝商陽已從乳母身後鑽出,像隻小雀兒般撲向謝明煦和韓昭。
英國公夫人的茶盞重重落在青玉案上,“叮”的一聲脆響在禦花園內格外刺耳。諸位命婦雖還端著得體笑容,可絹帕絞緊的窸窣聲已連成一片暗潮,幾位將軍夫人更是直接圍住譚煙景,高聲誇讚韓昭“虎父無犬子”。
注意到眼前這一幕,德妃的護甲在暖爐上刮出刺耳聲響,她這才驚覺,方纔急著籠絡韓家,竟冷落了其他重臣家眷。
“諸位夫人說笑了。”德妃麵上卻笑得雍容,“孩子們天真爛漫,原不該被世俗規矩拘著。”她突然朝大皇子招手,“煦兒,把蜜餞分給弟弟們。”
謝明煦仰起小臉,烏溜溜的眼裡盛滿不解,方纔母妃明明囑咐要獨與韓昭親近的。但他還是乖乖捧起纏枝牡丹紋的銀碟,挨個走到各家孩童麵前。
那些公子們倒是都收下了,但並未有多餘的動作,剛纔已經各自找到了小夥伴,如今也是各玩各的,不參與到大皇子的遊戲中。
德妃看著孩子們疏離的態度,喉間漫起鐵鏽味,這才驚覺自己竟將舌尖咬出了血。她強撐著笑道:“到底是天家恩賜,孩子們拘謹也是常理。”
“德妃姐姐彆惱。”淑妃輕笑,“民間都說‘強扭的瓜不甜’,孩子們的心思啊...”她故意冇將話說完,留給德妃自行想象。
與皇子們那邊因母親有所交代導致的暗潮洶湧不同,花架下的公主小姐們正笑語嫣然。幾位年長的世家小姐自發圍著茶案烹雪煎茶,偶爾為公主們遞上一盞暖手的香飲,八歲的大公主謝子衿執起青瓷茶壺,親自為各家小姐斟上玫瑰露,腕間翡翠鐲子隨著動作輕響,像一串清越的風鈴。
二公主謝玉珂很是活潑,拉著幾位將門之女在亭外空地上翻花繩,石榴裙掃過積雪留下串串紅梅般的印痕。
三公主謝采薇倚在鋪了貂絨墊的藤椅裡,蒼白的小手捧著一卷《花間集》。五歲的孩子竟已識得不少字,正指著“細雨濕流光”一句,與太傅家的孫小姐輕聲細語。
看著公主小姐們自然和諧的樣子,英國公夫人緊繃的下頜線漸漸鬆緩。
德妃遠遠望著這廂其樂融融的景象,心中暗自焦急。她原以為公主們不過是走個過場,未料這些閨閣稚趣,反倒讓命婦們找回了勳貴世家應有的體麵。
“老身記得,瑾婕妤未出閣時,也曾以詩書聞名?”英國公夫人突然開口,竟是將話題引向沈棠熙。
英國公夫人話音未落,沈棠熙執茶的指尖便微微一滯,“夫人謬讚了。”她垂眸淺笑,掩去眼底思量,“不過是閨中閒趣,倒不是什麼真才實學。”
禮部尚書夫人突然插話:“臣婦也記得,瑾婕妤當年作的《雪鬆賦》,我父親直誇有林下之風。”這位夫人的父親正是孫太傅。
安國公夫人聞言眼睛一亮:“可是收錄在《閨閣集珍》裡那篇?我們府上姑娘們最是喜歡,練字時常常臨摹呢。”
珍妃撫著尚未顯懷的腹部,丹鳳眼裡漾著恰到好處的驚訝:“竟不知瑾妹妹詩才這般出眾。”她腕間翡翠鐲子與案上茶盞輕碰,發出清越聲響,“日後可要多來我宮裡坐坐,也好讓腹中孩兒沾些文氣。”
沈棠熙垂眸拂去裙裾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娘娘抬愛,隻是嬪妾那點微末伎倆,怎敢在娘娘麵前賣弄。”
“瑾妹妹平日總在長樂宮躲清閒,倒叫姐妹們都不熟悉了。”淑妃突然開口,加入其中,“趕明兒天氣暖和了,本宮在翊坤宮設個賞櫻宴,妹妹可不能再推辭了。”
沈棠熙展顏一笑:“嬪妾才疏學淺,隻怕要辜負娘娘雅興。不過...若是娘娘相邀,那必然是要去的。”
譚煙景垂眸抿茶,青瓷盞沿掩去唇角一絲瞭然。她瞧著諸位嬪妃對待瑾婕妤的態度,就知道這個寵妃定然是其他嬪妃的眼中釘、肉中刺,不過想起丈夫的打算,以及丈夫說的那些話,便知道隻要有皇上在,沈棠熙就不會隻是一個婕妤。
暮色初臨,德妃領著眾人重返鳳儀宮時,簷角宮燈已次第點亮。皇後倚在纏枝牡丹榻上,孕肚在燭光中投下巍峨陰影,她指尖輕點案幾,內監們立刻捧出早已備好的鎏金禮盤,分彆賞賜給來參宴的公子小姐們。
皇後溫聲道:“今日孩子們玩得儘興就好,伴讀之事...待本宮與皇上商量過後,會下旨到各位府上。”
皇後叫宮人送這些命婦及公子小姐出宮,又叫有孩子的嬪妃留下。
“今日辛苦德妃了。”皇後從嬤嬤手中接過錦盒,“這柄和田玉如意賜予大皇子,願他學業精進。”
德妃低眉接下:“謝娘娘賞賜。”
皇後指尖撫過鎏金暖爐上盤旋的龍鳳紋,聲音帶著孕中特有的溫軟:“今日孩子們都見過了,諸位妹妹回去不妨問問皇兒們的意思。”她目光掃過德妃,“商量好了名字報給本宮,待本宮與皇上商議後,自會頒下明旨。”
沈棠熙踏出鳳儀宮時,暮雪又起。青黛剛要撐傘,外麵等著的福順就遞過來一個東西:“主子,這是韓公子說要留給您的。”
沈棠熙接過一看,是一個歪歪扭扭的雪人。“倒是玉雪可愛。”不知道說的是人還是雪人。